第4章
阿娘又開始為我選夫君了。
程家的事,她沒費什麼力氣就辦妥了。
皇后娘娘心疼她,聽說程家讓她的阿禾受了委屈,二話不說便準了她的哭訴。
一紙調令下去,一家子便搬出了京城。
我知道的時候,他們已經走了。
我在想,走之前,他有沒有來過?有沒有在門外站過?
我被困在這四四方方的院子,什麼都做不了。
這一日,周嬤嬤將我請去暖閣。
暖閣內,畫像堆了一桌子,周嬤嬤一張一張展開,念著家世和官職。
「定遠侯府三公子,年二十,驍騎尉,生得魁梧。」
「懷化大將軍嫡次子,年二十二,現任果毅都尉,善使長槍。」
「雲麾將軍府四公子,年十九,尚未授職,但據說武藝了得。」
阿娘朝我招手:「這次讓阿禾自己挑,喜歡哪個就挑哪個。」
11
我看著這些紙張上的人物,一張又一張在眼前掠過,腦子裡卻什麼也記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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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張,畫像上的人生的眉眼溫和,眉骨之間,與程霽有兩份相似。
我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阿娘的聲音便響起:「這個不行。眉眼太軟,不像能護住人的樣子。下一個。」
周嬤嬤應了一聲,把那張畫像放到一邊,又展開一張。
這一次,我抬起眼皮故意多看了兩眼。
阿娘立刻蹙眉:「這個也不行。」
「颧骨太高,面相刻薄,往后準會對阿禾不好。下一個。」
我抿了抿唇,下一張又多看了兩眼。
「氣色虛浮,身子骨怕是外強中幹。下一個。」
再下一張。
「眼神不正,一看就是花叢裡混慣了的。阿禾嫁過去要受氣。不行。」
原來只要我多看兩眼,就都是不行的。
掌控一個人,原來這樣的簡單。
我笑了笑:「阿娘做主吧。我都聽娘的。」
她臉上綻開笑容,比窗外的陽光還燦爛。
「好孩子,你放心,娘一定替你選個最好的,比程家那個強一百倍。」
我點點頭,她便放了心,繼續和周嬤嬤一張一張過那些畫像。
時不時問我一句:「阿禾,你看這個怎麼樣?」
我說:「好。」
她說:「那再看看。」
我說:「都聽娘的。」
她滿意地點點頭。
后來的事,我便不關心了。
誰家的公子,生得如何,品性如何,我統統不關心。
我只知道,阿娘會很認真地選出一個她滿意的。
這一夜,我躺在床上,感受著夜風一陣一陣從窗戶灌進來。
門外傳來輪椅聲,我閉上眼睛,放緩呼吸。
阿娘來了,來給我蓋被子,掖被角。
我忍著沒有動,呼吸平穩,像睡熟了一樣。
良久,她終於收回手,輪椅聲漸漸遠去。
門關上了,我睜開眼睛,望著那扇洞開的窗,忽而沒預兆地笑了。
看啊,如今我已經能裝睡不被阿娘發現了。
只要我裝得夠乖,夠聽話。
總有一天,誰也不會懷疑我。
……
婚事定在下月初八。
這次阿娘沒再選高門大戶,甚至避開了家裡兄弟姊妹多的。
鎮北將軍蕭鏘,名頭很大,卻是草莽出身,爹娘早亡,憑著軍功一步步爬上來。
傳聞他治軍極嚴,卻不近女色,身邊常年只跟著個小廝伺候。
阿娘對這幾條滿意極了,又進宮求了旨意。
皇后也覺得這親事穩妥,說這人是個赤誠的性子。在邊關S敵勇猛,回了京城安安分分。
不結黨,不鑽營,是個難得的踏實人。
婚事便這樣定下來了。
由於對方家中無人,索性連拜堂都選在了郡主府。
我乖順地由著她擺布。
又穿上了當年她出嫁時的那套嫁衣。
阿娘上下打量著,滿意得不得了:「阿禾穿這一身,和娘當年一樣好看。」
「這回啊,娘幫你把得牢牢的,保管連只母蚊子都近不了他的身。」
洞房還是設在東廂,緊挨著她的主屋。
窗子照樣開著,喜燭照樣燃著,一切和上回一模一樣。
12
夜漸深,外頭喧鬧散了。
門被推開,酒氣混著夜風湧進來。
我的蓋頭被玉如意挑起,抬眼,對上一張臉。
蕭鏘生得高大,一身大紅吉服掩不住行伍之人的骨架。
眉骨很高,鼻梁挺直,眼睛意外地有神。
「嘖,小娘子,對不住。灌酒的那幫兔崽子太狠,來遲了。」
他隨意地在桌邊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下。
又問我:「渴不渴?我給你倒杯茶?」
我搖搖頭,他便有些犯難:「那…咱們就這麼坐著?」
他臉上寫滿了局促,倒讓我有些好笑。
正要開口說話,門外忽然傳來輪椅聲。
門推開了,阿娘著招呼
「姑爺回來了,酒可醒了些?我讓廚房熬了醒酒湯,一會兒讓人送來。」
蕭鏘連忙拱手:「嶽母費心了,小婿沒事。」
阿娘擺擺手,輪椅推進了些。
「蕭家姑爺,阿禾這孩子身子弱,打小沒經過什麼風浪,有些事,我這個當娘的得提前囑咐囑咐你。」
蕭鏘點頭:「嶽母請講。」
阿娘笑了笑,目光慈祥極了。
「你們往后日子長,不急在一時。阿禾身子弱,經不起折騰,依我看,一個月同房一次便夠了,免得她受不住。」
這話說得直白又突兀,蕭鏘直接愣住了。
阿娘繼續說:「旁的夫妻怎麼過,我不管,可阿禾是我眼珠子,我不能讓她受半點委屈。」
「姑爺若是忍不住,府裡多的是空屋子,姑爺去那邊歇著便是。」
我嚇得呼吸都快屏住了。
可蕭鏘卻朗聲笑起,拍著胸脯保證。
「嶽母放心,小婿在邊關那些年,別說女人,連只母蚊子都沒見過。一個月一次算什麼?一年一次都行!」
他答得爽快又坦然,反倒讓阿娘準備好的許多話噎在了喉頭。
她又囑咐了幾句,無非是那些話,夜裡涼,窗戶要開著,阿禾睡覺不老實,要記得蓋被子,等等等等。
蕭鏘一一應著,態度好得挑不出半分錯處。
阿娘卻像如鲠在喉,面色不虞地推著輪椅走了。
蕭鏘舒了口氣,重新坐下。
「那個…小娘子,有件事得先告訴你。我睡覺打呼嚕,聲音可能有點大。你先有個準備,別半夜被嚇著。」
「你要是嫌吵,我就去外間睡,反正我皮糙肉厚,哪兒都睡得著。」
我看著他局促的樣子,輕輕笑了下。
「不用去外間,我…我不怕吵。」
他解開衣袍,胡亂洗了把臉:「那感情好,往后日子還長,咱慢慢過。」
我往裡面挪了挪,他便在外側躺下。
我又開始渾身僵硬,新婚之夜該做什麼,我還是知道的。
可蕭鏘躺在那裡,一動沒動,沒過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
就這麼…睡了?
呼嚕聲越來越響,我躺在床上聽著呼嚕,慢慢放松下來。
可我知道,那雙在窗外盯著的眼睛,從未離開過。
我閉上眼睛,往蕭鏘那邊挪了挪,手臂挨上他的手臂。
剛挨上,窗外傳來一聲輕咳:「阿禾,時候不早了,早些睡。」
我翻身睡平,縮回被子裡:「是,阿娘。」
窗外輪椅聲隔了很久才動。
蕭鏘睡得很沉,呼嚕聲震天響,什麼都不知道。
我就是想看看,阿娘會怎樣。
阿娘,你既然不願看我跟別人親近,為何又要讓我成婚?
你既然怕我被人搶走,為何要把我推到別人懷裡?
你既然口口聲聲說愛我,為何要把我變成這樣?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13
連我自己也沒想到,我會和蕭鏘平安相處了一個月。
蕭鏘和程霽不一樣。
程霽對我的好總夾雜著小心翼翼的揣摩,可蕭鏘說話走路都帶著瘋。
大大咧咧,笑起來隔著三道門都能聽得清楚。
阿娘那邊還是一樣的流程。
每日蕭鏘從營裡回來,周嬤嬤必定要將他從頭到腳檢查一遍。
外袍要脫,靴子要脫,發髻要拆,連身后跟的小廝也要經過三道查驗。
蕭鏘從不拒絕。
有時候還跟周嬤嬤嘮兩句:「嬤嬤今天吃了沒?」
「嬤嬤手勁兒挺大,練過吧?」
「嬤嬤你看仔細些,別漏了。」
周嬤嬤被他嘮得臉都綠了,查完就趕緊走了。
還有一個月一次的同房,蕭鏘也沒提起來。
有一回我實在憋不住了,問他:「那個…你,你就不想…」
他看著我窘迫的臉,忽然咧嘴一笑:「嶽母說得對,你身子弱,咱慢慢來,不急。」
他說得坦坦蕩蕩,眼睛沒有半分勉強。
可他表現得越好,越恭敬,阿娘臉上的笑容就越少。
我慢慢看出了一點門道。
阿娘那些規矩,其實就是在等這些人反抗。
程霽反抗過,所以能被阿娘拿出來大做文章。
可蕭鏘從不反抗,甚至不覺得那是刁難,而是覺得這些規矩本質上都是為了我好。
我看在眼裡,心裡那點小小的念頭長出了芽。
這日周嬤嬤照例檢查完。
我忙迎上去,自然地替他整理衣領,用帕子擦拭他額頭的汗。
「相公忙了一日,辛苦了。」
我挽著蕭鏘的胳膊,走到阿娘的輪椅前。
「阿娘,相公練武辛苦,明日讓人燉些牛骨湯,好好進補一些。」
阿娘臉上的笑容勉強了些,可她挑不出錯處。
只能說:「周嬤嬤,照小姐的吩咐去做。」
她說完,推著輪椅走了。
我看著她強忍不甘的背影,心裡的土壤砰的一下,開出一朵小花。
從那以后,我便如法炮制。
每日蕭鏘回來,我必定早早守著,替他整理衣裳,擦拭汗水。
「相公累不累?」
「相公明日想吃什麼?」
「相公我給你做了個香囊,要好好戴在身上。」
這些未曾對她展露過的關心,此刻全都被我傾注在了蕭鏘身上。
阿娘的臉還是笑著,可越笑臉越僵,越說話越假。
我心裡的小花一日盛過一日。
可我沒想到,她的目光會落到那個叫阿辰的清秀小廝身上。
蕭鏘身邊只有這麼一個小廝,去哪兒都帶著。
有次蕭鏘騎馬回來,阿辰伸手去扶,兩人相視一笑。
只一笑,便讓阿娘發現了端倪。
那日蕭鏘從營裡回來,阿辰照例跟在身后。
剛到院門口,周嬤嬤便伸出手臂把人攔下。
「站住。郡主吩咐了,這小廝往后不許進門。」
阿辰不知所措地看向蕭鏘。
蕭鏘蹙眉:「嬤嬤,這是何意?」
周嬤嬤不接話,從袖子裡掏出一張銀票,遞到阿辰面前。
「這是一百兩銀子,拿著去謀個營生。往后姑爺身邊服侍的人,郡主自會指派。」
阿辰沒接,只是臉色煞白地看向蕭鏘,似乎在等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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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三道門廊下,隔著幾步遠看著這一幕。
兩個月了,蕭鏘從未對阿娘的規矩說過半個不字。
可這一回,他臉上的笑頭一次掉了:「如果郡主介意,阿辰可在外面伺候。」
周嬤嬤臉色一變:「姑爺,這是郡主的吩咐,還請您…」
話沒說完,蕭鏘一把推開周嬤嬤,拉著阿辰走了進來。
阿娘坐在輪椅上,欣賞著這一幕:「姑爺這是做什麼,一家子人何必動粗?」
蕭鏘看著她:「阿辰跟了我六年,救過我的命。」
「旁的事,您說什麼我都能答應。唯獨這件不行。」
阿娘笑意笑意加深:「再重要的人,能比阿禾還重要?」
蕭鏘聲音拔高:「這是兩回事,您要是非要趕阿辰走,那你告訴我,他到底犯了什麼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