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蕭家姑爺,你這是在質問娘?」
「娘也是為了阿禾好。你身邊跟著這麼個外來人,若有一日圖謀不軌傷害阿禾怎麼辦?」
「絕對不可能!」
阿辰在他身后,輕輕拉住他的袖子:「將軍,還是讓我走吧。」
蕭鏘反手握住他的手,拍了兩下,示意他安心。
而后怒目圓睜對著阿娘,寸步不讓。
阿娘絲毫不怵,側身問我:「阿禾,你來評評理。」
「你說,讓不讓那個小廝留下。」
蕭鏘也看著我,所有人都在等著我回答。
我聲音發虛:「阿娘,這小廝跟了相公六年,從未出過差錯,讓他留下…不會有什麼的吧?」
阿娘的笑容凝固了:「阿禾,你也幫著外人來對付娘了?」
我慌忙解釋:「阿娘,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眼眶紅了,笑得更顛:「娘養了你十五年,疼了你十五年,如今你有了丈夫,就開始幫著外人說話了。」
她說著,手已經摸向了袖口。
我太熟悉這個動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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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不要!」
可她已經將剪刀抽出來了:「沒關系,阿禾的罪,娘替阿禾受著。」
刀尖沒入鎖骨皮肉,又添了一道新疤痕。
蕭鏘整個人都傻了,他知道郡主執拗,卻不知她是個瘋子!
阿娘拔出剪刀,臉色白了,還笑著問我:「阿禾,你真的覺得這小廝該留下嗎?」
又開始了!又開始了!
「我…我…」
阿娘瞧見我語無倫次,再次抬起手中的剪刀。
「罷了,娘便再替你阿禾頂一回罪。」
眼看剪刀即將落下,卻被一股大力SS攥住。
蕭鏘SS握住剪刀,從牙縫裡蹦出字:「老東西,本將軍給你臉了!」
「想尋S覓活,本帥成全你!」
他奪過剪刀,扔出老遠,而后一巴掌扇在阿娘臉上。
阿娘猝不及防,整個人連帶輪椅被掀翻在地!
我尖叫著撲上去,想攔住他。
可他像瘋了一樣,一把推開我,撲到阿娘身上。
拳頭落下去,一拳,兩拳,三拳。
「你不是喜歡苦肉計嗎?」
「你不是喜歡拿刀劃自己嗎?」
「老子今天讓你虐個夠!」
阿娘在地上掙扎,尖叫,可她的腿動不了,根本躲不開。
鮮血從她的嘴裡噴出來,她被打得慘叫,像折斷的葦秆,癱在地上抽搐。
「你不是要檢查嗎?」
「你不是要搜身嗎?」
「你不是要替阿禾受罪嗎?」
「老子今天讓你受個夠!」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荒誕的一幕。
理智告訴我,我應該上前阻攔,可心裡有個聲音蠱惑。
對,就這樣…
就這樣被打S…就好了。
15
很可惜,阿娘沒S成。
阿辰在蕭鏘的拳頭快要砸碎阿娘腦袋的時候,撲上來SS抱住了他。
「將軍!夠了!夠了!再打真要出人命了!」
「將軍,為了我不值當!求您住手!」
宮裡的太醫被皇后急令召來,在郡主府守了一天一夜,硬是將她從鬼門關拖了回來。
我守在床邊,看著她斷掉的肋骨在胸膛下起伏。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只差一步……太可惜了。
阿娘醒來時,第一句話便是說:「阿禾,此人非你良配。娘看走了眼,娘再幫你物色。」
她的臉上纏滿繃帶,胳膊被吊了起來。
饒是奄奄一息,還要替我做主。
此刻的她是如此脆弱,不堪一擊。
只要我用力,用力掐下去……
不,不行。
太醫是皇后娘娘指派的,就在外間守著。
府裡上下,連灑掃婆子都是她親自挑的。
我什麼都沒有,貿然動手,只是陪葬。
我輕輕點了點頭,像從前她為我掖被角一樣。
「嗯,阿娘好生養著。女兒都聽您的。」
嘴邊的繃帶露出一個笑容,「乖,娘就知道,阿禾最懂事。」
反正,和離書蕭鏘早已籤好留下。
反正,我的意願,從來無關緊要。
將軍府比郡主府更冷清。
我拿著那份和離書去時,蕭鏘和阿辰在收拾行裝。
看見我來,蕭鏘拍了拍身上的灰,很自然地牽過阿辰的手,走了過來。
阿辰耳朵有點紅,卻沒掙脫,任由他牽著。
我將和離書放在石桌上,笑著打招呼:「將軍。」
他看著我,曾經那雙或爽朗或暴戾的眼神,此刻只剩沉澱。
「阿禾,苦了你了。」
我搖搖頭,想笑,嘴角卻有些僵硬:「天下多少人為一口飯拼命,阿禾衣食無憂,何談苦楚。」
蕭鏘沉默半晌:「陛下已削去了我鎮北將軍的名號,罰我去邊境做個小卒。」
「長安很繁華,也很髒。阿禾,抱歉,最初…我也存了利用這婚事脫身的心思。」
我看著他們緊緊交握的手,心裡的荒蕪之地忽然掠過一陣微風。
「不必說抱歉。蕭將軍,阿辰,祝你們從此…天高海闊。」
蕭鏘如釋重負,笑著朝我抱拳:「方禾姑娘,保重!」
朱雀大街,人流依舊熙攘。
途經永寧門附近,急促的馬蹄聲自身后傳來,人群紛紛避讓。
我駐足回頭,見兩匹快馬如離弦之箭,掠過長安街道。
在城門落鎖前,馳向外面的曠野。
府內,濃重的藥味揮之不去。
阿娘還不能下床,卻已讓人將那些才俊的畫像鋪滿了病榻旁。
「阿禾,來,娘有挑出來幾個好的,你來看看。」
阿娘的聲音異常亢奮:「文人怯懦,武人暴戾,咱們這回就找個商人。」
「娘都打聽好了,皇商羅家有個聰明絕頂的公子,叫羅壁。」
「他家裡家財萬貫,又分了家,就盼著娶個有體面的宗婦,咱們這郡主府的招牌正合適。」
她還在絮絮叨叨說著羅家的鋪面進項。
我抬起眼皮,淡淡道:「娘我不嫁人了。」
16
阿娘愣住了。
因為我從未直白平靜地表達過我的觀點。
「你說什麼?」
我重復:「女兒不想嫁人了!」
「荒唐!女子豈有不嫁人之禮!」
傷口的繃帶因嘶吼滲出血,可她渾然未覺,只拿那雙眼睛瞪著我。
可我的心中一片平靜,繼續開口。
「阿娘為我挑的第一個夫婿,您說他是寒門才子,懂得珍惜。」
「結果呢?他是為了仕途,才踏進這個門。」
「第二個,阿娘也是千挑萬選,您說無父無母,出身幹淨,最懂疼人。」
「結果呢?他一生氣,便揮拳要打S您。」
「阿娘,如果第三次還是這樣,怎麼辦?」
「如果下一個您精挑細選的良人,不是利用我,就是傷害您,或者兩者皆有呢?」
「既然結果都是這樣,那不如算了吧。」
我呼出一口氣,對上她駭人的臉:「反正您也常說,外頭的男人都是虎狼。」
「我不嫁人,不正合了您的意?幹幹淨淨地守著您,守著這座府邸,過完這輩子。這樣難道不好嗎?」
「反了!你真的要反了!連娘的話都敢不聽了!」
她開始用僅能活動的手瘋狂捶打自己纏滿繃帶的頭和胸。
「都是娘的錯!是娘沒教好你!娘該S!娘替你受罰!」
這一次,我沒下跪求饒,只是睜眼冷眼看著。
阿娘打累了,也罵啞了,整個人忽然像被抽去力氣。
「太醫署早就透了口風,說皇后娘娘身子骨越發不好了。」
「娘娘若是真有萬一,阿娘往后就算想為你求一門好姻緣都難了!」
「這世上的人,最是拜高踩低,只有阿娘不會害你。阿禾,你怎麼就不懂得珍惜呢!」
她說著,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汙一起流下來,狼狽又悲情。
可我沒心思看她的眼淚了。
滿腦子都是關於皇后病重的消息。
我沉默了很久,心中一團海水和火焰在打架。
我問阿娘:「您真的想讓我嫁給羅壁嗎?」
「當然!」阿娘肯定道。
「你師娘的命根子,娘一定會為你找來全天下最好的夫婿,一個不行就第二個,第二個不行就第三個,天下男人這麼多,總會找到的…」
隨著她的話落地。
心中的火焰騰地升起,將海水煮得沸騰。
燒得我五髒六腑都在疼。
我笑的幾乎溫順:「好,女兒都聽娘的。」
阿娘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吩咐周嬤嬤去請太醫重新包扎。
我安靜地退到一旁,看著丫鬟婆子們忙亂地圍著她轉。
窗外暮色沉沉,將房間一點點吞沒。
阿娘,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恨意攢久了,也是能S人的。
17
這樁婚事定得倉促。
皇后的病情時好時壞。
阿娘顧不得臉上沒消散的淤青,強撐著更衣,帶我進了宮。
鳳儀宮內藥氣濃鬱,皇后臉色蒼白靠在病榻上,安靜地聽著阿娘如何將羅家誇得天上有地下無。
皇后擺擺手,只問我:「阿禾,這門婚事,是你自己願意的嗎?」
我沒有猶豫:「回娘娘,是阿禾願意的。」
皇后靜靜看了我片刻,轉向阿娘,語氣有些無奈。
「為人父母,疼愛子女是本分,可也要懂得適時放手,靜瓊,你明白嗎?」
阿娘急切辯解:「阿禾是臣女的命,臣女怎會不盼著她好?臣女一片為母慈心,天地可鑑!」
她生怕皇后不信,轉過頭抓住我的肩膀:「阿禾,你快告訴皇后娘娘,娘對你怎麼樣?」
「娘是不是這世上最疼你、對你最好的人?你快說啊!」
我順從地點頭:「娘娘,阿娘是世上對阿禾最好的人,阿禾的一切,都是阿娘給的。」
「阿娘舍不得阿禾受一點苦,阿禾心裡都明白。」
皇后聽著,似乎倦極了,揮了揮手。
「罷了,既然你們母女都覺得好,本宮便成全這樁姻緣。」
她看向阿娘,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樣,語重心長:「靜瓊,世間萬事過猶不及,放手未必不是一種慈悲。」
「你心裡那根弦繃得太緊了,傷人,更傷己。」
阿娘此刻滿心都是婚事得允的勝利感,哪聽得進這些。
「臣女曉得,謝娘娘恩典。」
皇后見她如此,眼中最后一絲無奈也熄滅了,擺擺手讓我們退下了。
阿娘生怕皇后一旦薨逝,我便要守孝三年。
賜婚不過五日,便緊鑼密鼓操辦起來。
於是,我第三次穿上了那件改過又改的嫁衣。
新婚夜,依舊在東廂。
門窗照例不能關嚴。
門被推開,推著輪椅進來的卻是羅壁。
他臉上帶著未語先笑的和氣,看著我詫異的神情。
「抱歉…郡主沒告訴娘子,羅某是個不良於行的殘廢嗎?」
我確實愣住了。
阿娘只反復強調羅家富貴、羅壁性子綿軟,卻半個字未提他的腿。
門外,阿娘推著輪椅過來,說出的話毫不避諱。
「殘了有什麼要緊?腿腳不便,才不會出去亂跑,生出些花花腸子。」
「安安分分待在府裡,陪著我們阿禾,羅家姑爺,你說是不是?」
羅壁對著阿娘笑了笑,絲毫未察覺到冒犯。
「郡主說得極是。」
阿娘滿意地點頭,神情餍足:「好了,今日你們早些安寢,府裡規矩多,明日我再與你細說。」
輪椅聲遠了,羅壁轉過頭來看我:「我這般身子,無法行夫妻之禮。此事成婚前便與郡主分說清楚。」
「我也不知,為何郡主仍執意應允。」
「你若不願,我們現在便可去稟明郡主。羅某絕無怨言。」
他目光清正,沒有半分遮掩,反倒讓我不知該說什麼。
罷了,棋子何苦為難棋子。
我走到他身后,握住輪椅推手。
「既已拜堂,便是夫妻,何必說如此生分的話。」
這一夜,我替他梳洗,扶他上榻。
窗縫沒有風灌進來,也沒有那雙緊盯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