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羅壁是個極好相處的人。
他行動不便,卻幽默健談,天南海北的奇聞趣事信手拈來。
羅家是皇商,財力雄厚。
成婚不過三日,他便將我們所住的東廂換了個遍。
紫檀換成金絲楠,舶來品堆滿了我的妝匣。
就連帷帳的料子都換成了軟煙羅。
他總說:「羅某是殘廢之人,對不住娘子,只能以這些身外之物略作彌補。」
我說不必如此。他只是笑笑,隔日又往我妝匣裡塞了一對羊脂玉镯。
阿娘那邊,他也沒落下。
頭一回請安,他便讓人抬了兩大箱東西。
上好的血燕、整匹的雲錦、還有半人高的大珊瑚。
阿娘看著那些東西,嘴上說著姑爺太破費了,眼底卻有些酸意。
羅壁坐在輪椅上,笑得和氣:「嶽母大人疼阿禾,便是疼小婿。這點東西,不成敬意。」
此后每日請安,他都能讓阿娘如沐春風。
阿娘說什麼,他都笑著應;阿娘問什麼,他都耐心答。
Advertisement
那些綿裡藏針的話,到了他這兒,像是扎進了棉花裡。
有一回阿娘說:「姑爺整日悶在屋裡看賬本,也不出去應酬,怕是不好吧?」
羅璧笑道:「嶽母教訓的是。只是小婿這腿腳,出去也是給人添麻煩。」
「好在生意上的事,自有掌櫃們去跑,小婿只需在后方坐鎮便是。嶽母若有差遣,盡管吩咐,羅家在外頭的人手,嶽母盡管用。」
阿娘噎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我在旁邊看著,心裡暗暗稱奇。
程霽是隱忍,蕭鏘是坦蕩,可羅璧…他是真的遊刃有餘。
阿娘那些招數,到了他跟前,像是撞上了一堵軟牆。
傷不到對方,也傷不到自己。
這一日正逢羅璧生辰。
羅璧讓人備了一桌席面,樣樣都是外頭酒樓裡都難得的精細菜。
阿娘被周嬤嬤推過來,看著一桌子豐盛,笑容淡了。
「姑爺,這蟹粉是哪兒來的?」
羅璧笑道:「回嶽母,是南邊剛運來的新鮮蟹,今早才到的府上。」
「小婿想著嶽母近來身子乏,吃些蟹粉最是滋補。」
阿娘點點頭,卻沒動筷子。
「姑爺有心了。只是阿禾這孩子,腸胃弱,吃不得這些油膩的。」
「往后這膳食,還是讓府裡的廚房做吧,外頭的東西,總歸不如自己府裡的幹淨。」
「阿禾,你說呢?」
我低著頭:「阿娘說的是。」
阿娘滿意地點點頭,又轉向羅璧。
「還有這金絲楠的家具,也太招搖了些。阿禾是郡主府出來的姑娘,不好叫人說嘴,嫁了人就學著鋪張浪費。」
「姑爺的心意,娘領了。只是往后,添置什麼東西,還是讓娘先過過目。」
羅璧的笑容不減:「嶽母說得是。是小婿考慮不周,只想著讓阿禾住得舒坦些,倒忘了這些禮數。」
「往后添置什麼,小婿先擬個單子,送到嶽母跟前過目。」
阿娘這才笑了,一口菜也沒吃,推著輪椅走了。
「罷了,你們吃吧。這些菜看著花樣多,實際都是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兒。」
「阿禾,你也少貪嘴,當心夜裡肚子疼。」
羅璧的臉色徹底沉了,一頓飯下來,再沒說一句話。
我心裡很不是滋味,真誠地向他道了歉:「對不住。」
「娘子說什麼對不住?嶽母說得在理,是我疏忽了。」
他頓了頓,搖著輪椅往窗邊去。
「只是可惜了這些菜,我特意讓人尋的最好的廚子,準備了三天的食材才做出來。」
19
那頓飯最后全倒掉了。
我看著那些精致的菜一盤一盤被撤下去,心裡堵得難受。
「對不住。」我又說了一遍。
羅璧笑著說:「沒事,倒掉也好,省得看著難受。」
從那以后,阿娘的手伸得更長了。
羅家每日來匯報的小廝和管家,只能停在二道門外,由周嬤嬤一一盤問、搜身,再由阿娘親自陪同,才能進來說話。
說多久、誰來說,都得阿娘點頭,羅璧才能見到。
羅璧想給我添置東西,打好的清單遞上去,三天后批下來了五文錢。
周嬤嬤把五文錢遞過來時,臉上帶著笑。
「郡主說了,小姐的東西已經夠多了,用不著再添。」
「這五文錢姑爺拿在手裡,當思一粥一飯來之不易。」
羅璧接過五萬錢,揣進袖子裡,聲音很輕。
「嬤嬤替我謝過嶽母。」
這日夜裡,他坐在窗邊看著那條縫兒,很久沒說話。
「郡主…一直是這樣嗎?」
我正對著燭火出神,遲疑片刻,還是點點頭。
「嗯…從小便時如此,習慣…也就好了。」
他轉過頭,月光下的面容格外無奈。
「郡主是為你好,我明白。只是有些面面俱到了。」
他說得很隱晦,看著我的眼神有心疼以及抑制不住的愛慕。
「阿禾,在我面前,你可以試著放松,也試著…相信我。」
我走過去,像曾經千百次阿娘摟我一樣,將他的身子抱在懷中。
「當然。我們是福氣,往后還要攜手走一輩子。」
「我們會一直…一直在一起。」
懷中的人似乎松了口氣,依賴地回抱住我。
甚至還撒嬌般輕輕地蹭了蹭。
這一刻,我忽然有些理解了阿娘。
日子淌過,阿娘依舊拿捏著我和羅壁。
羅璧在她跟前的話越來越少。
可待我的心卻更細了。
他還是會想方設法給我添東西,明面上寫申請,暗地裡託人從外頭悄悄帶進來,夜裡再悄悄塞進我的妝匣。
我穿著他給的衣裳,戴著他給的簪子,在他面前翩翩起舞。
阿娘臉上,又出現了那種熟悉的神情。
身上的舊傷還沒好透,可她已經顧不上疼了。
她開始頻繁地給羅璧找事,就連怎麼拿筷子、夜裡睡覺手應該放哪裡,她都要事無巨細地交代。
這一日,羅璧正在院子裡曬太陽,膝上攤著賬本。
看見阿娘過來,他合上賬本,笑著拱手。
阿娘沒理他的禮:「羅家姑爺,娘有些話,想跟你說道說道。」
羅璧笑容不變:「郡主請講。」
阿娘推著輪椅在他面前停下。
「你整日悶在院子裡,也不出去走動走動,這像什麼話?羅家那麼大的生意,你就不怕底下人糊弄你?」
羅璧解釋:「郡主放心,羅家規矩嚴,掌櫃們都是跟了幾十年的老人。」
阿娘打斷他:「老人就不會起歪心了?你是腿腳不便,可也不能就這麼躺著當甩手掌櫃。」
「還有,既然講起來了,你也別怕為娘說道。你買的那些料子都太過鮮亮,鮮亮就容易顯輕浮。」
「阿禾年紀小,當以素色為主,你那些料子今日該清理的都清理掉。」
20
羅璧合上賬本,笑容有些淡了。
「這料子是江南新出的花樣,京中不少世家夫人小姐都愛,阿禾年紀正好,穿著並不逾矩。且這價錢,對羅家來說,實在算不得什麼。」
阿娘冷笑:「羅家姑爺好大的口氣!」
「可你別忘了,這裡是郡主府,不是你們羅家的商號!由不得你拿銀子砸出規矩來!」
「阿禾,你自己說,退不退!」
我站在一旁,頭一次沒有避開她的眼睛。
「阿娘,夫君每日看賬本、理生意,羅家的事從沒耽誤過。況且這些裙子,阿禾也喜歡。」
阿娘愣住了,她轉過頭,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阿禾,你…你在幫著他說話?」
我迎著她的目光:「阿娘,我只是說實話。」
「這料子我喜歡。阿娘,我長大了,有些事,我可以自己做主了。」
阿娘的臉上露出震驚,眼神狠狠刮過羅壁。
「好!好的很!養了十幾年的女兒為了幾匹破布頂撞娘!」
「你犯了口業,忤逆親令,娘替你受罰,一切都是娘的錯!」
她單手還纏著繃帶,只能用一只手撕扯捶打著自己的衣襟,形容瘋癲。
羅壁直接被驚在原地,反應過來時,衝著輪椅就要上前阻止。
我一把抱住他,捂住他的眼睛。
「別看。」
這一幕我看過太多次了。
我不想讓這場扭曲的掌控遊戲,汙了他的眼。
阿娘看到我沒有第一時間跪著求她,而是去捂住別人的眼睛。
她的癲狂已經達到頂點。
身邊沒有剪刀,她便拔下頭上的簪子,惡毒地指著羅壁。
「讓這個不男不女,只會用銀子砸人的廢物滾出去!」
「阿禾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她是我的!」
「你怎麼敢向著別人說話?!你是我的!S了也是我的!!」
阿娘瘋癲地踱著輪椅,想衝過來。
我推著羅壁,轉身往小書房走。
身后傳來阿娘更加惡毒的咒罵,還有婆子們一哄而上的聲音。
屋內,羅壁的臉色蒼白無比,顯然是被這一幕嚇得不輕。
我松開推輪椅的手,走到他面前:「嚇到你了吧。」
羅壁看了我許久,伸出手輕輕握住我。
「阿禾,這句話,該我問你。」
我愣住了。
他仰著頭看我,日暮下的神色格外溫柔。
「你從小到大,就是這樣過來的?」
我沉默地默認。
他攥著我的手緊了些:「阿禾,你受苦了。」
眼眶毫無預兆地開始酸楚,我忽然覺得委屈無比。
為我自己,也為他無辜卷入這攤渾濁。
「羅壁…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胡說。」他打斷我。
「這些事與你何幹,該說對不起的,不是我,更不是你。」
他盯著我的眼睛,下定決心道:「這幾日郡主情緒激動,我在這裡只怕會更加刺激到她。」
「正好,這幾日我親自去為咱們挑選一棟宅子,等郡主恢復好,我們便搬出去,過自己的日子。」
我用力點點頭,心中松了一口氣。
正好省得我找借口支使他走,反而顯得刻意了。
我低下頭,眼淚滴在我們交握的手上。
「委屈你了,相公。」
他輕輕擦去我的眼淚:「又說傻話,你我夫妻,何須見外。」
天色有些暗了,羅壁叮囑了我幾句,讓小廝陪同從角門走了。
21
天上不知何時下起了淅瀝瀝的小雨。
阿娘那邊被大夫灌了安神湯,終於消停下來。
郎中是外頭請的,不是慣常來的陳太醫。
是了,太醫院所有的太醫都被詔去鳳儀宮了。
皇后的身子,怕就是今夜了。
我坐了很久,天色徹底黑了,周嬤嬤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小姐,郡主醒了,請您過去。」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推開門。
正院外燈火通明,我推門進去,一股藥味撲面而來。
阿娘靠在床頭,臉色蒼白。
看見我立刻伸出手,臉上綻開一個笑。
「阿禾,來。」
我走過去,在床邊坐下,她立刻握住我的手。
「阿禾,娘想好了,羅璧這個人不行。腿腳殘廢也就算了,還是個商人,滿身銅臭。」
「今日你也看見了,他眼裡根本沒有娘,只有他那幾個臭錢。這種男人,靠不住的。」
「娘都想好了,等跟他和離,娘再為你找來全天下最好的夫婿。」
她拿出早已經籤好的和離書,在我面前晃了晃。
「周嬤嬤,你現在就拿去羅家,讓那個殘廢籤了。告訴他,這門親事,我們郡主府不認了!讓他立刻籤字,滾出京城!」
周嬤嬤接過和離書,低著頭退了出去。
門關上,屋子裡只剩我和阿娘。
燭火照在她臉上。
她靠在那裡,嘴角還掛著笑,餍足得很。
「你別以為娘是害你!娘是看透了!這種商賈出身的人,最是奸猾,眼裡只有利字。」
「你放心,等娘好了,再給你找個腿腳齊全、能跑能跳的。羅璧那個殘廢根本配不上你。」
看著她有些扭曲的臉,我開口。
「阿娘,你到底要幹什麼?」
她愣住了:「阿禾,你說什麼?」
我接著說:「你毀了我第一次婚事,因為程霽貪圖仕途。」
「毀了我第二次,因為蕭鏘性情暴戾。現在,輪到羅璧了。」
「歸根結底,是因為他們都沒有像條狗一樣對你搖尾乞憐,所以他們都不行。」
「阿娘,你只是想用這種方法,將他們一個個逼走,好把我一輩子鎖在身邊。」
阿娘的臉色變得煞白:「你胡說什麼!你是我生下來的肉!我做什麼不是為了你好?」
「哈哈,好一個為我好。」我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