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為了我好，所以一次次用傷害你自己來逼我順從，讓我連哭都不敢大聲？」
「為了我好，所以把我像貨物一樣，嫁給了一個又一個男人，然后再逼著我和離，成為全京城的笑話！」
阿娘被我的激烈言辭說得紅一陣白一陣。
「你……你竟敢跟娘這樣說話！你被那個羅璧灌了什麼迷魂湯！他給你買了多少臭朱釵，就把你的心買走了！」
「你是我的女兒！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我想怎麼對你就怎麼對你！用不著你來對娘置喙！」
22
她掙扎著想起來抓我，可下半身動不了。
上半身還纏著繃帶，只能像一條擱淺的魚，在床上撲騰。
「周嬤嬤！周嬤嬤人呢！」
她忘了，周嬤嬤剛剛才被她差遣去羅家了。
還有外面那些婆子，雨下得太大了，她們在二道門處，壓根聽不見裡頭的聲音。
這一切都是天意！都是老天爺為我創造的機會。
「阿娘，別掙扎了，好好養傷要緊。」
她詫異於我突然的柔聲，看著我從懷中掏出一小把金瓜子。
這是羅壁前兩天送給我玩的，拿到手中還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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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起桌上剛好放溫的藥，一顆一個，將金瓜子放進去。
「阿禾…你，你要幹什麼！」
我沒回答，輕輕端著藥碗劃拉。
「阿娘，您不是總說，我犯了錯，是您沒教好，該由您來受罰嗎？」
「這一次的罪罰，女兒親自來討。」
我坐到床邊，一只手猛地捏住她的下巴。
這些年，她因為下半身癱瘓和無休止的自虐，早就瘦成了一把骨頭。
她驚恐地瞪大眼睛，想掙扎，卻被我SS制住。
只能聽到她含糊地說：「阿禾，娘錯了！娘不對，娘以后不這樣了…」
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阿娘，你知道我等這句話等了多久嗎？」
「可現在，太晚了。」
「你不是知道錯了，你只是知道自己要受真正的懲罰了。」
「喝！」
她掙扎著撲騰，在我身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我沒躲，SS按住她，把藥一點一點往她嘴裡灌。
灌不進去的，就從鼻子流出來。
「你不是要替我受罪嗎？」
「你不是說阿禾的罪娘替阿禾受嗎？」
「老東西，你倒是喝啊！」
她嗆咳著，臉憋得通紅，可我不松手。
郎中是熟悉的人，知曉阿娘的病情，每次開的都是成倍的安神藥。
她摳著嗓子眼，拼命頂著舌頭，可還是被我一滴不剩地灌了下去。
「阿禾…我是娘啊…救救娘…」
她伸手想要抓住我，可藥效已經發揮了。
她開始昏沉，喘息，盯著我求饒的眼睛慢慢開始渙散。
而后，身子一點點軟下去。
她睡著了。
可她醒不來了。
遠處傳來鍾聲三下，是皇后仙逝了。
真好，方靜瓊，你可以隨著你最愛的姨母一起去了。
到了地下，她依舊會將你保護得好好的，這如何不算一種圓滿呢。
我替她蓋好被子，理了理衣襟，走到門口。
屋外的雨小了，滂沱大雨變成了細細雨絲。
飄在臉上涼絲絲的，愜意得很。
十六年了，我終於能這樣站著。
不用怕身后有人盯著。
也不用怕下一刻就有輪椅聲響起。
更不用怕一轉身就對上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
23
阿娘從不給我銀錢。
所以我手裡從來沒有過一文錢。
阿娘不許我出府，所以我十幾年來只出過那幾次門。
阿娘更不許我結交人脈。
她說，那些朋友都是虛的，只有娘才是真的。
所以我沒有朋友，沒有心腹，沒有一個可以信任的人。
這樣的我能做什麼？
不能下藥，太冒險了。
府裡的人都認得陳太醫的藥方，多一味少一味都會被人察覺。
直接S她，固然解恨，可我也完了。
S人償命，就算我是她女兒，也逃不過那一刀。
所以我一直在想，沒日沒夜地想。
想如何S一個人，讓所有人都看不出來是她S。
想如何讓這場S亡看起來像是天意。
直到皇后病重了。
陳太醫每次來給阿娘診脈，都會透露幾句皇后的近況。
我伺候在一旁，一個字都不漏。
皇后一S，阿娘就沒了靠山。
然后，我就可以動手了。
可怎麼動手呢？
這得多虧阿娘說的那句羅家是富賈。
我不過在羅壁面前紅了幾次眼，他便金山銀山都想送給我。
他給我送金瓜子，說是讓我傍身用，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我收下了，然后在他面前紅了眼眶。
他問怎麼了。
我說，阿娘不許我收你的東西，說會把我教壞，這些金瓜子，我怕是留不住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那就藏起來。
藏得嚴嚴實實的，別讓任何人知道。
我點點頭，眼淚掉下來，委屈極了。
他握著我的手說，委屈你了，阿禾。
我在心裡笑了笑。
相公，你不知道，這些金瓜子，可不是用來買簪子的。
是用來買命的。
今夜，一切都對上了。
大雨天，滂沱夜，雨聲蓋住了一切。
皇后病逝，鍾聲響起，全城舉哀。
周嬤嬤被我娘親自支走，去羅家送和離書。
那些婆子，因為雨太大，都躲在二道門的廊下，聽不見正院的動靜。
阿娘，你看見了嗎？
這樁樁件件，全都是你替我動的手。
你若不讓周嬤嬤送和離書，今夜就有人守在門外。
你若不是每次都讓郎中開成倍的安神藥，那碗藥就不會有這麼大的效力。
你若不是這些年把自己折騰得只剩一把骨頭，我根本制不住你。
你若不是非要趕走羅璧，非要作這一輩子的妖，就不會有今夜。
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這裡。
怪得了誰呢？
雨漸漸停了。
明日，大夫會來診脈。
他們會發現吞金而S。
為什麼吞金？
因為皇后仙逝了。
那個從小把她護在羽翼下，比親娘還親的人走了。
她悲痛欲絕，她追隨而去。
多忠貞，多感人啊。
全京城都會傳頌這段佳話。
端慧郡主感念皇后養育之恩，聞聽噩耗，悲慟之下吞金殉主。
至於旁的什麼，永遠不會有人猜到。
畢竟，我可是那個十幾年來如一日順從聽話的乖乖女啊。
24
我還是沒能和羅璧和離。
非是我不願，是他不肯。
周嬤嬤那夜冒雨去了羅家，把和離書拍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只說了四個字：「不無可能。」
周嬤嬤回來復命時，阿娘的身子已經發硬了。
次日清晨，羅璧便搖著輪椅衝進了郡主府。
他抱著魂不守舍的我，說自己來晚了。
我輕輕搖了搖頭：「不怪你。是阿娘自己看不開。」
「阿禾，對不起。往后我守著你。」
我靠在他肩上，如釋重負。
我以孤女之身，在羅璧的扶持下，操持完了阿娘風光盛大的葬禮。
端慧郡主忠貞殉主的佳話傳遍朝野。
新帝登基后，為彰孝道，特旨褒獎，將我由鄉主晉封為嘉懿郡主。
食邑比阿娘當年更勝。
看啊，阿娘，你用性命換來的，最終都落到了我手裡。
這算不算另一種成全？
羅家的生意越發好了。
新帝需要充盈國庫，羅家這樣的皇商正得用。
我們的日子蜜裡調油。
日子確實好起來了。
我們搬出了郡主府，住進了羅璧親自挑選的新宅子。
羅璧待我依舊很好。
我們去濟安堂抱養了一對兒女。
男孩取名羅康，女孩取名方寧。
孩子抱回來那天，羅璧坐在輪椅上，看著那兩個怯生生的小人兒，眼眶有些紅。
「阿禾, 往后, 咱們就是一家四口了。」
我點點頭, 低頭看著那兩個孩子。
他們仰著臉看我，眼睛裡滿是陌生和忐忑。
我蹲下身，輕輕摸了摸他們的頭。
「別怕, 往后，阿娘會對你們好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
我待孩子們極好, 親自過問兩個孩子的飲食起居。
給他們做衣裳，陪他們認字, 夜裡起來給他們蓋被子。
阿康活潑，總想出去看外面的世界。
我讓周嬤嬤將所有門關得嚴嚴實實, 摸著他小小的腦袋。
「外頭危險, 有拍花子的拐子, 有疾馳的馬車。在府裡, 有娘護著你們, 才最安全。」
阿寧愛美, 喜歡鮮亮物什, 我為她選了最襯她的素淨衣裙, 告訴她。
「女孩子貞靜為美，跳脫了顯得輕浮。」
他們身邊伺候的丫鬟婆子是我親自選的。
身家清白, 性子⽼實。
他們每⽇做了什麼, ⻅了誰, 說了什麼話，⽤了多少飯⻝。
事⽆巨細, 都要報到我這⾥。
夜色深了。
我站在廊下，透過窗縫往裡看，兩個孩子已經睡下。
東廂⾥，阿康睡相不好, 被⼦蹬到了地上。
西廂旁，阿寧蜷成⼀團, 小小的⼈⼉，眉頭微微皺著。
我輕輕推門進去, 先給阿康蓋好被子，掖了掖被角。
⼜走到阿寧屋⼦，替她整理了⼀下枕邊的頭發。
阿寧睫毛輕輕顫動, 坐在床邊摸她的額頭：「阿寧也學會對娘裝睡了。」
她的睫毛抖了抖，終於睜開眼睛。
「阿娘…我……我不是故意的。」
「阿娘, 我能不能把窗戶關了？夜風吹進來, 怪涼的。」
我笑得更加溫柔, 刮了刮她的鼻子。
「窗戶開著，娘晚上好過來給你們蓋被子呀。」
她眨眨眼睛, 似懂非懂地看著我。
「可是…」
「乖。」我打斷她, 替她掖好被角。
「阿寧乖乖長大, 什麼都不⽤擔心，娘以后啊，會為阿寧挑選全天下最好的夫婿。」
「但在此之前, 阿寧要乖乖聽娘的話，知道嗎？」
阿寧起⾝, ⼩⼩的身子抱住我：「阿寧知道了，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娘。」
夜風從窗隙⾥擠進來。
月光落在我臉上，也落在她臉上。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