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顧衝、顧爭、顧演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那眼神裡有探究,有驚訝,有不解,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緊張。
顧守醒來第一件事,不是問公司,不是問股價,甚至不是問他那三個親生兒子……而是問這個他花錢僱來躺平的“安女士”,有沒有被嚇跑?
我站在原地,感受著那三道目光的灼熱。
陽光房頂的玻璃映著微亮的晨光。
我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
十萬塊的月薪,好像……又得加點班了。
“嚇跑?”我迎著他們的目光,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帶著點剛睡醒的慵懶,還有一絲理所當然的荒謬。
“開什麼玩笑。”
“我的床還在這兒呢。”
“誰跑?”
顧演最先“噗嗤”一聲,破涕為笑。
顧衝翻了個白眼,但嘴角似乎往上扯了一下。
顧爭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目光深邃,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最終移開,對陳助理說:“告訴父親,安阿姨……很好。家裡,暫時也沒事。”
“暫時”兩個字,他咬得很輕,但很清晰。
危機遠未解除。顧守只是暫時脫離危險,虛弱不堪,根本無法主持大局。外界的虎視眈眈並未因他醒來而消退,反而可能因為他病弱而更加肆無忌憚。林晚意背后的陰影尚未驅散。顧家內部的權力格局,也因顧守的這次倒下,悄然發生了微妙的傾斜。
Advertisement
陳助理領命而去。
顧爭看向我和顧衝,眼神恢復了慣有的冷靜和算計,但似乎少了些之前的防備。“父親醒了是好事,但也是新的靶子。外面的人會想方設法試探他的真實狀況。消息必須絕對封鎖,尤其是對媒體和那幾個不安分的股東。顧衝,你查到的那個競爭對手……”
“交給我。”顧衝難得沒抬槓,眼神兇狠,“老子正想找他算賬。”
“安阿姨,”顧爭轉向我,語氣客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在父親能見人之前,恐怕需要您……多在公眾面前露露臉。”
我挑眉:“嗯?”
“您是顧太太,是父親法律上的妻子。您的狀態,對外界而言,就是顧家狀態的風向標。”他解釋,“您越是平靜,越是從容,甚至……越是‘躺平’,外界就越會猜測父親並無大礙,一切盡在掌握。這比我們開一百場新聞發布會都有效。”
懂了。讓我去當煙霧彈。當個歲月靜好的花瓶,迷惑敵人。
“合同裡可沒寫要當演員。”我提醒他。
“額外績效。”顧爭反應極快,“按次結算。一次……十萬?”
“二十萬。”我坐地起價。
顧爭嘴角抽了一下:“……成交。”
躺平賺錢,天經地義。何況是演躺平,本色出演。
於是,在顧守生S未卜的消息甚囂塵上,顧氏股價持續動蕩之時,顧太太安躺女士的“悠闲”生活,被“無意”曝光了。
先是顧宅附近某個專拍名人的“路人”,拍到安太太穿著舒適的家居服,在自家花園裡慢悠悠地修剪月季,神情專注,姿態闲適,陽光灑在她身上,歲月靜好。
接著,某高端花藝工作室的官方號,“不經意”曬出顧太太預定的最新款鮮花,配文:“顧太太的品味一如既往的優雅淡然。”
然后,是顧氏旗下一家頂級會所的下午茶照片流出(當然是精心安排的),照片一角,安太太獨自一人,面前一杯冒著熱氣的花茶,一本攤開的書,她側頭看著落地窗外的城市風景,側臉平靜無波,仿佛外界的驚濤駭浪與她毫無關系。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湊出一個清晰的信號:顧太太穩如泰山,顧家后院安寧。如果顧守真的命懸一線,他這位年輕的太太怎麼可能如此氣定神闲?一時間,各種猜測風向悄然轉變。股價的跌勢,似乎也緩了一緩。
顧爭看著輿情報告,難得地對我點了點頭:“效果不錯。”
顧衝則嗤之以鼻:“裝模作樣。”
我躺在搖椅上,翻著書:“二十萬一次,童叟無欺。下次需要我‘不小心’在鏡頭前打個哈欠,加錢。”
然而,平靜的水面下,暗流洶湧。顧衝那邊查到了更實質的東西。那個爆料的小號,資金流最終指向了一個海外空殼公司,而這家公司背后,隱隱與顧守的堂弟——顧振邦有關。顧振邦在集團裡一直擔任闲職,但野心不小,對顧守壓制他多年積怨頗深。林晚意的突然出現,線索雖然被刻意抹去,但顧衝一個混跡地下酒吧的朋友,曾在一個非常隱秘的私人會所,見過林晚意和一個神秘男人見面,那個男人的背影,很像顧振邦的私人助理!
消息傳到顧爭這裡,他的眼神徹底冷了。
“家賊難防。”他吐出四個字,帶著凜冽的寒意。“顧振邦……他這是等不及了。”
就在顧爭和顧衝準備集中火力對付顧振邦時,一個更直接、更羞辱的挑釁,送到了顧宅門口。
沒有署名。
一個精致的禮盒。
打開。
裡面是一件嶄新的、面料粗糙的廉價工裝,洗得發白,胸口甚至還印著安躺上一家公司的Logo——那家她加班加到差點猝S的大廠。工裝上面,放著一張打印的字條:
「戲演得不錯。但山雞就算插上幾根毛,也變不成鳳凰。顧太太的位置,你坐不熱。識相的,拿著你的“工資”,回到你該待的泥潭裡去。否則,后果自負。」
赤裸裸的威脅。帶著對安躺出身和過往極盡的鄙夷。
這顯然不是顧振邦的風格,他更陰險,不會用這麼低級的手段。這更像是……林晚意的手筆。她在用這種方式,提醒安躺“替身”的身份,戳她最不願回首的痛處,逼她自己離開。
顧衝看到那件工裝和字條,當場就炸了,抓起盒子就要砸。
“放下。”我開口,聲音平靜。
他動作頓住,憤怒地看向我:“這你能忍?!”
顧爭拿起字條,仔細看著,眼神冰冷:“她在激怒你,安阿姨,也在試探我們的反應。”
顧演小臉氣得通紅:“太壞了!安阿姨別怕!”
我走過去,從顧衝手裡拿過那個盒子。手指拂過那件熟悉的工裝,布料粗糙的觸感帶著過去那段灰暗疲憊的記憶。茶水間冰冷的地面,手機屏幕上刺眼的“PPT改好了嗎”,還有卡裡永遠只有四位數的餘額……
心口某個地方,被那冰冷的記憶刺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我抬起頭,看向他們三兄弟。
“生氣嗎?”我問。
顧衝:“廢話!”
顧爭皺眉:“這是挑釁。”
顧演用力點頭:“氣!”
“那就對了。”我扯了扯嘴角,把盒子隨手扔在茶幾上,發出“哐當”一聲。“她就是想看我們生氣,看我們自亂陣腳。”
“那怎麼辦?”顧衝憋著火。
“怎麼辦?”我走到陽光房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精心打理的花園,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她送我一件舊工裝。”
“提醒我過去有多慘。”
“那我就……”
我轉過身,迎著他們或憤怒或不解或擔憂的目光,慢條斯理地說:
“送她一口棺材。”
“提醒她,未來會更慘。”
書房裡一片S寂。
顧衝張著嘴,像被掐住了脖子。
顧爭的瞳孔猛地一縮,敲擊膝蓋的手指瞬間停住。
顧演呆呆地看著我,小鹿眼瞪得溜圓。
“安……安阿姨?”顧演的聲音帶著點不確定的顫抖。
我沒理他,目光落在顧爭身上:“顧振邦不是想要顧家亂嗎?林晚意不是想把我踩回泥裡嗎?”
我走到顧守那張巨大的紅木書桌前,手指劃過冰涼的桌面。
“那就讓他們看看……”
我抬起眼,眼底沒什麼溫度,只有一片懶得掩飾的、被徹底惹煩了的冰冷厭煩。
“看看他們費盡心機想掀翻的這張桌子……”
“到底有多沉。”
顧爭鏡片后的眼睛,瞬間亮得驚人。他讀懂了。
顧衝也反應過來了,紅毛似乎都興奮地豎了起來:“你是說……?”
“搞點大動靜。”我重新窩回我的搖椅,拿起看到一半的小說,語氣恢復了那種標志性的懶洋洋。
“動靜大到……”
“讓那些藏在陰溝裡的老鼠,自己嚇破膽。”
“讓那朵‘晚意’白蓮……”
“徹底焉了。”
“省得整天蹦跶,煩。”
陽光透過玻璃穹頂,暖暖地照在身上。
我翻開書頁。
躺平是理想。
但誰要是敢來砸我的床……
呵。
那就別怪我,躺著……也能把棺材板給他們釘S。
十萬塊?得加錢。
(再續)
陽光房靜得能聽見外面樹葉被風吹動的聲音。
我那句“送她一口棺材”還在空氣裡飄著。
顧衝第一個炸毛。
“安躺!你瘋了?!”他眼睛瞪得像銅鈴,“S人犯法!”
顧爭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光,看不清眼神,但聲音還算穩:“安阿姨,您的意思是……?”
顧演嚇得小臉煞白,緊緊抓著我的搖椅扶手:“安阿姨!別、別衝動!”
我慢悠悠翻過一頁書。
眼皮都沒抬。
“想什麼呢?”
“法治社會。”
“我說的棺材……”
我頓了頓,合上書。
“是顧守的棺材本。”
“……”
顧衝:“啥玩意兒?”
顧爭鏡片后的目光一閃,像是抓到了什麼:“您是說……父親的……遺產?”
“婚前協議。”我提醒他,“厚得像磚頭那本。”
“上面寫得很清楚。”
“我,安躺,無權染指顧氏核心資產。”
“但。”
我看向他們三個。
“也寫明了。”
“顧守先生百年之后,其名下所有非顧氏核心資產的個人財產,包括但不限於現金、不動產、私人收藏品等,由我繼承百分之三十。”
“剩下百分之七十,由你們三個均分。”
顧爭猛地吸了口氣,顯然他記得這條,但從未放在心上。畢竟,顧守的個人財產雖龐大,但與整個顧氏帝國相比,只是九牛一毛。他們盯著的,從來都是顧氏的控制權。
顧衝還有點懵:“這跟棺材……跟林晚意有什麼關系?”
“關系大了。”我重新拿起書,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晚飯吃什麼。
“林晚意為什麼回來?”
“圖錢。”
“圖顧家的錢。”
“她以為顧守快不行了,想利用你們三個親生兒子的感情,或者制造混亂,渾水摸魚,分一杯羹。”
“甚至,可能想借那個孩子,爭奪繼承權。”
“但遺囑和婚前協議,白紙黑字。”
“她林晚意,一個法律上早就‘S亡’、與顧守毫無關系的前妻。”
“一毛錢都拿不到。”
“那個孩子,就算真是顧守的,也得先證明親子關系,再談繼承。婚前協議裡,對非婚生子的繼承份額也有嚴格限制,遠低於你們。”
“所以,她的算盤,從一開始就打錯了。”
“她唯一的指望,就是顧守S前神志不清,被她哄騙著改了遺囑,或者顧家徹底亂套,她趁虛而入。”
“現在,顧守醒了。”
“雖然還虛,但腦子沒壞。”
“陳助理寸步不離。”
“她連顧守的面都見不著。”
“她急了。”
“所以才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想把我激走,或者讓你們跟我翻臉,內部先亂起來。”
我看向茶幾上那件刺眼的舊工裝。
“她送我一件工裝,提醒我過去。”
“那我就提醒她……”
“顧守的‘棺材本’,她碰不到。”
“顧家的門,她進不來。”
“她的‘未來’,就是看著顧守好好活著,看著顧家穩穩當當,看著你們三個……”
我掃過顧衝、顧爭、顧演。
“一天天長大,接手家業。”
“而她,和她那個不知道爹是誰的兒子……”
“徹底沒戲。”
“這口‘未來’的棺材,夠不夠大?”
書房裡再次陷入沉默。
但這次的沉默,帶著一種撥雲見日的清晰。
顧爭的嘴角,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放松的、帶著點棋逢對手般欣賞的弧度。“安阿姨,您對那份婚前協議,研究得真透。”
“廢話。”我重新躺回去,“十萬塊月薪,合同不看仔細點,被賣了都不知道。”
顧衝撓了撓他那頭亂糟糟的紅毛,看看我,又看看那件工裝,憋出一句:“那……那這件破衣服怎麼辦?看著就晦氣!”
“留著。”我懶洋洋地說。
“啊?”
“提醒我。”我閉上眼,“躺著賺錢,也挺好。”
顧演小聲問:“那……我們現在該做什麼?”
“該幹嘛幹嘛。”我說。
“顧爭繼續穩住公司,特別是那幾個被顧振邦煽動的老狐狸。把顧振邦和他助理私下接觸林晚意的證據,不動聲色地透給最恨顧振邦的那個股東。讓他們狗咬狗。”
顧爭點頭:“明白。借刀S人,讓他們內耗。”
“顧衝。”我點名。
“在!”顧衝下意識挺直了背,像被老師點名。
“你查到的那個競爭對手,還有顧振邦的黑料,整理好。不是讓你現在捅出去。”
“那幹嘛?”
“等。”我睜開一只眼,“等顧振邦和他找的那個對手跳得最高的時候,等林晚意忍不住再出手的時候……”
我做了個按下開關的手勢。
“一鍋端。”
“讓他們自己把棺材板釘S。”
顧衝眼睛亮了,帶著點兇狠的興奮:“懂了!憋個大招!爽!”
“至於你,顧演。”我看他。
“嗯!”他立刻站直。
“看好廚房。”
“啊?”
“別讓張媽再把安神湯熬糊了。”我打了個哈欠,“還有,餅幹,絕對不準放糖了。再放,我就把你那份遺產提前預支了買胰島素。”
顧演:“……知道了!安阿姨!” 小臉皺成一團,但還是乖乖點頭。
風暴並未停歇,但顧宅內部,像是有了主心骨。
顧爭的運作更加精準高效。他不再試圖強行壓制所有反對聲音,而是巧妙地引導、分化。
顧振邦和他那個競爭對手跳得越歡,暴露的破綻就越多。
他像最高明的獵手,耐心地收集著他們的罪證,只等致命一擊。
顧衝不再像個無頭蒼蠅。他收斂了暴躁,利用他那些“三教九流”的關系,把顧振邦助理和林晚意秘密會面的時間、地點、甚至模糊的對話內容都挖了出來,證據鏈一點點完善。
顧演成了最忠實的“后勤”兼“情報員”。他不再咋咋呼呼,而是豎著小耳朵,留意著家裡佣人有沒有異常。
我?
我負責“歲月靜好”。
在陳助理“不經意”的安排下,我又被“路人”拍到幾次。
一次是在頂級畫廊,對著一幅標價天文數字的抽象畫“認真”點頭(其實我在看畫框角落一只努力結網的小蜘蛛)。
一次是在高端慈善義賣,我坐在角落,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香檳,手裡拿著一本……《母豬的產后護理》(顧演從鄉下表舅那兒順來的,被我拿來當道具,效果拔群)。
每一次曝光,都無聲地傳遞著一個信息:顧太太穩如老狗,顧家后院安寧,顧守?肯定沒事兒!
股價奇跡般地穩住了,甚至開始小幅度回升。那些觀望的股東,看到顧爭手段老辣,顧衝居然也收了性子(表面),顧太太更是穩坐釣魚臺,心裡的天平開始傾斜。
顧振邦坐不住了。
他和他找的那個對手,開始發動最后的猛攻。大量捕風捉影的“顧守病危實錘”、“顧氏繼承人內鬥”、“顧太太實為傀儡”的黑料被瘋狂投放。同時,他們試圖在董事會上聯合發難,逼宮顧爭,要求重新評估顧守的履職能力,甚至提出暫時接管部分核心業務。
決戰時刻到了。
顧宅書房,氣氛凝重得像暴風雨前的低壓。
顧爭整理著西裝袖口,眼神銳利如刀。顧衝捏著拳頭,指節發白。顧演緊張地給我端來一杯水——無糖的。
“都準備好了?”我問。
顧爭點頭:“證據鏈完整。顧振邦挪用子公司資金、勾結競爭對手操縱股價、試圖收買董事的證據,以及他和林晚意勾結試圖擾亂顧家的證據,都在這裡。”他拍了拍一個厚厚的加密文件夾。
顧衝咧嘴一笑,帶著狠勁兒:“網上那些水軍頭子和放黑料的孫子,IP地址和轉賬記錄都摸清了,隨時可以讓他們閉嘴滾蛋!”
“林晚意呢?”我問。
顧爭冷笑:“她收到風聲,知道今天董事會要出事,正帶著她那兒子,在顧氏總部樓下‘巧遇’媒體呢。估計想扮演苦情歸來的前妻和渴望父愛的兒子,再給顧家潑一盆髒水。”
“哦。”我點點頭,拿起那件被扔在角落的舊工裝。
“走吧。”
顧爭和顧衝都愣住了:“走?去哪?”
“董事會啊。”我把那件工裝隨意地搭在臂彎裡,“不是要開大會嗎?顧太太不去露個臉,多不合適。”
“您穿這個去?!”顧衝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顧爭也皺緊了眉:“安阿姨,這……”
“怕什麼?”我對著光可鑑人的玻璃窗,整理了一下那洗得發白的領子。
“她不是送我工裝嗎?”
“那我就穿著它。”
“去給她送‘棺材’。”
顧氏集團頂樓,最大的會議室。
氣氛劍拔弩張。
幾個被顧振邦煽動的老董事唾沫橫飛,拍著桌子指責顧爭年輕無能,公司在他“代理”下股價動蕩,人心惶惶,強烈要求成立“臨時管理委員會”,由顧振邦牽頭,接管權力。
顧振邦坐在主位旁邊,一副痛心疾首又勉為其難的樣子:“各位叔伯,我也是為了顧氏百年基業著想啊!守哥病重,侄子們還小,爭兒雖然努力,但畢竟經驗尚淺,壓不住場子……”
會議室大門被推開。
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我穿著那件格格不入、洗得發白的舊工裝,臂彎裡搭著那件工裝外套,慢悠悠地走了進來。身后跟著顧爭和顧衝。
全場瞬間安靜。
所有目光,驚愕、鄙夷、探究、好奇,像探照燈一樣打在我身上。
顧振邦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和嘲諷。他大概以為我是被逼急了,或者來丟人現眼的。
“安……安女士?”一個董事皺眉,“這裡是董事會,你……”
“我知道。”我徑直走到留給顧太太的位置坐下,把臂彎裡的工裝外套隨意地放在光潔的會議桌上,像放一塊抹布。
“我就是來看看。”我環視一圈,語氣平淡得像在菜市場問價,“看看是誰,這麼急著給我丈夫‘蓋棺定論’,順便……”
我目光落在顧振邦臉上,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笑。
“給某些人,送口棺材。”
顧振邦臉色一變:“安躺!你胡說什麼!這裡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撒野?”我拿起桌上一個遙控器,對著巨大的投影屏幕按了一下。
屏幕亮起。
第一張照片:顧振邦的私人助理和一個包裹嚴實的女人(雖然遮臉,但身形和林晚意高度相似)在隱秘會所門口。
第二張:金融小號運營者與顧振邦心腹的銀行轉賬記錄(部分打碼,但關鍵信息清晰)。
第三張:顧振邦挪用子公司資金的財務憑證截圖。
第四張:顧振邦與競爭對手公司負責人密談的照片(角度刁鑽,但人臉清晰)。
第五張:林晚意和那個小男孩在顧氏樓下被媒體圍堵的照片,她正對著鏡頭哭訴。
最后,是一段音頻。林晚意清晰的聲音帶著怨毒:「……顧守那個病秧子活不久了!只要搞垮顧爭顧衝那兩個小崽子,再讓演演那傻小子依賴我,顧家就是我們的!那個姓安的賤人?她算什麼東西!一件破工裝就能讓她原形畢露!……」
會議室裡S一樣的寂靜。
所有董事的臉色都變了。看向顧振邦的眼神,充滿了震驚、鄙夷和憤怒。
顧振邦臉色慘白如紙,猛地站起來,指著屏幕:“假的!都是假的!這是誣陷!是顧爭搞的鬼!”
顧爭站起身,聲音冰冷如鐵:“振邦叔,證據鏈完整,經得起任何司法鑑定。您涉嫌職務侵佔、商業賄賂、操縱證券市場、以及伙同林晚意女士誹謗、威脅顧太太、擾亂顧氏經營秩序。相關證據,我已經同步提交給公安機關和證監部門。”
他話音剛落,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兩名穿著制服的警察走了進來,身后跟著證監會的工作人員。
“顧振邦先生,麻煩您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警察的聲音嚴肅。
顧振邦腿一軟,癱坐在椅子上,面如S灰。
警察上前帶人。顧振邦被架起來,經過我身邊時,他怨毒地瞪著我,嘴唇哆嗦:“你……你這個……”
“省點力氣。”我拿起桌上那件舊工裝外套,慢條斯理地掸了掸並不存在的灰。
“棺材板,你自己釘的。”
“慢走,不送。”
顧振邦被帶走了。會議室裡鴉雀無聲。那幾個剛才還跳得歡的董事,此刻恨不得把頭埋進桌子裡。
顧爭環視全場,聲音沉穩有力:“各位叔伯,顧氏面臨的危機,是有人處心積慮制造的。現在,毒瘤已除。父親正在康復中,不日即可主持大局。在此之前,我會繼續履行代理職責,帶領顧氏重回正軌。希望各位能同舟共濟,共渡難關。”
董事們面面相覷,最終,一個資歷最老的董事帶頭鼓起了掌。稀稀拉拉的掌聲很快變得熱烈起來。
大局已定。
樓下。
林晚意還在對著鏡頭哭訴顧家的“無情無義”,控訴我這個“鳩佔鵲巢”的后媽如何“N待”她兒子,博取同情。
突然,她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
她低頭一看,臉色瞬間變得比顧振邦還白。是銀行發來的凍結賬戶通知!緊接著,是律師函的電子送達通知——顧氏以誹謗、侵害名譽權、敲詐勒索未遂(指她試圖利用孩子謀取利益)正式起訴她!
周圍的記者也似乎同時收到了什麼消息,看向她的眼神瞬間從同情變成了鄙夷和獵奇,話筒和鏡頭猛地懟得更近,問題變得尖銳無比。
“林女士!顧氏剛剛發布公告,顧振邦已被警方帶走!您和他是什麼關系?”
“林女士!顧氏起訴您誹謗敲詐是真的嗎?”
“林女士!您身邊的這個孩子,真的和顧守先生有血緣關系嗎?您敢做親子鑑定嗎?”
“林女士……”
林晚意抱著頭尖叫,試圖推開人群,但被記者SS圍住。她精心營造的悲情形象瞬間崩塌,只剩下狼狽不堪和歇斯底裡。那個小男孩嚇得哇哇大哭。
一片混亂中,顧氏保安迅速介入,隔開記者,半強制地將這對母子“請”離了現場。
陽光刺破雲層。
我站在頂樓會議室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那場鬧劇收場。
身上的舊工裝粗糙地摩擦著皮膚。
顧爭走過來,站在我身邊,看著樓下:“解決了。父親那邊,陳助理會告訴他結果。”
“嗯。”我應了一聲。
顧衝也湊過來,看著林晚意被狼狽帶走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呸!活該!” 他轉頭看我,眼神有點別扭,又有點……服氣?“喂,安躺,你那件破工裝……可以扔了吧?看著礙眼。”
“不扔。”我把那件外套又搭回臂彎。
“留著。”
“當工作服。”
“躺平的時候穿。”
“舒服。”
顧爭:“……”
顧衝:“……”
顧演不知什麼時候也溜了進來,手裡端著一個盤子,獻寶似的舉到我面前:“安阿姨!快嘗嘗!絕對無糖!我用人格擔保!”
盤子裡是幾塊烤得有點焦黑的餅幹。
我拿起一塊,塞進嘴裡。
嗯,果然沒放糖。
就是有點……糊。
“還行。”我評價。
顧演立刻笑得見牙不見眼。
顧爭看著我們,又看看樓下已經恢復秩序的街道,長長地、徹底地舒了一口氣。
顧衝撓撓頭,忽然說:“喂,安躺,晚上……我樂隊排練,新寫的歌,來聽聽?保證……不吵。”
我瞥他一眼:“不去。累。”
“……”
“躺平費神。”
我轉身,抱著我的舊工裝,走向門口。
“回家。”
“睡覺。”
一個月后。
顧守康復良好,已經能在家處理一些重要文件。
顧氏風波平息。顧振邦鋃鐺入獄,林晚意銷聲匿跡,據說帶著孩子回了她那個情夫破產的老家,再不敢露面。股價不僅回升,還創了新高。
顧爭正式進入集團核心,手段越發老練。
顧衝的樂隊居然小火了一把,他那段“砸車”的黑歷史被包裝成了“豪門叛逆少年追求音樂夢想”的熱血故事,圈了不少粉。他依舊頂著一頭張揚的紅毛,但看我的眼神,總算不那麼像看口香糖了。
顧演……依舊執著於烤他的無糖餅幹,雖然味道依舊感人。
陽光房。
我躺在搖椅上,蓋著薄毯,昏昏欲睡。
顧守拄著手杖,慢慢走進來。他恢復了不少,但大病初愈,臉色還有些蒼白。
他走到我旁邊,看著窗外。
“安躺。”他開口,聲音低沉。
“嗯?”我懶洋洋應了一聲,沒睜眼。
“這次的事……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翻個身,背對他,“命苦。”
“……”
“月薪十萬。”
“幹著危機公關、心理輔導、戰略部署、家庭調解外加形象代言人的活兒。”
“虧大了。”
顧守沉默了一會兒。
“陳助理。”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陳助理立刻上前一步,遞過來一份文件。
顧守把文件放在我旁邊的小幾上。
“新的協議。”
“月薪,一百萬。”
“其他條款不變。”
“籤嗎?”
我睜開眼。
看著那份協議。
一百萬。
一個月。
躺平。
我伸出手指。
點了點協議封面。
“床。”
“得換張更大的。”
顧守:“……”
陳助理:“……”
我重新閉上眼。
陽光暖洋洋的。
嗯。
這班加的。
值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