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以為你回來了,這一切就會變嗎?”
“不會的。”
“因為這個家,早就沒有你的位置了。”
我低頭看了看她戳在我肩膀上的手指,然后抬起頭看她的眼睛。
“我的房間是你砸的?”我問。
她笑了,笑得很開心,像聽到了一個笑話。
“是啊,”她大方地承認了,“是我砸的。那又怎樣?”
她歪著頭,表情天真無邪:“你能拿我怎麼樣?你去告訴他們,他們會信你嗎?”
“你一個在外面長大的野種,剛回來就告狀,你說他們會信誰?”
她湊近我,近到我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是那種甜甜的花香。
“我告訴你,這個家裡所有的東西都是我的。你回來也沒用。”
她說完這句話,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端起她的果汁,對我笑了笑。
“歡迎回家,姐姐。”
然后她轉身走了,裙擺在空中畫了一個優雅的弧度。
我站在走廊裡,看著她的背影,手慢慢攥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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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房間,關上門,打開手機錄音,把剛才那段對話聽了一遍。
然后我打開門,下了樓。
沈明珠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翹著腿,用iPad看綜藝節目,嘴裡嚼著車釐子。
我走到她面前。
她抬頭看我,眨了眨眼:“怎麼了,姐姐?”
我看著她這張臉,這張無辜的、漂亮的、乖巧的臉。
然后我抬起手,一巴掌扇了過去。
就是開頭那一幕。
第三章
“我錄了音。”
當我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沈明珠的臉色變了。
她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從臉頰一直白到脖子根。她的嘴唇抖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我點開手機裡的錄音文件,把音量調到最大。
客廳裡很安靜,所有人都能聽見手機裡傳出來的聲音。
先是沈明珠的聲音,又甜又軟,帶著笑意:
——“是我砸的,那又怎樣?你能拿我怎麼樣?”
——“你一個在外面長大的野種,剛回來就告狀,你說他們會信誰?”
——“這個家裡所有的東西都是我的,你回來也沒用。”
——“歡迎回家,姐姐。”
錄音放完了。
客廳裡安靜了大概有十秒鍾。
這十秒鍾裡,我看見了每個人的表情。
趙芸芝的臉從心疼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難以置信,最后變成一種復雜的、我說不清楚的表情。她慢慢轉過頭看沈明珠,嘴唇翕動了一下:“明珠……這些話,真的是你說的?”
沈明珠徹底慌了。
她從我拿出手機的那一刻就開始發抖,等錄音放完,她整個人都在哆嗦。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腿軟了一下,差點摔倒,伸手扶住了茶幾。
“媽……不是的……那不是……”
她想辯解,但不知道該說什麼。錄音就擺在那裡,每一句話都清清楚楚,連她那種輕蔑的語氣都錄得一清二楚。
“不是什麼樣的?”我問她,聲音不大,但足夠每個人聽清楚,“錄音是假的?聲音不是你?還是你覺得這些話你說了就說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沈明珠看向沈明淵,眼神裡全是求救:“大哥……你幫我說句話……”
沈明淵沒說話。他摘下眼鏡擦了一下,又重新戴上,表情很沉。
沈明珠又看向沈明珩:“二哥……”
沈明珩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目光移開了。
她最后看向沈國棟,眼淚終於真的掉下來了——這次不是表演的那種,是真正的、因為恐懼和絕望而湧出來的眼淚。
“爸……”
沈國棟站在沙發旁邊,臉上的表情幾經變化。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沈明珠一眼,最后深吸一口氣,說了一句讓我徹底S心的話。
“知意啊,”他的語氣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明珠她……可能就是一時嘴快,她不是故意的。你看她這些年也不容易,從小被人指指點點說不是親生的,她心裡肯定也不好受。你們是姐妹,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我聽著這段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消化。
“一時嘴快。”
“不是故意的。”
“她也不容易。”
“你們是姐妹。”
我轉頭看趙芸芝,希望她能說一句公道話。
趙芸芝被我看得有點心虛,低下頭去,小聲說:“知意,媽知道你受委屈了,但是……但是明珠畢竟是我們養大的,她從小嬌生慣養,有時候說話是不太注意……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我笑了。
我真的笑了。
我被人罵野種,我養母的遺物被人摔碎,我的房間被人砸了——然后他們告訴我,別一般見識。
“好。”我點了一下頭。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就走。
“知意!你幹什麼去?”趙芸芝在后面喊。
我沒回頭,徑直走向門口。
沈明淵在身后叫住我:“沈知意,你站住。”
我停下腳步,沒回頭。
“這件事是明珠不對,”沈明淵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冷靜而克制,“我會讓她向你道歉。但你動手打人也不對,你也要向明珠道歉。”
我轉過身,看著這個所謂的親大哥。
他站在客廳中央,雙手插在西裝褲的口袋裡,表情公正得像一個法官。他看我的眼神是平等的,平等的冷漠——他既沒有站在沈明珠那邊,也沒有站在我這邊,他站在他自己那邊,站在一個“理性客觀”的制高點上。
“道歉?”我重復了一下這個詞。
“對,”沈明淵點頭,“你打了她,這是事實。不管她說了什麼,動手就是不對。你們互相道個歉,這件事就翻篇了。”
“翻篇?”我走回客廳,站在他面前,“你說翻篇就翻篇?”
沈明淵皺了皺眉:“那你想要怎樣?”
“我想要怎樣?”我看著他的眼睛,“我想知道,如果今天被罵野種的人是你,被砸房間的人是你,被人踩著遺物照片的人是你——你還能不能站在這兒,心平氣和地說‘互相道個歉就翻篇’?”
沈明淵沉默了。
沈明珩在旁邊開口了:“姐——沈知意,大哥說得有道理。明珠確實做錯了,但她已經知道錯了。你打也打了,氣也出了,還要怎樣?都是一家人,非要鬧得這麼難看嗎?”
“一家人?”我看向沈明珩,“你們什麼時候把我當過一家人?”
“從你進門到現在,有誰問過我在外面這十八年是怎麼過的?有誰問過我養母是怎麼S的?有誰問過我吃沒吃飯、累不累?”
“沒有。”
“你們只關心沈明珠。她哭了你們心疼,她受傷了你們著急,她說一句‘姐姐好’你們就覺得她懂事——可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不是她,我根本不會在外面流落十八年?”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客廳裡的空氣像是被抽幹了。
趙芸芝的身體晃了一下,扶住了沙發扶手。
沈國棟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沈明珠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從恐懼變成了一種微妙的……怨恨。
她恨我。
她恨我把這件事攤開來說。
因為“抱錯”這件事,是整個沈家的禁忌話題。十八年前,趙芸芝在醫院生下我,同一家醫院裡沈明珠也剛出生。兩個嬰兒被護士搞混了,我被沈明珠的親生父母——一對普通的工人夫妻——抱回了家,而沈明珠被沈家帶回了這個別墅。
三年前,沈明珠的親生父母找上門來,說孩子可能抱錯了。做了親子鑑定,確認沈明珠不是沈家的親生女兒。
但那時候沈明珠已經在沈家生活了十五年,感情早就深了。沈家舍不得把她送回去,又覺得虧欠我這個流落在外的親生女兒,於是開始尋找我。
找了一年多,終於在貴州那個小山村找到了我。
而在這個過程中,沈明珠一直都知道真相。她知道自己是抱錯的,知道沈家有個親生女兒流落在外,知道有一天那個人會回來。
所以她恨我。
恨我打破了她的美夢。
“你什麼意思?”沈明珠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軟糯,不再甜美,變得尖銳而冰冷,“你的意思是,是我搶了你的位置?是我故意被抱錯的?我一個嬰兒,我能做什麼?”
她擦掉臉上的眼淚,直直地盯著我,眼神裡全是敵意:“你以為我想在沈家長大嗎?你知道我這些年承受了多少嗎?每次有人提起我不是親生的,我都要笑著說沒關系。每次別人用那種眼神看我,我都要假裝不在意。我活得有多累你知道嗎?”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大:“你回來了,所有人都讓我讓著你,讓我對你好一點,讓我補償你——憑什麼?我欠你什麼了?”
“我不是故意被抱錯的!我也是受害者!”
她說完這些話,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眼睛通紅,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獸。
客廳裡再次安靜下來。
沈明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趙芸芝看著沈明珠,眼淚掉下來了:“明珠……”
沈明珠看向趙芸芝,聲音又軟下來,帶著哭腔:“媽,我真的好害怕。我怕你們不要我了。我知道我不該說那些話,可我控制不住……我就是太害怕了……”
她捂住臉,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趙芸芝心軟了。
她蹲下去抱住沈明珠,一邊哭一邊說:“不會的,媽不會不要你的,你永遠都是媽的女兒……”
沈國棟嘆了口氣,走過來拍了拍沈明珠的肩膀:“好了好了,別哭了,事情過去了就過去了。”
沈明淵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確——你看,她都這樣了,你還要追究嗎?
沈明珩直接走過來,小聲跟我說:“姐,算了吧,她也不容易。”
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這一家人圍著沈明珠噓寒問暖,看著她被所有人包圍著、安慰著、心疼著。
忽然覺得特別冷。
那種冷不是身體上的冷,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
我十八年不在這個家,十八年后回來,依然是多餘的那個人。
沈明珠哭一哭,所有人就都忘了她說過什麼、做過什麼。
而我呢?
我連一個道歉都沒有得到。
“行。”我說。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彎腰從地上撿起我的帆布包,拍了拍上面的灰,背在肩上。
“你們一家五口好好過吧。”
我轉身往門口走。
趙芸芝慌了,站起來追了兩步:“知意!你去哪兒?”
“回貴州。”
“你瘋了?”沈國棟皺眉,“你剛回來,回什麼貴州?你一個女孩子——”
“十八年你們都沒想到過我,”我頭也沒回,“現在也別管我。”
我拉開門,走出去,把身后的所有聲音都關在了門裡。
第四章
我在外面晃了三個小時。
這個城市很大,大到我覺得自己像一粒塵埃。街道兩邊的樓很高,高到我仰著頭也看不到頂。路上的人行色匆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去處,只有我沒有。
我找了個路邊的長椅坐下來,從帆布包裡掏出養母的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裡的她笑得很開心,眼角有深深的魚尾紋,皮膚被曬得黝黑,手指粗短,指甲縫裡永遠洗不幹淨。
她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但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光。
她走了之后,我就再也沒有家了。
我正看著照片發呆的時候,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知意?”電話那頭是趙芸芝的聲音,小心翼翼,帶著討好的意味,“你在哪兒?媽來接你。”
“不用。”
“知意,媽知道今天委屈你了。媽已經說過明珠了,她也知道自己錯了,想跟你道歉。你回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