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沉默了幾秒。


“她道歉?”


“對,她親口說的,想跟你道歉。你回來吧,外面冷。”


我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已經偏西了,溫度確實降下來了。我身上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你們先吃吧,”我說,“我自己待會兒。”


“知意——”


我掛了電話。


又過了大概半個小時,一輛黑色的奔馳停在路邊。


車窗降下來,露出一張我沒想到的臉。


沈明淵。


他坐在駕駛座上,手搭在方向盤上,看了我一眼,語氣平淡:“上車。”


“你怎麼找到我的?”


“手機定位。”他說得理所當然,“你的手機卡是家裡的副卡。”


我冷笑了一下,沒動。


沈明淵看了我幾秒,推開車門走下來。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一只有些舊的手表。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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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在這兒坐一夜?”


“不關你的事。”


“沈知意,”他的聲音沉下來,“我知道你今天受了委屈,但你這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你跑出去,只會讓所有人都覺得你不懂事、不識大體。到時候錯的就變成你了。”


我抬頭看著他。


他說得對嗎?對。


但他說的這些話,沒有一句是在關心我。他只是在告訴我“怎麼做才是對的”,像一個老師在教一個不聽話的學生。


“沈明淵,”我叫他的名字,“你有沒有想過,我根本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


他愣了一下。


“我活了十八年,前十五年在貴州那個山溝溝裡,沒人知道我是沈家的女兒。我養母每個月賺一千二百塊,供我吃供我穿供我讀書。她病的時候,連止疼藥都舍不得吃,把錢省下來給我交學費。”


“她S了以后,我一個人住在那個漏雨的房子裡,靠著給她以前打工的工廠折紙盒賺生活費,一邊打工一邊讀書。”


“我考了全縣第一,拿了全額獎學金,本來下個月就要去北京報到上大學。”


“然后你們來了,說我是沈家的女兒,說對不起我,說要補償我。我坐了十四個小時的硬座來到這裡,得到的是一句‘野種’和一個被踩碎的相框。”


我站起來,和他平視。


“你跟我說‘不識大體’?”


沈明淵沉默了。


他的表情變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漠碎了一條縫,露出底下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上車吧,”他說,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先回家,有什麼事回去再說。”


我沒動。


他站在車門旁邊等我,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最后我還是上了車。


不是因為他的話有道理,是因為我真的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車上很安靜,他沒說話,我也沒說話。車載音響裡放著一首鋼琴曲,旋律很舒緩,但我覺得刺耳。


車開了大概二十分鍾,在一家餐廳門口停下來。


不是沈家的別墅。


我看了沈明淵一眼:“這是哪兒?”


“下車。”他解開安全帶,推門出去。


我跟著他進了餐廳。是一家很普通的家常菜館,不是那種高檔的西餐廳,就是街邊很普通的小館子,塑料桌椅,牆上有菜單,空氣裡彌漫著炒菜的油煙味。


沈明淵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菜單推到我面前。


“想吃什麼自己點。”


我看著他,有點意外。


“你媽——趙芸芝打了十幾個電話,讓我一定把你帶回去吃飯。但我覺得你現在回去,面對那一屋子人,你也吃不下。”


他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先在這兒吃點東西,等你情緒平復了再回去。”


我沒說話,低頭看菜單。


菜單上都是家常菜,酸辣土豆絲、魚香肉絲、西紅柿炒雞蛋、糖醋排骨……都是我養母以前常做的菜。


我點了一個酸辣土豆絲和一個西紅柿炒雞蛋。


沈明淵看了一眼我點的菜,又加了一個紅燒魚和一個排骨湯。


菜上來之后,我吃了一口土豆絲,忽然覺得鼻子酸了。


味道不對。


不是養母做的味道。


但也夠了。


“你養母,”沈明淵忽然開口,“她對你很好?”


我筷子頓了一下。


“嗯。”


“說說她。”


我抬頭看他,他的表情依然很淡,但眼神裡沒有之前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問這個,但我還是說了。


我說養母每天早上四點半起來給我做早飯,然后走四十分鍾山路送我去上學。說她在工廠裡被機器軋傷了手指,縫了七針,回來還要給我做飯。說她省吃儉用給我買了一件新棉袄,自己穿了三年的舊棉袄一直沒換。說她查出肺癌那天,第一句話是“意意以后的學費怎麼辦”。


我說這些的時候沒有哭,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


沈明淵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了一句讓我意外的話。


“對不起。”


我看著他。


“今天在客廳裡,我不該讓你向明珠道歉。”他說,聲音很低,“你說得對,如果換作是我,我也做不到心平氣和。”


我沒說話。


“但你打人確實不對,”他補了一句,“不過這件事,明珠的責任更大。”


這是他今天說的最像人話的一句話。


我低下頭繼續吃飯,沒接這個話茬。


吃完飯,沈明淵開車帶我回沈家。


車停在門口的時候,我看見別墅一樓的燈全亮著,透過落地窗能看見趙芸芝在客廳裡走來走去,沈國棟坐在沙發上抽煙,沈明珩站在窗邊往外看。


沈明珠不在。


“走吧,”沈明淵熄了火,“進去把話說清楚。”


我跟著他走進客廳。


趙芸芝看見我,立刻迎上來,一把抓住我的手:“知意!你嚇S媽了!你去哪兒了?怎麼不接電話?”


“沒電了。”我隨口說了一句。


沈國棟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裡,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回來了就好。吃飯了嗎?”


“吃了。”


趙芸芝拉著我坐到沙發上,眼眶又紅了:“知意,媽真的對不起你。今天的事媽都知道了,明珠說的那些話太過分了,我已經狠狠罵過她了。”


我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她想當面跟你道歉,但她說她沒臉見你,一個人在房間裡哭了一下午。你看——”


趙芸芝的話還沒說完,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沈明珠從樓上走下來。


她換了一身衣服,穿了一件淺粉色的家居服,頭發扎成一個馬尾,臉上沒有化妝,素面朝天的。她的左臉還腫著,五根手指印清晰可見,嘴角有一道幹涸的血痕。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


所有人都看著她。


她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看著我的眼睛。


“姐姐,對不起。”


聲音很輕,很軟,帶著哭腔。


“今天的事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說那些話,不該摔你的東西,更不該踩你的照片。我真的知道錯了。”


她深深鞠了一躬,九十度,彎下腰的時候,眼淚滴在地板上。


“請你原諒我。”


客廳裡很安靜,所有人都看著我。


趙芸芝的眼眶紅了,沈國棟的表情松動了,沈明珩微微點頭,沈明淵面無表情。


我看著面前這個彎腰鞠躬的女孩,看著她紅腫的臉頰和眼角的淚水,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


她演得很好。


真的很好。


好到如果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我可能真的會被她騙過去。


但我看見了。


在她彎腰的那一刻,我看見她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小,小到除了我沒有人能注意到。但那是笑容,是得意,是勝券在握。


她在賭。


賭我會不會當眾原諒她。


如果我原諒了,她就贏了——她道過歉了,所有人都看見了,以后她再做什麼,我都沒有立場追究。


如果我不原諒,她也贏了——所有人都覺得她誠心誠意道了歉,而我這個“親生女兒”心胸狹窄、不依不饒,錯的就是我。


這是一個她穩贏不輸的局。


我看著她的后腦勺,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累。


我回到這個家還不到十二個小時,就已經被卷進了一場我根本不想參與的戰爭。


我只是想要一個家。


僅此而已。


“起來吧。”我說。


沈明珠直起身,淚眼朦朧地看著我,嘴角帶著一個小心翼翼的、討好的笑容。


“姐姐,你原諒我了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大,很漂亮,睫毛很長。但那雙眼睛的深處,藏著一把刀。


我深吸了一口氣。


“沈明珠,”我說,“我原諒你摔我東西、罵我野種。”


她的笑容擴大了一點。


“但我不會原諒你踩我養母的照片。”


她的笑容僵住了。


“那是我媽留給我唯一的東西,”我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你踩上去的時候,踩碎的不是一個相框,是我對我媽最后的念想。”


“這件事,我不會原諒你。”


“永遠不會。”


客廳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沈明珠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她看了趙芸芝一眼,趙芸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被沈明淵的一個眼神制止了。


“我累了,”我站起來,“我先回房間了。”


我轉身往樓上走。


走了幾步,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沈明珠還站在原地,雙手攥在身側,指節泛白。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偽裝,露出底下的真面目——


恨意。


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恨意。


她對我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小到只有我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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