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對她笑了笑。
“我等著。”
第五章
接下來的三天,家裡出奇地平靜。
沈明珠沒有再找我的麻煩,見了我客客氣氣地喊“姐姐”,甚至在早餐的時候主動給我盛了一碗粥。
趙芸芝對此非常滿意,覺得兩個孩子終於“和好如初”了,臉上的笑容都多了起來。
沈國棟也松了口氣,開始張羅著給我辦轉學手續,要把我從貴州那邊的學校轉到這座城市最好的高中。
沈明珩主動提出要帶我去買衣服,說我的衣櫃裡“什麼都沒有”。
沈明淵……沈明淵這幾天不怎麼在家,公司裡好像有事,早出晚歸的,偶爾在走廊上碰見,也只是點個頭。
一切看起來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我知道,暴風雨前的海面,總是最平靜的。
第三天晚上,我下樓倒水的時候,經過沈明珠的房間,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我本來沒打算偷聽,但裡面傳出來的聲音讓我停住了腳步。
“你放心,我已經安排好了……對,就是那個沈知意……你到時候就這樣說……”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安靜的走廊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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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清高嗎?不是不在乎沈家的錢嗎?那我就讓她什麼都得不到……到時候我看她還怎麼在我面前裝……”
我站在門口,聽了幾秒鍾,然后無聲地離開了。
我倒了一杯水,回到房間,關上門,坐在床上想了一會兒。
她在安排什麼?
她要讓誰說什麼?
她想讓我“什麼都得不到”?
我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甩出去。
不管她想幹什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第四天早上,趙芸芝在早餐的時候宣布了一個消息。
“知意,下周你奶奶七十大壽,家裡要辦一個宴會。到時候所有的親戚朋友都會來,正好借這個機會把你正式介紹給大家。”
她看著我,笑容滿面:“你奶奶知道找到你之后高興壞了,一直念叨著想見你。這次壽宴上,你要好好表現,知道嗎?”
“知道了。”
沈明珠坐在對面,安靜地吃著面包,聽到這話抬起頭,對我笑了笑:“姐姐,恭喜你呀。奶奶的壽宴可是大場面,到時候全城的名流都會來呢。”
她的語氣真誠而熱情,像一個真心為姐姐高興的妹妹。
但我注意到,她手裡的面包被她捏變了形。
“謝謝。”我說,低頭繼續喝粥。
趙芸芝又看向沈明珠:“明珠,你到時候也好好準備一下,你們姐妹倆一起出席,讓大家都看看,我兩個女兒都這麼漂亮。”
沈明珠甜甜地笑了:“好的,媽。”
但她的眼神在那一刻冷了一下。
很短暫,短暫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觀察她,根本捕捉不到。
那個眼神在說:兩個女兒?這個家裡只有一個女兒。
下午,趙芸芝帶我和沈明珠去商場買宴會穿的禮服。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進這種商場。一樓是化妝品和珠寶,空氣裡全是香水味,每一個專櫃都亮得像水晶宮。趙芸芝拉著我直奔三樓的女裝區,進了一家看起來就很貴的店。
店裡的導購小姐笑容職業,目光在我和沈明珠之間來回掃了一眼,然后精準地鎖定在了沈明珠身上。
“沈小姐,您來了。我們店新到了幾款限量版的禮服,特別適合您的氣質。”
沈明珠微微一笑:“謝謝,不過我今天是陪姐姐來的。”
她側身讓出我,語氣溫柔:“我姐姐剛從外地回來,需要買幾件像樣的衣服。麻煩你幫她挑幾件合適的。”
“像樣的”三個字她說得很輕,但導購聽見了,我也聽見了。
導購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我穿的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T恤和補丁牛仔褲,在這家店裡顯得格格不入。
導購的笑容沒變,但眼神裡多了一絲微妙的東西。
“好的,這位小姐請跟我來。”
她帶我去了一排掛滿禮服的架子前,隨手取了一件黑色的長裙遞給我:“這件您試試?”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尺碼不對,大了至少兩個號。
“有別的顏色嗎?”我問,“黑色不太適合我。”
導購笑了笑:“黑色百搭,不挑人。”
這時候沈明珠走過來了,手裡拿著一件香檳色的長裙,裙擺上有精致的刺繡,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姐姐,你看這件好看嗎?”她轉了個圈,“媽說我穿這個顏色好看。”
趙芸芝在旁邊點頭:“好看好看,明珠穿什麼都好看。”
沈明珠把裙子舉到身前比了比,然后看了一眼我手裡的黑色長裙,皺了皺眉:“怎麼給姐姐拿這件?這也太老氣了。”
她把黑色長裙從導購手裡拿過去放回架子上,然后自己在店裡轉了一圈,挑了一件白色的禮服遞給我。
“姐姐,你試試這件。白色顯氣質。”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
這件裙子確實比剛才那件好很多,款式簡潔大方,面料也很好。但問題是——這是一件短款禮服,裙擺到我大腿中間,而且領口開得很低。
“這個太短了,”我把裙子掛回去,“不太適合我。”
沈明珠歪了歪頭:“怎麼會呢?你腿這麼長,穿短裙肯定好看。”
趙芸芝也湊過來看了看:“試試嘛,不合適再換。”
“不用了,我找件長款的就行。”
我自己在店裡轉了一圈,挑了一件墨綠色的長裙,款式保守,長袖,裙擺到腳踝,領口是圓領的,什麼都不露。
導購看了一眼我挑的裙子,嘴角抽了一下:“這件……是我們去年的款了,現在打折。”
“沒關系,我喜歡。”
我拿著裙子去試衣間換了。
出來的時候,趙芸芝和沈明珠都愣了一下。
墨綠色確實很襯我的膚色。我皮膚不算白,是那種被太陽曬過的暖色調,配上墨綠色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長裙的版型很好,收腰的設計把我的腰線勾勒出來,裙擺垂墜感很強,走路的時候有一種流動的美感。
趙芸芝看了好一會兒,眼眶忽然紅了:“你穿這個顏色……真好看。像極了我年輕的時候。”
沈明珠站在旁邊,臉上掛著笑容,但眼底有一種我熟悉的東西。
嫉妒。
“姐姐穿這個確實好看,”她走過來,幫我理了理裙擺,“不過這個顏色會不會太暗了?畢竟是奶奶的壽宴,穿得喜慶一點比較好吧?”
趙芸芝被她說動了:“也是,知意,你要不要再試試別的?”
“不用了,就這件。”我說。
趙芸芝張了張嘴,想再勸,但看我態度堅決,也就沒說什麼。
結賬的時候,趙芸芝刷的卡。墨綠色的裙子打完折八千多,沈明珠那件香檳色的禮服三萬多,她一個人買了三件,加起來快十萬。
趙芸芝眼睛都沒眨一下。
回去的路上,沈明珠坐在副駕駛上,時不時回頭跟我說話,語氣親熱得像閨蜜。
“姐姐,你皮膚好好啊,用的什麼護膚品?”
“沒用過。”
“啊?那你皮膚怎麼這麼好?天生的嗎?”
“嗯。”
“真羨慕你。我就不行,我用再貴的護膚品都容易過敏。”
趙芸芝在旁邊接話:“明珠從小皮膚就敏感,給她買的面霜都是定制的。”
“媽——”沈明珠撒嬌地拉長了音,“你別老說這些,姐姐聽了會覺得我矯情。”
趙芸芝笑了:“好好好,不說了。”
我靠在車后座上,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沒有參與她們的對話。
車窗外是這個城市最繁華的商圈,霓虹燈閃爍,高樓林立,每一扇亮著的窗戶后面都有一個故事。
而我,只是一個誤入別人故事的外人。
第六章
沈家老太太的七十大壽,辦在城裡最豪華的酒店。
宴會廳擺了三十桌,來的都是這座城市的頭臉人物。商界的、政界的、文化圈的,男男女女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我到的時候,宴會已經開始了。
我穿的是那件墨綠色的長裙,頭發簡單地盤起來,臉上沒有化妝——我不會化妝,也沒有化妝品。趙芸芝本來想帶我去做個造型,但被我拒絕了。
“不用,這樣就行。”
趙芸芝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嘆了口氣:“行吧,你喜歡就好。”
沈明珠就不一樣了。她從頭到腳都是精心打理的——頭發做了大波浪,妝容精致無瑕,耳朵上戴了一對鑽石耳環,脖子上是一條細細的铂金項鏈,腳上是一雙銀色的高跟鞋。
她站在鏡子前轉了一圈,裙擺飛揚,像一只開屏的孔雀。
“媽,我這樣行嗎?”她歪著頭問趙芸芝。
“好看,我女兒最好看了。”趙芸芝笑眯眯地說。
沈明珠看了我一眼,嘴角微翹:“姐姐今天也好看。”
我沒接話。
宴會開始后,沈國棟上臺講了話,感謝各位來賓,然后隆重地介紹了我。
“各位,今天除了為母親慶生之外,我還有一件喜事要宣布。我們沈家失散十八年的親生女兒——沈知意,終於找到了!”
燈光打在我身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我站在聚光燈下,被幾十雙眼睛審視著、打量著。
有人交頭接耳,有人竊竊私語。
“就是她啊?看著還行,就是氣質差了點。”
“聽說是從貴州農村找回來的,在外面吃了不少苦。”
“跟沈明珠比起來差遠了啊,你看那個站姿,一點大家閨秀的樣子都沒有。”
“畢竟是鄉下長大的,能有什麼教養?”
這些話像蚊子一樣嗡嗡地鑽進我的耳朵裡。
我站在臺上,表情平靜,沒有笑,也沒有緊張。
沈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穿著一身暗紅色的旗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耳垂上戴著一對翡翠耳環。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淡淡的,點了點頭。
“回來了就好。”
就這麼一句話,然后就轉過頭去跟旁邊的人聊天了。
沒有擁抱,沒有激動,甚至沒有多看我一眼。
沈明珠站在沈老太太身邊,挽著老太太的胳膊,親密地貼在她耳邊說話。沈老太太被她逗得直笑,拍著她的手說:“你這孩子,就會哄我開心。”
那畫面溫馨得像一幅畫。
而我站在三步之外,像一個局外人。
宴會進行到一半,我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有幾個我不認識的中年女人,端著酒杯走過來跟我說話。她們的自我介紹都很熱情——“我是你二姨”“我是你姑媽”“我是你表嬸”——但她們的眼神和語氣,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
“知意啊,聽說你在貴州長大?那邊條件是不是很苦啊?”二姨拉著我的手,滿臉心疼。
“還好。”
“你養母是做什麼的呀?”姑媽湊過來問。
“她在工廠上班。”
“工廠啊……”姑媽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那你養母……還在嗎?”
“不在了。去年走的。”
“哎喲,可憐的孩子……”二姨拍了拍我的手背,“那你一個人在貴州,怎麼過的呀?”
“自己過。”
幾個女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表嬸忽然開口:“知意啊,我聽明珠說,你養母給你留了一筆錢?是真的嗎?”
我愣了一下。
“什麼錢?”
表嬸笑了笑:“就是……你養母的遺產啊。聽說她在工廠幹了好多年,應該有攢一些錢吧?還有你那個老家的房子,是不是也值點錢?”
我看著表嬸的臉,忽然明白了什麼。
“沒有,”我說,“我養母走的時候什麼都沒留下。房子是村裡的,不值錢。她治病花光了所有積蓄,還借了不少外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