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看著她的手握著我的手,看著她臉上那個無懈可擊的笑容。
她的手很溫暖,笑容很完美。
但我能感覺到,她的指尖在微微用力,指甲掐進了我的手背。
不疼。
但很清晰。
她在告訴我:別急,還沒完。
我抽回手,對她笑了笑。
“謝謝。”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我會這麼平靜。
“姐姐……你不生氣嗎?”
“為什麼要生氣?”
“外面那些人那樣說你……你不難過嗎?”
我看著她,慢慢地說:“我為什麼要為一些不是事實的事情難過?”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她垂下眼睛,輕聲說:“姐姐真堅強,我要向你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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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走了。
上樓的時候,她的腳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
我看著她消失在樓梯拐角處,然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手背上有四個淺淺的指甲印,已經開始泛紅了。
我用手掌搓了搓,把那些印子搓掉。
沈明珠,你還有什麼招,盡管使出來。
第八章
事情在第十天迎來了轉折。
沈明淵查到了假身份證和照片的來源。
他把我叫到書房,關上門,打開電腦給我看。
“照片是一個叫王浩的人P的,假身份證也是他找人做的。這個王浩是沈明珠的高中同學,兩個人關系一直很好。”
他調出王浩的社交賬號,上面有他和沈明珠的合照,兩個人摟著肩膀站在海邊,笑得很開心。
“我已經找王浩談過了,”沈明淵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他承認是沈明珠讓他做的。”
我聽著,沒說話。
“他說沈明珠告訴他,你欺負她,罵她是野種,還打了她。她想給你一個教訓,讓他幫忙P幾張照片,做一張假身份證。”
沈明淵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我很少在他臉上看到的東西——疲憊。
“我把王浩的供述錄音了,”他說,“如果你想……可以用這個跟沈明珠當面對質。”
我看著電腦屏幕上沈明珠和王浩的合照,看了很久。
“你不問她?”我抬頭看沈明淵。
“我問過了,”他說,“她不承認。”
“那你還信她?”
沈明淵沉默了一會兒。
“沈知意,”他說,“我知道你在這個家裡受了很多委屈。但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什麼意思?”
“沈明珠……她畢竟在我們家生活了十八年。她對趙芸芝、對沈國棟、對沈明珩……她是有感情的。不是假的。”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露出一個我從未見過的脆弱表情。
“我也知道她做了很多錯事。但要讓我……把她從這個家裡趕出去……我做不到。”
“我沒讓你把她趕出去。”我說。
“那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她停止害我。”
沈明淵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好,”他說,“我來處理。”
當天晚上,沈明淵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客廳。
沈明珠坐在沙發上,表情坦然,甚至帶著一點好奇。
“大哥,什麼事啊?神神秘秘的。”
沈明淵沒有廢話,直接放了王浩的供述錄音。
錄音裡,王浩的聲音清清楚楚:“是沈明珠讓我做的,她說她姐姐欺負她,她想給她姐姐一個教訓。P照片和做假身份證一共花了五千塊,她轉給我的。”
錄音放完,客廳裡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明珠身上。
趙芸芝的表情最為復雜——她張著嘴,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明珠坐在沙發上,臉上的表情從坦然變成了驚訝,從驚訝變成了委屈。
“大哥,”她站起來,聲音發抖,“你就這麼相信一個外人的話?王浩是什麼人你知道嗎?他高中的時候就追過我,我沒答應,他一直懷恨在心。他說的話能信嗎?”
她看向趙芸芝,眼眶紅了:“媽,你不會也信了吧?”
趙芸芝猶豫了。
沈明珠又看向沈國棟:“爸,我在這個家十八年,我是什麼樣的人,你們不清楚嗎?”
沈國棟的表情松動了。
沈明珠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激動:“我為什麼要害姐姐?我有什麼理由害她?我承認我一開始確實不太習慣她回來,但我已經在努力調整了!我給她道歉了,我在壽宴上給她唱歌,我處處讓著她——你們還要我怎樣?”
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哭得渾身發抖。
“就因為一個外人說的話,你們就要定我的罪嗎?”
她轉過身,直直地看著我。
“姐姐,你說句話。你覺得是我做的嗎?”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坐在角落裡,看著沈明珠那張哭花了妝的臉,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累。
這種累,是十八年來一個人扛著所有東西的累,是回到親生父母身邊卻發現這裡不是家的累,是被人一次又一次傷害卻沒有人真正站在我身邊的累。
“沈明珠,”我說,“你把王浩的轉賬記錄刪了嗎?”
她的哭聲頓了一下。
“什麼?”
“王浩說他轉了五千塊給你。微信轉賬也好,支付寶也好,都有記錄。如果你是被冤枉的,你現在的手機上應該沒有這筆轉賬記錄。你把手機拿出來,給大家看一眼。”
沈明珠的臉色變了。
“你……你憑什麼看我的手機?”
“如果你沒做,你怕什麼?”
“我沒有怕!我只是——”她的聲音尖銳起來,“我只是覺得你太過分了!你憑什麼翻我的手機?這是侵犯隱私!”
“我沒說要翻你的手機,”我說,“你只需要打開微信或者支付寶,搜索一下‘王浩’這個名字,看看有沒有轉賬記錄。如果你不想給我們看,你自己看一眼,告訴我們有沒有就行。”
沈明珠站在原地,嘴唇發抖,手緊緊攥著手機,指節泛白。
她沒有動。
客廳裡安靜了大概有二十秒。
這二十秒裡,所有人都看著沈明珠。
她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塑。
趙芸芝的眼淚慢慢停了,她看著沈明珠,眼神裡的心疼一點一點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恐懼。
她害怕真相。
“明珠,”趙芸芝的聲音很輕,“你有沒有……收過那筆錢?”
沈明珠沒有回答。
她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摔,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溫柔,不再委屈,變得冰冷而尖銳。
“夠了。”
她抬起頭,擦掉臉上的眼淚,露出底下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委屈,沒有無辜,只有一種赤裸裸的、毫無掩飾的恨意和冷漠。
“對,是我做的。”
她看著趙芸芝,嘴角勾起一個諷刺的弧度。
“照片是我讓王浩P的,假身份證也是我讓他做的。五千塊,一分不少。”
“滿意了嗎?”
趙芸芝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整個人都晃了一下。
“明珠……為什麼?”
“為什麼?”沈明珠笑了,笑聲尖銳刺耳,“你問我為什麼?”
她指著趙芸芝,聲音忽然拔高了八度:“因為你!因為你把她找回來了!”
“我在這個家十八年,十八年!我每天叫你媽媽,叫得比親生的還親!可你心裡始終有個疙瘩,你始終覺得她才是你的親生女兒!”
“你嘴上說愛我,可你一找到她,就迫不及待地把她帶回來,給她準備房間,給她買衣服,帶她參加宴會——你問過我的感受嗎?”
“我告訴你我的感受——我覺得我被背叛了!”
她的眼淚又湧出來了,但這次不是演的,是真的。那種因為憤怒和絕望而湧出來的眼淚,滾燙的,帶著恨意。
“我就是恨她!我恨她憑什麼一回來就搶走一切!我恨你們憑什麼這麼對她好!我恨她那張臉,恨她的名字,恨她呼吸的每一口氣!”
“我巴不得她去S!”
最后這句話,她幾乎是吼出來的。
聲音在客廳裡回蕩,震得所有人都呆住了。
趙芸芝捂住嘴,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沈國棟坐在沙發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
沈明珩低著頭,雙手攥成拳頭。
沈明淵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我站在原地,看著沈明珠崩潰的樣子,心裡沒有快感,沒有同情,只有一種空曠的平靜。
“說完了?”我問。
沈明珠紅著眼睛看我,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沈知意,你別得意,”她的聲音嘶啞,“你以為你贏了?我告訴你,沒有。這個家裡的人永遠不會真正把你當自己人。我在這個家十八年,我太了解他們了。”
她環視了一圈客廳裡的每一個人,眼神冷漠而嘲諷。
“他們現在覺得對不起你,但過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忘了。他們就是這麼健忘。”
“趙芸芝需要的是一個女兒,是誰都無所謂。沈國棟需要的是一個體面的家庭,是誰都無所謂。沈明淵需要的是一個聽話的妹妹,是誰都無所謂。沈明珩需要的是一個讓他有面子的人,是誰都無所謂。”
“你以為你是什麼?你不過是一個替代品。”
她說完這些話,轉身就往門口走。
趙芸芝追了兩步:“明珠!你去哪兒?”
沈明珠沒有回頭。
“離開這個家。反正這裡也不需要我了。”
她拉開門,走進夜色裡,消失在了路燈的盡頭。
趙芸芝站在門口哭,沈國棟坐在沙發上抽煙,沈明珩站在窗邊看著外面,沈明淵靠在牆上閉著眼睛。
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很荒誕。
沈明珠走了,但她說的話像一根刺,扎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她說的對嗎?
也許對。
也許不對。
但有一點她說錯了。
我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我是沈知意。
我養母李秀英的女兒。
我來自貴州那個小山村,我在泥濘的山路上學會了走路,在漏雨的教室裡學會了讀書,在養母的葬禮上學會了堅強。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和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