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無數次詛咒我去S。
最后一次,我砸碎了假千金送他的擺件,被他趕出家門。
如他所願,我決定去S。
踏入深水時,恍惚裡,我卻似乎見到了一個模糊的影子。
十八九歲的少年,穿著破舊染血的軍裝,缺了條腿。
他於遙遙的江面,緊張地期冀地看向我道:
「同志,你是中國人嗎?」
「俺們祖國……還在嗎?」
1
秋天夜裡。
海水已經很涼,寒風如刀割。
我在恍惚裡,愕然看向那個飄在江面上的、半透明的影子。
少年身形瘦削卻挺拔。
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遍布歪歪扭扭的補丁,殘破不堪。
他額頭上,有一個黑乎乎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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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褲腿裡是空的,在夜風裡被吹得晃蕩。
對上我的沉默,他聲線漸漸悲傷而痛苦起來:
「是……是不在了對嗎?」
我想,我一定是產生幻覺了。
可繼續踏往深海的步子,卻還是停了下來。
我看向那個恍恍惚惚的影子,鬼使神差回了一句:
「祖國當然還在。」
沒人喜歡我,沒人願意和我說話。
我想,就當臨S前,和一個幻影說一句話。
少年的眸光,卻猝然如亮起的星辰,浮起巨大的驚喜。
他滄桑卻仍帶稚嫩的嗓音,急切而顫慄地追問我:
「那東三省呢?南京城呢?!
「還有,還有……」
我的意識,在徹骨的寒風裡,在少年雪亮的目光裡,漸漸清醒。
倏然發現,這似乎不是我的錯覺。
他額頭上的窟窿,該是彈孔。
我在極度崩潰無望、將要赴S的這一夜。
在就要將我淹沒的深水裡。
在生S邊緣的交界處。
見到了一個少年的亡魂。
一個……不知已S去了多少年的少年。
那種萬念俱灰的絕望、多年壓得我無法再忍耐的痛苦。
在這一刻,短暫被巨大的震驚和如雷的心跳取代。
海水無聲舔舐我的小腿。
我緩緩攥緊了手。
半晌,認真而篤定地看向他道:
「當然都還在!
「960萬平方千米的陸地,473萬平方千米的海域,全都還在!」
少年赤紅了眼。
他的眸底,是緩緩升騰的濃霧,萬千洶湧的情緒。
他幹涸皲裂的薄唇瘋狂哆嗦著,遍布傷痕的雙手拼命顫抖著。
他萬分急迫,卻仍是禮貌而懇求地詢問我:
「同志,那你能不能……能不能帶我去看看?!」
2
「帶你……去看看?」
我嗓音艱澀。
我的小腿,已全部沒入深水。
恍惚地、不知所措地看向他。
海浪翻湧,S亡在咫尺之遙,仍在朝我張開雙臂。
少年似是有些羞赧,抬手摸了摸破舊的軍帽。
海風吹動他的軍裝衣領,吹過他額上黑乎乎的傷口。
他難為情地扯動灰白唇角,憨實地笑了笑:
「俺十九歲時,就被丟在這海裡啦。
「俺分不清方向,也無法離開這裡。
「也從來沒有人,能看到俺,帶俺離開。」
他說著,又忙不迭解釋道:
「俺真的不是壞人,也不是怪物!
「同志,你是第一個能看到俺的人!
「俺只是想,只是想……
「拜託你帶俺,看看如今的祖國!」
大概怕我不信,他蒼白的面容,急得都泛了紅。
大概因為我在尋S,站在了生S的邊緣。
所以,我成了第一個看到他的人。
我的雙手指尖,一點點陷入掌心。
深海呼嘯著召喚著我。
而那個少年的身影,擋住我的去路。
入目裡,只有海面無盡的漆黑。
七年裡,哥哥無數次崩潰質問的聲音,還在我耳邊回響:
「你怎麼不去S啊!
「爸媽都S了,江寧,憑什麼你不去S啊?!」
哥哥第一次動手,砸到我頭上的全家福。
額上的血滑落到眼底。
我在血紅的視線裡。
看到哥哥面容裡,洶湧的恨意和悲傷,看到他垂在身側顫動的掌心。
他帶回來一個非親非故的小女孩。
當著我的面,允許她叫「哥哥」。
他看著我,那樣惡劣而快意的聲線:
「江寧,我就是不想養你。
「養誰都行,我不想養S人兇手。」
「江寧,你害S了爸媽啊。
「為什麼不敢承認,你就是兇手啊。」
「如果我是你,我就去S。」
「如果我是你……」
「如果我是你……」
那些如幽靈鬼魅的聲線,無盡的怒恨和詛咒。
如同此刻遠處的海浪,撲湧向我。
我知道,只要再往前。
那些七年裡無數次糾纏我的噩夢,就會就此消失。
可我,也將就此S去,永遠背負害S至親的罪名。
而如果……
如果不再往前呢?
如果試試,離開這裡。
離開那個恨我入骨的哥哥,離開那處困了我七年的牢籠。
如果再試一次……活下去呢?
哪怕如少年所說,只是再看一眼祖國。
看看夜色璀璨的津灣碼頭,燈影槳聲的秦淮。
看看萬裡的長城,無盡的山河靜好國泰民安。
我想,我想……
再試一次,活下去。
哪怕,只是最后看一眼祖國。
我抬眸,看向少年模糊的渴求的眸光。
良久,良久,我重重地點頭:
「好,我帶你去!」
3
我一點點退離了深海,回到了海灘。
那個影子就像是迷了路的孩童,飄過來,緊跟著我離開。
奔赴S亡的渴望,已暫時離我遠去。
我邊踩著冰冷的海灘離開,邊忍不住好奇問他:
「你是什麼時候,落入這海裡的?」
少年跟在我身旁,新奇萬分地四處張望。
他對一切都格外陌生,半晌才認真地回應我:
「是……1944年。」
我心頭不禁震愕:
「那真是太遺憾了。
「就在隔年1945年,抗戰就勝利了。」
身旁的人沒了回應。
我已走到了街邊,街道四處亮起了路燈。
十字路口,紅綠燈閃動著,車流和人流交織。
我疑惑側過頭。
看到那個跟在我身旁的影子,早已盯著街道走了神。
良久,我聽到他很輕的嘶啞不堪的聲音:
「不遺憾。
「祖國真的……熬過來了。
「這就是最好,是最好了!」
我看向霓虹閃動的長街,忽然似也有了萬般的感慨。
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只有滿目的瘡痍,無盡的抵抗和奔逃。
沒有幹淨的長街,沒有從容的車流和人流。
我看向他,半晌,揚高了頭道:
「這還不算什麼呢。
「我可以帶著你,把祖國萬裡的河山,全部看遍。
「哪裡都沒有戰火,哪裡都是美的!」
少年萬分欣喜地看向我道:
「真的可以嗎?太感謝你了,同志!」
其實,我也七年沒出過遠門了。
沒人願意陪我。
我一個未成年,又不能獨自出遠門。
我跟哥哥提過許多次,說覺得心裡悶,想換個地方看看。
可說來說去,七年他也沒帶我遠行過一次。
求人的話,我又不可能說得出口。
上月我終於滿了十八歲。
可因為迅速加劇的心理問題,已無法獨自出遠門了。
不過這些丟臉的事,就不必跟先輩說了。
我忍住心頭酸澀和難過。
半晌,驕傲地拍了拍胸脯道:
「這有什麼!我可是新時代熱心的好公民!」
4
我說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他也跟著笑了。
笑得額頭上的傷痕,跟著顫動。
我帶著少年,連夜去看了津灣碼頭。
波光粼粼的夜色,像是萬千星子落入水裡。
彩橋橫跨半空,津塔直衝雲霄。
巨大的五彩遊船,在星子間穿梭。
我歪過頭,看到少年面容間,劇烈的震顫。
我忽然發現,他灰撲撲的面龐裡,也有一雙格外好看的眉眼。
還帶著十八九歲的朝氣,和對新世界的無限向往。
良久,我聽到他輕聲的呢喃:
「天津……終於回來了。」
我在這一瞬,也感到滿心的歡喜。
深夜裡,我帶他回了我一個人的住處。
七年前爸媽離世,五年前哥哥接回另一個女孩。
那之后,我無數次與哥哥吵架。
每次吵完架,我就住去爸媽留下的另一處房子裡。
漸漸的,這裡倒更像是我的家了。
我看向身旁的少年。
這處房子,第一次住進了另一個人。
哪怕或許,他如今已算不上是一個人。
可我仍是格外的歡喜,和他一樣。
我連夜和他一起,做了環遊祖國的攻略。
我從高三課本裡,翻出夾著的一張地圖。
因為心理疾病,我瞞著哥哥暫時休學了。
但課本我都還珍藏著。
我將地圖鋪開來,放到茶幾上。
手指在彩色的區域,畫了個大圈。
我高興地告訴目光灼灼的少年:
「這些地方,全部都是祖國!」
我又點了點天津:
「咱們在這裡。
「先往北走,到北京,到東三省。
「然后往西北走,到這,到這……」
少年疑惑地問我:「北京?」
我跟他解釋:「就是北平,它如今是祖國的首都。」
少年眼眸泛紅,顫聲喃喃:
「北平,也回來了啊?」
我點頭:「對,都回來了!」
我的手指輕快敲點著,再繞去地圖的下方:
「然后到雲貴川,再到你說的南京城!
「看梧桐大道和秦淮河,吃南京烤鴨和鴨血粉絲湯!」
少年小麥色的滄桑的面孔,因極度的期待和興奮,而泛起紅暈。
他歪過頭,很是豔羨地問我:
「你全部都去過,都吃過嗎?」
我一瞬語塞。
有些心虛地垂下眼,但還是應道:
「那當然了!」
我才不會告訴他。
我做過無數次旅遊攻略,了解了太多城市和美食。
但其實,多數地方,我一次都沒能去過。
少年的手伸過來,伸向地圖。
他似乎是想摸一摸,又半晌沒有摸上去。
我有些急切地伸手去拉他的手。
想讓他的指尖,也在地圖上走一遍:
「就是這樣,你看。」
可我的手,卻從他的指尖穿透了過去,像是掠過空氣。
我一瞬怔住。
伸手,再去拉他的手。
還是一樣。
我觸碰不到他。
他的指尖,也無法觸碰到地圖。
我無措看向他。
他有些尷尬而遺憾地憨憨笑了笑道:
「沒關系。
「能看一看……看一看就已經忒好了。」
我倉皇側過頭,不再看他,說不出話來了。
我們做完攻略時,天色已經微亮。
我才想起,我昨晚跟哥哥大吵后,離開得匆忙。
證件還落在哥哥的住處。
我得去拿回來,才能出遠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