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剛進玄關門,就聽到了哀哀切切的哭聲。
哥哥江奕陪著唐卿卿,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正低聲哄慰著她。
聽到我進來的動靜,江奕抬眸看過來,一瞬黑沉了臉。
他怒聲呵斥我:
「你還有臉回來!
「昨晚砸碎了卿卿的擺件,卿卿哭了一徹夜!」
從前,我也會有一點難過。
好歹我與他才是親兄妹。
關於爸媽離世的事,我也解釋過無數次。
但現在,從昨晚踏入深海裡,似乎是S過了一遭后。
我好像突然不剩下多少感覺了。
我淡聲道:
「我來接走我的東西。
「以后,就不回來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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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奕的面容,在一瞬僵住。
我徑直上樓,回自己的臥室。
我清點了證件。
連帶著其他我還沒帶走的、一些重要的東西。
都放進了行李箱裡。
江奕卻追了上來,進來臥室質問我:
「江寧,你什麼意思?還嫌鬧得不夠嗎?!」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生氣。
昨晚我與他吵得最兇的時候。
他罵我S人犯,我咒他瞎了眼。
到最后,是他怒極卻又疲憊的一聲:
「江寧,你走吧。
「我累了,不想餘生再看著你,痛苦一輩子。」
所以,明明是他要我走的。
我現在來帶走我最后的東西,他有什麼可生氣?
我沒有理會他。
清點好東西,再看向床頭櫃上兩只相框。
一只相框裡,是我與爸媽三個人的合照。
另一張,是我與江奕的合照。
其實更早一些時,這裡還擺放了一家四口的合照。
但唐卿卿搬進來后。
「不慎」進了我的臥室,又「不慎」摔壞了那只相框。
江奕就拿走了那只破碎的相框,說換只新的相框再還給我。
那之后,我就再沒見過那張照片了。
不過現在,也不再那樣重要了。
我將我與爸媽的合照,小心放進了行李箱裡。
再伸手,拿過了跟江奕的那張合照。
江奕含著惱怒的聲音,立即響起:
「那樣跟我待不下去,還帶走我的照片做……」
我在他話音未落時。
將手上的照片,無聲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裡。
江奕冷白的一張面孔,在一瞬黑到了極點。
他似乎是氣得厲害,半晌沒說出話來。
好一會,他才怒聲道:
「爸媽的照片,你也不配帶走!」
我無聲合上了行李箱,起身將它提起來。
再抬眸,平靜看向眼前的男人道:
「爸媽不會像你,眼睛看不見,耳朵不會聽。
「他們……永遠愛我,永遠相信我。」
我推著行李箱,離開了臥室。
這一瞬不太確定。
我的話到底是說給江奕聽的,還是自我安慰說給自己聽的。
身后,仍是江奕怒極的聲音:
「相信你?
「江寧,這麼多年。
「你難道還敢說,爸媽的S,和你毫無關系嗎!」
握著行李箱拉杆的手,倏然收緊,指骨有些生疼。
我一步步走下樓梯。
江奕的聲線,已漸漸有了顫音:
「至少……至少你該跪到爸媽的墓前,好好懺悔,說聲對不起。」
「難道……這也過分嗎?」
我再不願聽下去。
喉間幹澀,倉促下了樓梯。
再近乎落荒而逃,急步走向門外。
唐卿卿梨花帶雨走過來,攔住我去路道:
「哥哥說的也沒錯。
「江寧姐,我昨晚還夢到江叔叔江阿姨說,很想念你。
「我陪你去墓前,看看他們吧。」
我的耳邊,又開始有些嗡嗡響。
我伸手,胡亂而用力地推了她一把道:
「滾開!」
唐卿卿身體一踉跄。
摔倒下去,撞到了身后的茶幾。
我又聽到了,江奕愈發憤怒的聲音。
可我一個字都聽不清了,倉皇出了玄關門。
走出門,我終於聽見了,江奕的最后一句話:
「滾出去,就別回來了!再也別回來了!」
腳下虛浮,像是踩進了雲端。
冷風撲面而來。
我縮了縮脖子,看向站在臺階下前院裡的,遙遙的那個影子。
他在等著我出來。
爸媽走后,他是第一個會等我的人。
我看著他,感覺似乎連秋天的風,也少了些許寒意。
我走下臺階,走向那個模糊的身影。
我輕聲回答江奕的話,近乎喃喃自語:
「嗯,不回來了。」
6
我走向前院外時。
身體晃了一下,差點朝前栽倒。
身旁跟著的少年,急忙伸手想攙扶我。
可他觸碰不到我,只能面容凝重而擔憂。
我吃力扯動嘴角笑道:「我沒事的。」
走出院子,我最后回頭再看了一眼。
江奕站在了玄關外的臺階上,無聲看向我。
風吹動他的額發。
降了溫,他上身就穿著單薄一件襯衣。
可他就那樣站著,良久,沒有動。
他不願回身進去,也不可能開口叫我留下。
我隔得遠,已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七年了,我和他之間,再不曾好好說過一句話。
我與他爭執不休,卻又誰都不曾痛快。
我想其實,我早該走了的。
我回了一個人的住處。
晚上我躺在床上,又夢見從前。
我十歲時,年底爸媽去國外見客戶。
帶著十六歲的哥哥,一起去歷練。
我舍不得他們。
媽媽就抱著我哄說:
「爸媽和哥哥一定會,趕回來陪小寧過除夕。」
可合同出了變故。
媽媽在小年那晚,給我打電話說,得大年初三趕回來。
我睡得迷迷糊糊,拿著手機哭。
說想她和爸爸,說想哥哥。
等天亮我再醒來時,就忘了自己哭過一場,接受了爸媽要初三回來的事。
可媽媽沒有忘。
她跟爸爸是三十歲才生下的我。
見不得我受半點委屈,掉半滴眼淚。
媽媽買了隔天一早的機票,獨自一人,回國接我去國外過年。
我不知道。
直到傍晚時,我才忽然接到電話。
電話那邊,是從來對我溫和縱容的哥哥,咬牙切齒的恨極的一聲:
「江寧,你怎麼不一起去S啊?」
那是他第一次沒叫我「小寧」。
后來的七年裡,他再沒叫過我「小寧」。
我被帶去了醫院,見到江奕抱著一只很小的盒子。
我看著那只不會說話的盒子。
忽然記起了,那晚媽媽與我說的最后一句話:
「小寧別哭,媽媽……媽媽再想想辦法。」
媽媽走了。
這個世界上,最愛媽媽的爸爸也病倒了。
爸爸臨走前,拉著我跟哥哥的手說:
「小寧要聽哥哥的話,乖乖長大。
「小奕是哥哥,要照顧好妹妹。」
后來的七年裡。
哥哥無數次酗酒、失眠、昏迷入院。
無數次崩潰怒罵我,是不能自理只會哭的廢物,是害S了爸媽的兇手。
我無數次緊緊攥著手,歇斯底裡反駁他的話:
「我不是!
「爸爸說了,飛機失事是意外!
「我不是兇手,不是!」
我總是不願接受「兇手」二字。
卻又在無數個獨自躺在床上的夜裡,情緒恍惚質問自己:
「為什麼要哭?
「那晚不哭,媽媽就不會回來,就不會出事,爸爸就不會離開。」
再后來,我開始在厚厚的日記本上,無數遍寫同一句話:
「江寧是兇手,江寧是廢物。」
筆尖扎破了紙張,再扎破了我的手背。
我漸漸發現,我的腦子好像出了問題。
我悄悄去看了醫生。
心理醫生面容凝重看向我說:
「是嚴重的心理問題,抑鬱症伴隨自殘傾向,你家屬呢?」
我搖頭:「我沒有家屬。」
我僅剩的哥哥,只無數次質問我:
「江寧,為什麼你沒有一起去S?」
我問自己,哥哥會關心我的抑鬱症嗎?
然后腦子裡浮起答案,他不會。
因為江寧是兇手,江寧是兇手……
我陷在夢裡,喘不過氣來。
好像有一只手,極用力地SS地掐住了我的脖子。
像是這七年裡,夢裡的無數次。
直到,身旁有人越來越急切地喚我。
是那個少年的聲音:
「醒醒!危險,快醒一醒!」
7
我在耳邊奇怪的呼嘯的風聲裡。
在近乎窒息的痛苦裡,猛地驚醒了過來。
睜開眼,我已經站在了小區天臺的高處。
一只腳,已踏出了天臺的邊緣。
那個少年的影子,瘋了一般SS擋在我面前,用力伸手想要抓住我的肩膀。
可他攔不住我,無能為力。
他不知已喚了我多久,聲線開始嘶啞不堪。
卻仍是竭力焦灼地拼命叫我:
「快醒一醒,快退下去!危險!」
昏暗的S寂的夜裡,底下是看不到底的濃霧。
風聲像是無形的手,將我往下拽。
只需要再往前一步,我就可以墜入濃霧裡。
濃霧會包裹住我,像是柔軟的棉花。
再沒人會罵我是兇手。
再沒有無盡的噩夢,會讓我聽見媽媽撕心裂肺的求救聲。
再沒有,再沒有……
我的身體,在恍惚裡漸漸前傾。
直到,我倏然聽到少年的聲音:
「他們希望你活著!」
像是重重的一拳,砸進我心口。
我猛地睜開眼,看向那個還SS擋在我身前的影子。
七年裡,我的視線第一次模糊。
眼淚倏然往下掉,我搖頭:
「他們不會。
「我是兇手,誰都希望我去S。」
誰都不喜歡我,誰都不喜歡S人兇手。
他只是不知道我的過去,才會願意陪我站在這裡。
他要是知道,要是知道……
也會厭惡我的。
少年的手伸了過來。
他粗糙的帶著傷疤的指腹,擦過我的眼底。
他觸碰不到我,我卻在這一瞬,似乎感受到了他指尖的溫度。
我聽到他帶著勸哄的聲音:
「江寧,如果你的爹娘真的怪你。
「你娘在飛機墜落時,就不會還SS抱著要帶給你的布娃娃。
「你爹臨走時,就不會千叮萬囑。
「讓你聽哥哥的話,讓哥哥照顧好你。」
那樣溫和的聲音。
像是許多許多年前,哥哥還沒開始恨我時,哄我的聲音那樣。
我呆呆地看著他。
良久,良久,我倏然哽咽哭出聲來。
七年裡,這是我第一次哭。
媽媽是因為我哭,才出了事離開的。
所以七年裡,我再也不敢哭。
可此刻,我卻忽然哭到怎麼也停不下來。
像是要將這七年不敢流的眼淚,全部補回來。
七年裡,他是第一個跟我說,「爹娘不會怪你」的人。
我邊哭邊嗚咽出聲:
「你……你怎麼知道的啊。」
少年溫聲:
「你退下去,俺就告訴你。」
8
我拖著止不住的哭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