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少年的身影,一瞬也在我身旁癱坐下來。
他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道:
「嚇S俺了!」
我眼底還蓄著淚。
歪頭看著他一副劫后餘生的模樣,又沒忍住破涕為笑。
他挪了挪身子。
在我身旁坐正,這才再開口道:
「你昨夜跑去客廳坐到沙發上,說了一夜的夢話。
「俺怕你出事,只能守著你。
「就……就全聽見了。
「天快亮時,你忽然起身往天臺走。
「然后,就這樣了。」
所以,他就是因此,得知了我的一切。
月光一點點隱去,天邊泛起魚肚白。
他安靜陪我坐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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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后,又輕聲開口道:
「俺其實……也有過一個妹妹,比俺小兩歲。
「和你一樣,可漂亮了,可乖了。
「要是,她活了下來。
「在俺S的時候,她也有你這般大了。」
我坐在漸漸亮起的天光裡,聽他輕聲講他的故事。
心裡那個不斷將我拽往S亡的怪物,似乎也漸漸隱退。
我聽他說起,他娘在他去打仗前夜,連夜給他縫的布鞋。
后來東北的炮火來得太快,那布鞋他還是沒來得及帶走。
再后來,他在如山的屍骸裡,見到了緊緊抱著布鞋的他娘。
娘S了,他帶著八歲的妹妹,一起當了娃娃兵。
他們跟著抗戰隊伍,從北往南走。
他們約好等戰亂平息,就回北邊,給娘好好上一炷香。
再在南京一場地獄裡,他妹妹穿著肥大的軍裝。
和千千萬萬戰友和平民一起,染紅了秦淮河。
他的聲音,漸漸哽咽:
「俺看到了她。
「俺於千萬被趕往江邊的人裡,看到了她啊。
「那樣遠,那樣遠,俺竟也好像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說,她說……
「哥哥快走,哥哥要替俺跟娘,看到抗戰勝利。」
「可是,俺沒有看到,俺沒有看到……」
「俺十九歲S在了日軍的槍口下,被丟入了海裡……」
十八九歲的少年,在我身旁,漸漸壓抑地哭出聲來。
我第一次聽到他哭。
那樣悲慟的、萬分懊惱的、不甘的、痛苦的。
我在這一刻,感受到了他無盡的難過。
我似乎看到了那個少年,臨S倒在了血泊裡的模樣。
他遙遙看向火光四起的瘡痍的土地,沒能看到戰火停息。
他帶著無邊的遺憾和絕望,沉入了海裡。
所以哪怕到了如今,整整八十年已過去。
他的亡魂仍因不甘而漂泊,不願消散。
我攥緊了手,側目看向他早已通紅的雙目。
我認真而急切道:
「不,你看到了!
「如今你看到了,你的娘和妹妹,一定也和你一起看到了!」
「祖國已國泰民安,已繁榮昌盛!
「敵寇早已潰敗,你們的血沒有白流!
「祖國所有的人民,都將平安地健康地好好地活下去!」
少年側目,對上我的目光。
我們在彼此通紅的眸子裡,看到燃起的星光。
我又想起,那個站在天臺高處的自己。
這一刻,內心只餘愧疚。
我垂下眼,又認真道:
「我也會……
「也會努力再勇敢一些,好好活下去!」
9
身旁,是少年還帶著顫音的,溫和的聲音:
「嗯,江寧同志,已經很勇敢了!」
我伸手,緊緊牽住了他的手。
哪怕,我只抓住了一團空氣。
卻仍是感受到了,那股於絕望裡給我巨大勇氣的力量。
天光漸漸亮起。
我聽到他和緩卻又鏗鏘的聲音:
「如果愛你的家人離開了。
「就連帶他們的那一份一起,好好活著。
「如果不被人愛,就為了自己,好好活著。
「能生於和平,不必流離失所食不果腹,本就是忒大的幸事了!」
我重重地、重重地點頭道:
「嗯,我想好了,我明天就帶你出發吧!
「我們一起去看祖國河山,一起……」
我看了看身旁半透明的身影。
還是將那句「一起好好活著」,咽了回去。
少年憨厚的眉眼,笑得彎了起來。
他聲音裡又重新有了歡喜:
「謝謝你。」
我認真道:
「不,是謝謝你。
「謝謝你們,才有了祖國的今天!」
少年的耳尖,悄悄泛起一點紅暈。
他羞赧又不無驕傲道:
「這是我們該做的!」
我在天光微亮裡,訂好了車票和酒店,將第一站定在了北京。
收拾好行李。
出發那天上午,我和少年一起,去了趟父母的墓前。
這一走,環遊祖國。
我也不確定,我還有沒有回到這裡的那天。
我買了媽媽喜歡的花和水果,又買了爸爸愛喝的酒。
到墓地時,卻見到了唐卿卿。
下著雨,墓地潮湿。
唐卿卿背對著我,很是嫌惡地用力擦掉淺色外衣上的水漬。
又不耐地踹了一腳我爸媽的墓碑道:
「煩不煩!
「隔三差五就來拜,兩S人到底有什麼好拜的!」
我一時怒極,上前一把將她拽開道:
「你做什麼?!」
唐卿卿氣惱回身看向我。
再看向我身后,她面色一變,人就倒到了地上,通紅了眼。
我順著她的目光,回身看過去。
看到江奕手裡抱著白菊,另一只手裡,拎著果籃和白酒。
他該是和唐卿卿一起過來的。
因為什麼緣故,比唐卿卿晚進來了一會。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面容似是比從前,又冷白消瘦了一點。
看到倒在了地上的唐卿卿。
他蹙起了眉頭,一如既往地不問青紅皂白。
他上前低聲怒道:
「江寧,你平日任性胡來就算了。
「爸媽的墓前,不要傷了他們的心。」
我氣極生笑:
「帶著個外人過來,踹髒了爸媽的墓碑。
「到底是誰,傷了他們的心?」
江奕面容一愣。
10
唐卿卿哭哭啼啼從地上起身道:
「哥哥,我沒有。」
唐卿卿是江奕收養的一個孤女。
剛來時她叫他「江先生」、「江奕哥」。
叫著叫著,就成了「哥哥」。
江奕從不阻攔。
但現在,他看向墓前父母的合照。
他面容裡閃過了一絲不安道:
「在這裡不要那樣叫我。」
唐卿卿面容一僵,抽泣著捂住了臉。
江奕再蹙眉看向我道:
「卿卿做不出踹墓碑的事。
「江寧,適可而止。」
我冷笑,一個字也不想跟他多說了。
我在爸媽墓前,小心放下了帶來的東西。
又跪下來,虔誠拜了三拜。
有些遺憾,本來打算最后再多陪他們說說話的。
現在看來,是不能了。
我起身,最后再看了眼爸媽的照片。
無聲回身,走向墓園外。
江奕卻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臂。
我回身,冷眼看向他。
他神情裡,浮起一絲別扭:
「之前答應了你。
「我國慶陪卿卿出去玩,十月底帶你去大理。
「公司那邊,我騰好一周的時間了。」
我仍是平靜看向他道:「所以怎樣呢?」
江奕有些不自然地側開了眼,看向潮湿S寂的墓地:
「還能怎樣?
「正好你學校月假從明天開始,回去收拾東西,今晚出發。」
多麼稀罕的一件事啊。
我想說,我不需要了。
可在爸媽的墓前,還是說不出口。
我不願讓他們看到的,我與江奕如今的關系有多僵硬。
爸爸臨走前說:
「往后這世上,就你們兄妹是彼此的至親了,要好好相處啊。」
所以不好聽的話,就還是不要在這裡說了。
我無聲伸手,一點點推開了江奕的手。
到底是一個字也沒再說,走向了墓園外。
身后江奕的聲音,最后傳入我耳底:
「晚上八點的機票,六點我到機場等你。
「再磨磨蹭蹭去晚了,往后別指望我再帶你去了。」
我回頭,最后看了他一眼。
風吹動他的額發。
他仍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看著我,看不清表情。
我想,以后就別再見了吧。
不再見了,也就不必再無休無止地爭執、怨恨。
我離開墓園,拿上了行李。
帶著少年一起,上了去往北京的列車。
高鐵上,江奕給我發了條信息道:
「證件不要忘記帶。」
我看著那條短信,有一瞬的失神。
列車緩緩啟動。
我退出信息界面,將手機關機。
再回應身旁少年、很是新奇而雀躍的詢問聲:
「這樣新式的火車,都是祖國買來的嗎?」
我驕傲道:
「不,它們是祖國自主研發制造的。
「祖國現在,可厲害了呢!
「還有咱們自己制造的飛機、戰機、坦克。
「能飛上太空的火箭、飛船。
「真是……三天三夜都說不完的!」
我將關機的手機,丟進衣服口袋裡。
身旁的少年,麥色的面龐上,滿是驚奇。
我低聲而歡喜道:
「不過三天三夜說不完看不完也沒關系!
「我們可以說更久,可以看更久!」
列車疾馳駛離,帶著我們去往祖國萬裡的河山。
那個七年裡無數次怒罵我「S人兇手」的哥哥,在我腦海裡漸漸遠去。
11
不到一小時的路程。
我們到北京入住酒店時,也不過才臨近中午。
我立馬拿出事先畫好的攻略圖,點了點第一站道:
「我們先出發去這裡看!」
放下行李離開酒店,我眼前發黑,身體晃了一下。
似乎是路上太著急,頭有些暈。
這七年來於我而言,頭暈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並不在意。
我去路邊伸手要叫出租車時,少年卻攔住了我道:
「先去吃東西吧,再休息一會。
「你還沒有吃早飯,昨晚也沒睡。」
我搖頭:
「但是我不餓的,也不累。」
爸媽離開后,我的食欲好像就在一夕之間,變差了許多。
睡眠也是,我好像變得只需要睡很少很少的覺。
我倒也不是刻意虧待自己。
而是吃不下,睡不著。
但少年堅持道:
「可我想休息一會,想吃點東西。」
我疑惑看向他半透明的身體。
想問他連觸碰東西都做不到,真的能吃得到食物嗎?
但這話似乎又有些傷人。
人S掉了,本就是很遺憾和難過的一件事情。
我還是沒多問,導航了附近的一處飯店。
我挑著北京的特色菜,點了小份的烤鴨、爆肚和京醬肉絲,再要了份驢打滾。
少年坐在我身旁,看得嘖嘖稱奇道:
「竟能做得這樣好看!」
我有些不甘心地伸手,想再試試能不能碰到他。
我萬分期望,他能嘗一嘗,哪怕一口。
吃草葉嚼樹皮熬過去的英雄,連一口稀粥都是奢望。
這樣的美味佳餚,要是他能嘗到一口,該多好啊。
要是千千萬萬革命先烈能嘗到一口,該多好啊。
可我伸過去的手,仍是只觸碰到了空氣。
我萬分惋惜而心酸道:
「你能不能……能不能聞到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