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半晌,他笑道:
「當然能聞到,很香。
「你如果吃的話,俺大概也能感受到味道。」
我一時驚喜不已。
想起我一個大活人,都能看到亡魂。
那麼他能和我共用味覺,未必也不可能。
我急不可耐包了片烤鴨塞進嘴裡。
怕他感受得不夠清楚,我又仔細嚼了半天道:
「真的可以感受到嗎?
「很香,肉很嫩,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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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憨實的面孔,眉眼笑得彎了起來:
「嗯!
「很香,很嫩,比鹹粥還要好吃多了!」
我又急切嘗了其他幾道菜,好像胃口也從未有過地忽然敞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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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爆肚時,我擔憂詢問他:
「這個有一點辣,你能吃辣嗎?」
少年含著笑看著我吃,聲線低沉:
「俺覺得好吃,不辣。
「你不怕辣的話,可以放心多吃一些。」
我本也吃不下什麼東西。
但一想到我吃了,他就能嘗到。
他從抗戰炮火裡來,第一次能嘗到這些東西。
我無論如何,做不到少吃一口,更做不到浪費一米一粟。
我將幾道菜,全部吃了個精光。
連京醬肉絲剩下的一點醬汁,都拌了飯吃了個幹淨。
七年來我第一次吃這麼多。
比從前我十天加起來吃的東西還要多。
扒完最后一口米飯,我靠到了座椅后背上。
實在撐得太厲害,毫無形象地打了個飽嗝。
末了,我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少年道:
「你吃飽了嗎,好吃嗎?
「要是不夠,我還能吃得下!」
雖然,實在有點吃不下了。
少年看向我笑道:
「吃飽了,很好吃。」
我還是有些懷疑,他真的能嘗到這些味道嗎?
我歇了一會,腦子裡的眩暈感也漸漸散了。
少年在我身旁問我:
「以后每頓都可以多吃一些嗎?
「我胃口有些大,你會不會介意?」
我立馬搖頭:
「當然不會,我胃口也很大的!」
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
能有幸為先輩品嘗食物,多少我都吃得下!
我信心滿滿看向他,他也用溫和的眸光,對上我的目光。
恍惚裡,像是許多年前,江奕看向我的模樣。
我眼底忽然有些酸澀。
我有太久太久,沒能被人陪伴著,吃過一頓飯了。
哪怕,只是一頓飯。
窗外陽光照了進來。
我們坐在窗邊的位置。
光照到了我的身上,也照到了少年的身上。
地上映出我的影子,但沒有他的。
我忽然發現,他半透明的身形,好像比我初見他時,又更加透明了些。
明明才幾天而已,大好山河才看了個開端。
他的身形,似乎已在漸漸消散了。
我忽然生出濃重的不安。
我有些急切地伸手,試圖擋住照向他的陽光。
可手心能擋住的陽光太少,無濟於事。
我有些無力而不安道:
「你是不是……是不是不能一直留在這裡。
「是不是……會消失?」
13
陽光明媚,似乎穿透了他的身影。
半晌,他垂下了眼道:
「不知道。
「不過,應該來得及看完祖國。」
透過玻璃窗照進來的溫暖陽光,好像忽然染上了寒意。
我緊擰著眉,焦灼不已地拉上了窗邊的窗簾。
我又急聲問道:
「如果回到那片海裡呢?
「回到那片海裡,你就可以永遠不消失,對吧?」
我在滿心不安裡,甚至想立馬帶他回到那裡。
我不希望……不希望他消失。
這個世界上,如今唯一願意和我說說話,願意陪我吃一頓飯的人。
這個犧牲在了炮火裡,如今終於能再看看這世界的人。
我著急要起身。
少年卻伸手,攔住了我道:
「可俺只想好好看看如今的祖國,哪怕只是一天。
「俺的爹娘和妹妹,也很想看看……如今的祖國。」
他從殘破的軍裝口袋裡,小心拿出了一張照片。
那黑白的照片太過陳舊,早被水泡得發白。
只能隱約分辨出一對坐著的夫婦,和站在他們身前的一對年幼兄妹。
可少年的指尖,仍是慎之又慎地劃過照片上的人臉。
他聲線低啞而懷念:
「俺爹從前是教書先生,十裡八鄉出了名的文化人。
「他給俺取名裴長明,給俺妹妹取名裴星河。
「他說,如今家國陷身水深火熱,但來日必定星河長明。」
「江寧,俺想帶他們好好看看,如今已星河長明的祖國。
「哪怕俺在深海能得永生。
「也不及俺能走到這裡,看大好山河哪怕一眼。」
我側開頭,眸底只餘一片溫熱。
良久,我回過頭看向他,看向那個被陽光勾勒著的偉岸的身影。
我抬起手,嚴肅敬了個軍禮道:
「俺明白了。
「裴長明同志,俺保證完成任務!」
哪怕只有一天,我也一定帶他好好看看!
旁邊餐桌,有人投過來怪異的目光。
我尷尬地立馬將手放下來,訕笑著閉了嘴。
隔天凌晨一點多。
我帶著少年去天安門廣場前排隊,等著看升旗。
時間還早,秋日凌晨冷得厲害。
可已經有許多男女老少,在通宵打地鋪。
許多人在窸窸窣窣排隊等待。
天安門外已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少年很是興奮而激動地說:
「這是信仰的力量!」
我重重點頭回應:
「嗯,人民有信仰,祖國有希望!」
隊伍越來越長,天光漸漸亮起。
路燈熄滅,天空已是湛藍如洗。
第一縷晨曦,照到了銀白色莊嚴的旗杆上。
隊伍開始朝前移動,再奔湧向廣場。
國歌響起的剎那,所有人肅穆而立,看著國旗冉冉升起。
我在少年的眸底,看到閃動的淚花。
我站在2024年的國旗下,站在國泰民安的新中國。
看向來自1945年前的,犧牲在了戰火裡的英雄。
他的面容滿是滄桑傷痕,他的雙腿只餘下一條。
他的身形越來越透明,似乎下一秒就會被吹倒就會消散。
可他迎著國旗,站得筆直。
那樣虔誠而莊嚴地、抬起右手敬著軍禮。
他鏗鏘而認真地、跟著廣場洶湧的人群的歌聲,唱著我昨晚才教給他的國歌。
或許如他所說。
哪怕一眼,哪怕一眼……
也足夠了。
14
國旗升到了最高處停下。
身旁有人在歡呼著拍照。
拉長了自拍杆,將鏡頭對向了自己和初升的國旗。
旭日東升,入目所及皆是希望。
我也拿出了手機,打開自拍模式,將手機遠遠舉起。
我很是興奮地拍了拍身旁的少年。
我沒觸碰到他,但他注意到了。
他星光躍動的眸子,看向了我的手機畫面,滿目緊張而期許。
可鏡頭捕捉到了我和國旗,捕捉到了廣場上洶湧的人群。
卻無法捕捉到他。
我回過頭,格外認真地看了他一眼。
將他此刻的模樣,烙印進了我的腦海。
我認真安慰他道:
「拍不到也沒關系。
「或許,我可以試試將你畫下來,再放進照片裡!」
少年漸漸黯淡的眸光,一瞬又亮起:
「真的可以嗎?」
他又小心拿出了懷裡的照片。
那張早被水泡得發白的照片,只剩模糊幾個人影。
是他和他父母妹妹。
他滿眼都是渴求:
「俺的家人,能不能……能不能也……」
大概覺得強人所難。
他話音未落,又將照片揣回了兜裡道:
「還是算了。」
我伸手,在虛空裡拉住他的手說:
「我會試試,努力完成任務!」
少年面容一愣。
欣喜萬分間,又「噗嗤」笑出了聲:
「謝謝你,你真是個有意思的好同志。」
我嚴肅道:「感謝先輩誇獎!」
我們拍好了照片,跟著人群離開。
少年仍在一步三回頭,歡喜又不舍。
他又愛不釋手地盯著我手機裡的照片,一路都在嘖嘖感慨:
「真是好看,真是威嚴啊。
「要是他們……
「要是他們也能看到今天,該多好。」
是啊,要是千千萬萬埋骨於戰火裡的英魂,也能看到今天,該多好啊。
離開天安門廣場,我想再直奔八達嶺長城。
少年今天的身影,似乎比昨天坐在飯店窗邊時,又更透明了一點。
我半刻都不想等。
我還有太多太多的山河風景,想要帶他看遍。
哪怕一處,也不願落下。
還有答應了他的照片。
可他又不走了。
說還沒吃早餐,要吃飯,要喝水,要休息。
我一個重度抑鬱患者,向來飲食作息一片混亂。
從前兩天不吃飯三天不睡覺都是常事。
現在受他的影響,硬生生習慣了到點就吃飯,每晚睡夠七小時。
我又不能餓著先輩,只能點頭道:
「那咱們得快點吃。
「長城得爬好久,下午我還約好了故宮和頤和園。
「然后晚上還有……」
我掏出攻略,嚴肅跟他講述特種兵的一天。
出租車已在我面前停下。
少年拍了拍我的肩膀,在我身旁笑:
「好了先上車吧,特種兵江寧同志。」
我剛拉開出租車車門,身后一道怒不可遏的聲音響起:
「站住!」
很熟悉的聲音,帶著沉重的怒意和寒意。
我回過頭,隔著往來的人群,看到了江奕鐵青的一張臉。
他三兩步走過來。
這樣冷的清晨,額上卻滾落大顆的汗滴。
不知他是什麼時候來的北京,發現了我多久。
又該是怎樣急步追趕過來,才會有這麼多的汗。
盡管我無法理解。
如今明明對我只剩下恨的他,到底為什麼還要來找我。
身旁緊跟著他的,仍是唐卿卿。
我只是蹙眉,本能感到不耐,擔心他阻礙我本就緊張的行程。
江奕走近了,怒聲道:
「長本事了,一個人敢跑這麼遠!
「你知不知道我……
「知不知道你學校找你找得快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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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發現,他如今連撒謊也已能這樣自然。
學校才不會找我。
我早已拿著抑鬱診斷單,跟高中的校方提了暫時休學。
我成年了,有自己做決定的權利。
學校批準我的休學申請那天。
向來對我極好的班主任,嘆息著送我離開校門。
她勸我說:
「至少該告訴你哥哥啊。
「你就算成年了,也還是個孩子。
「現在的情況,更需要有家人照顧你。」
她話音剛落,正好看見來接唐卿卿回家的江奕。
我中學六年,一直在學校住宿。
至少半月才會回去一趟。
可唐卿卿嬌氣,住不慣學校宿舍。
這些年江奕無論多忙,都會每天接送她上下學。
他一直都是那個會照顧人的哥哥。
只是從前是照顧我,后來是照顧唐卿卿。
我班主任看向那邊。
江奕似是有所察覺,也看了過來。
他溫和的面容,在看到我的剎那,變得冷淡。
他替唐卿卿打開車門,再上車開車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