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班主任到底只嘆了口氣,惋惜道:
「從前你們兄妹,感情最好的啊。
「你哥哥上中學那會,每次放學跑得比誰都快。
「就為了去隔壁學校接妹妹一起回家。」
我拉回思緒,看向此刻站在我面前的、面容冷淡的江奕。
七年了,他從不願給我半點好臉色。
此刻,他仍是一臉的不滿,環顧我四周道:
「鬧了那麼久,我說了可以帶你出來一趟。
「不想去大理,想來北京可以直說,犯得著這樣賭氣?
「你一個未成年人……」
我到底有些聽不下去了,淡聲打斷了他的話:
「我成年了。」
江奕想都沒想就蹙眉道:
「才十七歲成什麼年?」
這七年裡,我與他之間的交流越來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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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於我的事情,他能記得住的,也越來越少。
我平靜再解釋道:
「我上月底十八歲生日,已經成年了。」
江奕的面容,在一瞬愣住。
好一會,他似是都沒回過神來。
從前那個會提前近半年,就神秘兮兮給我準備生日禮物的哥哥。
到如今,終於徹底忘記了我的生日。
一旁的唐卿卿,面容無辜而震驚:
「不會吧,江寧姐你的生日是上個月嗎?
「那你怎麼也不說一聲呀。
「哥哥很忙,難免忘記的。」
她說著,卷起衣袖就要摘自己手上的那只镯子:
「這是我上月初生日,哥哥送給我的。
「江寧姐你不要生氣,這個給你,當是哥哥送你的。」
我冷眼看向她道:
「你確定要給我嗎?」
唐卿卿要摘下手镯的動作頓住。
她該是想起了,不久前我摔碎了那只擺件的事。
她求助的目光看向一旁的江奕。
又是那副委屈的模樣,似乎是我逼著要拿她镯子的。
可這一次,江奕沒有不管不顧選擇維護她。
他仍在走神。
直到好半晌,他才猛地回過神來。
他有些急切地拿出手機,點開了日歷。
他似是有些無法接受,他真正忘記了我生日的事實。
直到他看清上面的日期,面容漸漸蒼白:
「怎麼……怎麼都過了這麼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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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他如今是獨自管理著江家產業的大商人。
公司裡每天有每天的事務,他對日期記得比誰都清楚。
他不是忘了如今是幾月幾號。
他只是單純忘記了我的生日。
七年的時間。
我們在無盡的怨恨和針鋒相對裡。
終於也漸漸不再在乎彼此。
從前看得極其重要的事情,如今也已可以在轉念之間就忘記。
我側開眼,不再看他,忍住眼底無來由湧起的一點酸澀。
我平靜道:
「沒關系,我也不需要誰記得。」
我早不是那個、因為生日時起床拉開門、沒有第一時間聽到生日祝福,而任性哭鬧的江寧了。
我想,沒有關系,沒有關系……
我早就可以獨自過生日。
可以獨自上學,獨自吃飯,獨自生活。
醫生說我病了,我也可以獨自治病。
就像現在,哪怕是我期盼了太多年的出來走走。
沒有人陪我,我也已經可以獨自出來。
不……不是獨自。
我回過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少年。
大概怕我難堪。
他背過身,當做看不到,聽不見。
我有人陪伴了的,有人願意陪我。
我收回視線,再看向江奕道:
「總之,我不會再回你那裡了,你也不用再管我了。」
江奕的面容,變得愈發難看。
他眸底剛湧起的一絲愧意,迅速又被慍怒不滿取代。
唐卿卿在一旁急聲:
「江寧姐,你就別跟哥哥賭氣了。
「哥哥為了找你,耽擱了一個特別重要的應酬。
「我昨晚的鋼琴課也沒能上。」
我漠然看向她:
「是我讓他耽擱的嗎,是我讓你不要上的嗎?」
唐卿卿一瞬通紅了眼:
「哥哥……
「哥哥只是因為擔心你啊,我也是擔心你。
「江寧姐,你要是實在不喜歡我。
「我搬出去住就好了,你別再讓哥哥為難了。」
江奕沉著臉道:
「卿卿到底哪裡讓你這樣容不下。
「都多少年了,就是爸媽當初太驕縱了你!」
我再也聽不下去,回身徑直走向街邊。
之前攔的出租車早離開了,我索性帶著少年往地鐵站走。
身后的江奕,卻又追了上來。
他擋到了我面前,面容緊繃著。
半晌,他才再開口道:
「夠了。
「卿卿懂事,我會讓她搬出去換個房子住。
「生日禮物我也會補給你。
「跟我回去,行了嗎?」
他似乎仍是認定了,我就是在賭氣。
又似乎,是做出了一個多麼了不起的施舍。
我倏然感到極度的不耐,不得不重復那一句:
「我不會再回你那裡,你也……不要再管我。」
我推開他,繼續往前面走。
身后,江奕似是徹底忍無可忍的聲音響起:
「鬧著要媽媽回去,導致媽媽出事爸爸離開。
「江寧,這麼多年一聲道歉都不願說,你到底還在委屈什麼?」
像是尖銳的一刀。
狠狠再刺穿這麼多年裡,我不敢觸碰的那塊傷疤。
我猛地回過頭,歇斯底裡怒道:
「我沒有!
「沒有叫媽媽回去!
「到底還要我說多少遍,到底我為什麼要道歉?!」
江奕的面容,有一瞬怔愣住。
半晌,他眼尾似也微微泛了紅:
「那晚,媽媽給你打電話。
「我就站在門外,我親耳聽到了。
「你要是沒鬧著說要她回去。
「她怎麼可能會那樣為難地說,再想想辦法。
「怎麼可能,隔天一早就回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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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為什麼,怎麼可能?
那時我十歲,不夠懂事,藏不住情緒。
卻也不是那樣任性胡鬧。
我知道合同要緊,知道爸媽有很重要的工作,有迫不得已。
我不會鬧著叫她提前回國。
我只是那晚睡下后接到的電話。
沒有睡醒,迷迷糊糊哭著說很想念她。
但我很確定,我沒有說過叫她回來那樣的話。
掛了電話我就睡了。
隔天起來,我照樣跟保姆一起吃飯做功課。
我沒有想過……
沒有想過媽媽會提前趕回來。
那之后許多年裡,我也一直在想,一直在想。
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只是因為我沒忍住哭著說了聲想她。
她就不管不顧拋下了那樣重要的工作,選擇先回國來接我?
許多年裡。
我也無數次,在被心理治療時,詢問醫生這個問題。
醫生說:
「小寧,因為你媽媽,太愛你了啊。」
我在被半催眠的茫然恍惚裡,痛苦看向醫生道:
「可媽媽因為太愛我,S掉了。
「那一晚,我是不是真的說了叫她回來?」
「哥哥說,我一定說了。
「我說了逼媽媽回來的話,對不對?」
「我記得很清楚,我沒有說……」
「會不會是我記錯了,我就是說了?
「我逼媽媽說,她必須回來……」
我無數遍、無數遍,想同一個問題。
關於那晚,我到底有沒有叫媽媽回來。
無數遍,陷入深不見底的夢魘裡。
心理醫生不厭其煩安撫我說:
「無論那晚,小寧有沒有叫媽媽回來。
「媽媽回來,都只是因為太愛小寧。
「飛機失事是意外,不是小寧的錯。」
我搖頭:
「不對,是我的錯。
「媽媽愛我,所以S掉了。
「爸爸愛我,也S掉了。
「所以,哥哥現在不愛我了。」
腦子又陷入那些痛苦的回憶裡,那些永遠找不到答案的問題裡。
眼前天旋地轉。
我看向沉著臉朝我逼近的江奕。
他眸底越來越紅,聲線漸漸顫抖:
「怎麼不說話了。
「就是你叫媽媽回國的,不是嗎?
「你要是還有半點愧疚,就乖乖跟我回去,不要再鬧。」
我在頭暈目眩裡,腳下步子節節后退。
江奕仍是逼近過來。
我感到額上有大顆大顆的汗滾落下來,耳邊嗡嗡作響。
像是七年裡的無數次,身體忽然像是被一座大山壓住。
頭痛欲裂,喘不過氣。
身旁少年的身影,急切挨到我身旁,試圖伸手攙扶我:
「江寧同志,冷靜一點,深呼吸!」
可我歪頭,看不清他的臉,也看不清江奕的臉。
有液體從臉上滑落,我分不清是汗滴還是眼淚。
我的嘴裡,只剩含糊急切的喃喃自語:
「不是,沒有……
「沒有叫媽媽回國……
「沒有,沒有……」
我恍惚的視線裡,江奕的眉漸漸緊擰。
他看向我,大概我此刻的臉色實在狼狽難看。
半晌,他竟太久不曾有過地放緩了一點聲線:
「夠了,先跟我回去。
「跟……跟哥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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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一次自稱是我哥哥,還是七年前。
我看不清東西,只有喉間嚯嚯的喘息。
我抬手,試圖擦一擦眼睛,手上只摸到滿手的黏膩。
腳后不知道踢到了什麼,身體栽倒了下去。
江奕沉著臉急步上前要攙扶我。
我胡亂伸手,狠狠推開了他:
「不要你管!你滾開,滾開!」
男人似是沒有防備,狼狽朝后踉跄了兩步。
我如同豎起尖刺的刺蝟,在視線模糊裡狠狠盯著他道:
「不信我說的,就去報警抓我啊!
「是我叫媽媽回國的,是我害S的她!
「警察不能抓我,你S了我好了!」
江奕僵站在了原地。
良久,他再沒說一句話,我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跌跌撞撞起身,視線良久才漸漸清明。
我要回身離開時,看到江奕似乎拿出了手機。
他神情有些恍惚,撥了個電話道:
「當年那場通話錄音……」
我的心猝然提到嗓子眼。
當初媽媽與我的最后一個電話,警方第一時間查到了錄音。
但七年裡,江奕一次都不願意聽。
他只是無數次指責,是我逼媽媽回國。
他不聽錄音,他不敢。
而現在,他似乎終於決定去聽。
但沒等他說完,唐卿卿拽了拽他的手臂道:
「哥哥,我餓了,我們先去吃飯吧。」
江奕向來對她溫和縱容。
此刻被打斷了通話,他卻頭一次浮起了急躁和不耐:
「沒看到我在打電話嗎,我不是你哥哥!」
他甩開了唐卿卿拽著他手臂的那只手。
向來像是瓷娃娃的唐卿卿,弱不禁風地踉跄了幾步后,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江奕這才似是回過神來,對電話那邊道:
「我晚些再打給你。」
他倉促掛斷了電話,恢復了溫和而愧疚的模樣,去攙扶唐卿卿。
「摔著哪裡了,我看看?」
我再不願多看一眼,離開了這裡。
腦子裡還是昏漲得厲害。
身旁少年神情擔憂:
「還是先回去休息吧。
「你累了,長城俺們改天再去。」
我緩了緩神,搖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