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說好了的，我一定會帶你走遍。」

我自己的病自己清楚，許多年了。

心病不是休息就能好的。

忙起來時，不再多想，或許反倒會好受一些。

我想了想，又拿出傘撐開，擋到了他頭上道：

「你過來一些，我給你擋太陽。」

少年神情疑惑：

「不用的。

「俺感受不到太陽，你怕曬的話，自己擋擋就好。」

我還是執意，將傘的大半部分，無聲遮到了他的頭上。

我也不知道，還有什麼其他的辦法，能讓他的身影，消散得慢一些。

但書裡和電視裡是這麼說的，亡魂不能多見光。

那麼這樣遮一遮，他是不是就能存在得久一些？

少年在我耳邊笑：

「好像是涼快一些，謝謝江寧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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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清楚，他不過是在安慰我。

他知道我心情不好，希望我能高興一點。

我們繼續匆匆趕路。

長城和天安門一般，照樣人山人海。

我們擠在洶湧人潮裡，被人群推搡著，踩著方磚不斷往前。

少年在我身旁，徐徐說起他的從前：

「那時俺們行軍也是這樣。

「連日連夜地走，走不動了，后邊的人就推著前邊的人走。

「前邊的人，拽著后邊的人。

「長長的繩子，將長長的隊伍拉在一起。」

「前邊有人倒了，繩子拉倒一大片人。

「后邊的人拍他，說還沒到地兒呢，別睡。

「再一摸鼻息，沒氣兒了……」

19

我擠在人群裡，豎著耳朵聽，聽到后邊倏然愣住。

歪過頭，我看到少年的眼睛紅了。

我在洶湧人潮的歡笑嘈雜聲裡。

隔著數十年時光的長河，似乎看到了那個猝然倒下的身影。

風霜吹白了他憔悴滄桑的面容，他咬著牙無聲捱著、捱著。

最終，卻還是懷著萬般的不甘。

在曙光來臨前倒下，落掉了最后一口氣。

長長的隊伍裡，他或許是倒下的第一個，但不會是最后一個。

我顫聲：

「是……是累的嗎？」

那個「S」字，還是怎麼也說不出口。

少年仍是苦笑：

「累的、餓的還是凍的，誰知道呢。

「樹皮倒也嚼得動，就是實在不抗餓啊。

「皑皑的雪，連只老鼠都抓不到吃。」

我說不出話來，喉間像是塞了團厚厚的棉花。

前面有一對夫婦，帶著個七八歲的男孩。

男孩手裡抓著只景區買的餅，吃了幾口就要往垃圾桶裡扔。

牽著他的男人，阻攔呵斥：

「糧食不能浪費，買的東西就得吃完！」

男孩委屈道：

「景區東西做得太差了，這麼難吃誰吃得下！」

男人怒道：

「革命先輩嚼草葉啃樹皮的時候，誰曾像你這樣抱怨過？

「那時萬千餓S的同胞，誰能奢望吃到你手中的這一口餅？」

男孩垂下了眼，無聲收回了要伸往垃圾桶的手。

牽著他的女人，摸了摸他的頭道：

「這才對。

「生於和平年代，也不能忘記，先烈曾流過的血。」

男孩攥緊了手裡的餅，點了點頭。

少年看向小男孩的背影。

良久，他輕聲道：

「我妹妹剛當娃娃兵時，大概也是他這樣大的。」

我心生萬千感慨。

和平年代，這樣大的孩子，還被爸媽捧在手心。

可在那個年代。

八九歲家破人亡流離失所的孩子，跟在士兵后面當娃娃兵的孩子，不計其數。

我們跟著人潮往前，一路走，一路看。

隔著承載著無數歷史的厚重城牆。

牆外是無盡的連綿的山脈。

少年灰白的指尖，小心翼翼觸碰城牆青磚。

他觸摸不到，又似乎像是觸摸到了。

他指尖停在溫熱的磚石上，久久不願移開。

這些天裡，他的眸底似乎總含熱淚……

20

我們一路爬上好漢坡。

居高臨下，俯瞰一望無際的山河。

春夏早已過去，深秋的山脈已不再青綠。

居高遠望，泛黃的群山，似也還是生機勃勃。

我在拂面的涼風裡，想起了許多年前。

我才七八歲的時候，爸媽和江奕，也曾帶我來過一次這裡。

那時我嬌氣任性，走不動路。

十三四歲的江奕，讀中學難得出來玩一趟，卻是滿身使不完的勁。

我沒力氣了，他就自告奮勇背我走。

背到后面他氣喘籲籲。

爸爸就笑著從江奕背上接過我，再背到自己背上。

媽媽打開水壺，笑著將吸管遞到我嘴邊。

這七年裡，江奕無數次斥責我，怨恨我，不願聽我解釋。

可有一句，他卻是沒有說錯的。

曾經，爸媽確實寵壞了我，如同江奕曾對我的那樣。

高處的冷風吹迷了我的眼。

我看向遙遙的遠方。

似乎又看到了那一年，被爸爸背著站在了這裡的自己。

爸爸笑著問我：

「爸媽和哥哥帶小寧來看了長城。

「以后，小寧就要怎樣？」

我撒嬌抱著他的脖子，一本正經高聲道：

「小寧要聽爸媽和哥哥的話，要好好讀書報效祖國！」

爸爸被我逗笑。

江奕站在一旁，扶了扶我快掉下去的圍巾道：

「說得好聽。

「下次不要再跟同學，偷溜出學校吃小餛飩了。」

我將臉埋進爸爸的脖子裡。

媽媽笑著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道：

「小寧最乖。

「以后長大了報效祖國，也別忘了多回家看看爸媽。」

我拉回思緒，視線裡重重山脈全都模糊了。

我成年了，長大了。

可是，我沒辦法回家看爸媽了。

有溫熱湧出眼眶。

洶湧的雜亂的人潮，入目全是陌生人，像是某種保護傘。

我時隔七年，終於第一次輕聲說出了那句話：

「我其實……一直很想念他們。」

少年站在我的身旁。

他伸手，於虛空裡輕輕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聽到他同樣很輕的聲音：

「我也，很想念他們。」

那些再也無法與我們相見的家人。

那些曾付諸一切愛我們的家人。

我們不敢再多提及。

卻無時無刻，不在想念。

我們逛了一整日的北京城，很晚才回酒店。

深夜裡，江奕忽然給我打來許多個電話。

我沒有接，我班主任的電話又打了過來。

她說江奕忽然聯系了她。

似乎是因為聽到了什麼電話錄音，忽然很是著急地追問我在學校的情況。

班主任輕輕嘆了口氣道：

「他到底是你成年前的監護人，我也不好再瞞著他。

「關於……

「你的病，和你休學的事，我都告訴他了。」

21

事已至此，說出的話也不可能再收回來。

我只能說了聲「沒事」。

結束通話后，班主任又將這一周的學習內容，做成文檔發給了我。

她發信息告知我：

「這個文檔，是由各科老師一起制作的。

「江寧，老師和所有同學們，我們都在等你回來。」

腦子裡恍恍惚惚的。

又是我曾在長城高處，信誓旦旦對爸媽說的：

「要好好讀書報效祖國！」

再是，那對夫婦教導小男孩的話：

「如今家國和平，也不能忘記先烈流過的血啊。」

最后，是少年輕輕嘆息的那一聲：

「再一摸鼻息，沒氣兒了……」

我點開班主任給我發來的照片。

照片上，我的書桌被擦得幹幹淨淨，上面的書仍是整齊擺放著。

新發的資料書，擺放在了我的桌上。

封面是同桌的筆跡，工整寫下了我的名字。

我指尖輕輕拂過手機裡的照片。

過去的許多年裡，我因為心理問題，總是抗拒與人交流。

總感覺，所有人都在厭恨我，排斥我。

所以，我幾乎用盡所有的時間，悶頭讀書、畫畫。

我拿到了很好很好的成績，畫出了很好的畫。

卻七年裡，做不到與任何人好好相處。

如今走出了那間困住了我七年的、漆黑不見光的牢籠。

見過祖國河山，再看向手機裡的照片，身旁的少年。

我倏然開始發現，這個世界似乎並未變得那樣糟糕。

它是如少年所說的，國泰民安的，星河長明的，最好的時代。

我將照片給少年看，告訴了他關於我的事情：

「這是我的課桌。

「我其實……在讀高三，但暫時休學了。」

我聲線微頓，又認真道：

「不過，我只是需要再多一點時間。

「然后，我會再回到學校裡去！

「我們看完祖國，再一起去上課，一起考最好的大學！」

從前我向往S亡。

而如今，我開始向往無盡的光明的以后。

向往帶著一個少年，一起走向無盡的光明的以后。

少年的眸光極亮：

「讀書？考大學？」

我重重點頭：

「對！讀書，考大學！

「裴長明，你想繼續讀書嗎？！」

我曾聽他說起過。

他少時只讀過一年私塾，跟著身為教書先生的父親。

后來炮火來了，私塾沒了。

男女老少全民抗戰，入校讀書成了天方夜譚。

那之后，他只極偶爾在燭火下，跟著他父親識過些字。

窗外的月光，隔著酒店窗邊的紗簾，無聲透入。

像是暗夜裡，緩緩溢開的星光和希望。

我躺在床上，側身挨近床邊，看向另一張床上的少年。

月光溫柔籠住他的側臉。

半晌，我聽到他激動而堅定的聲音：

「嗯，我想讀書！

「我想帶著星河一起，繼續讀書，做夢都想！」

他說的是他的妹妹，裴星河。

我在月光裡看著他，忽然想明天一定是個大晴天。

陽光會是明媚的，風也會是溫柔的。

但我想，明天出門還是要記得帶傘。

遮住少年頭頂的陽光。

那樣的話，他的身影一定就還能存在很久、很久。

看祖國河山，讀書，工作。

這世間我還有太多的事，希望帶著他，也帶著自己，都去做遍。

我想，我不再渴望S亡。

我想，我開始希望活著。

我開始期待，每一日清晨，升起的太陽。

我在視線裡少年恍恍惚惚的身影裡，睡意漸沉，閉上了眼。

我太久太久不曾有過的，睡了格外踏實而安穩的一覺。

直到天光大亮，才睜開眼。

身體濃重的疲倦和無力感，已經散去。

可旁邊床上，總是起得很早的少年，今天卻還沒有動靜。

我側目看過去，邊開口道：

「上午咱們看完博物館，下午就往東北走啦……」

話音未落，倏然止住。

我看到旁邊床上，躺在上面的少年，不見了。

22

我震愕看向，身旁已經空了的那張床。

在一瞬間，我連手指尖都無法再動彈了。

像是猝不及防的一盆冰水，從我頭頂澆落下來。

好半晌，我才猛地回過神來。

空蕩的房間裡，四周萬籟俱寂。

我有太久，沒有感受過這樣S一般的寂靜了。

一瞬之間，那種無邊的窒息和陰暗，又朝我洶湧而來。

我驚慌下床，跌跌撞撞衝出房間。

我找不到他了。

我找遍了整層樓。

又去樓下大廳，驚惶失措詢問前臺，有沒有見到過他。

我又解釋道：

「他是和我一個房間的，能不能查查酒店監控？」

前臺驚詫看向我道：

「小姐，您是一個人開的房間呀。

「不過您定的雙人間，是不是朋友還沒有過來？」

我怔怔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