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崩塌的理智,良久才勉強被拉回來。
我才想起,他只是一個少年的亡魂。
除了我,沒有人,沒有任何人能夠看到他。
如果他就此消失,不再出現在我面前。
那麼也沒有任何人,能為我提供任何關於他的信息。
他不見了,他不見了……
可是,他答應了我的。
我們還要去看沒看完的祖國。
東三省,南京城,還有很多很多的地方。
還有讀書,還有我答應他的畫。
或許,或許……
他還在房間裡。
他不認識路的,任何方向都辨認不了。
對,他一定還在房間裡。
我踉跄著回身,急步走向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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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急切的聲音卻響起:
「江寧!」
我腦子裡一片混沌,只辨認出那是很熟悉的聲線。
果然,他還在的,我就知道。
我驚喜萬分回過身,見到的卻是江奕的臉。
他面上散去了七年裡的淡漠和嫌惡。
頭一次,眸底帶上了懊悔和愧意,混著其他濃烈的復雜的情緒。
他急步朝我走過來,聲線顫動著:
「小寧,那份通話錄音我聽過了。
「你的情況我也都問清楚了。
「心理問題可以治愈,我帶你去治病。
「小寧,對不起,都是哥哥不好……」
他在說什麼?
我聽不明白,只認清了他不是那個少年。
我不要聽他的「對不起」,我要回房間,找我要找的人。
我回身,徑直進了電梯。
江奕急切追了上來:
「小寧,我們談談!哥哥都知道了……」
電梯門緩緩合上。
江奕伸手,想要阻攔。
酒店安保上前拉住了他道:
「先生,電梯需要憑房卡才能進。」
江奕急不可耐跟他解釋著什麼,安保仍是沒有破例的意思。
他滿臉焦灼,又急聲:
「那給我開個房間!」
安保應道:「酒店暫時滿房。
「抱歉先生,您得等等。」
電梯門徹底合上,我再聽不到外面的聲音。
我在腦子裡近乎一片空白裡,腳下踉跄回了房間。
床上仍是空的,浴室裡卻傳來響動。
我的心猛地往上提,三兩步走過去,一把拉開浴室門。
少年的身影,卻好端端地站在浴室裡。
他靠在洗漱臺前,在頗為好奇地、研究牆上那面帶著燈光的鏡子。
我腳下一軟,人徑直跌坐到了地上,眼淚猛地往下掉。
一顆心在一瞬間落回肚子裡,像是經歷了一場劫后餘生。
少年聽到動靜,回過身看向我。
我心有餘悸,又怒又急道:
「我到處找你,你沒聽到我叫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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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面容一愣,急步走到我身旁:
「抱歉。
「俺沒有聽到,以為你還在睡覺。」
他吃力蹲身下來,擔憂看向我道:
「是俺不好。
「江寧同志,你沒事吧?」
我總算放下心來,抬手胡亂擦了把眼睛,站起了身不願再吭聲。
我卻忽然看到,他的身體有一瞬間,透明到快要看不見了。
他似是有些難受,伸手想要扶住洗漱臺。
隔了一會,那身影才又漸漸恢復清晰。
我猛地想起來什麼,緊緊盯著他道:
「你剛剛就是消失了對不對!
「我出去找你前,很大聲叫了你,你不可能聽不見的。
「我想起我出去時,浴室門也是開著的,裡面應該沒人!」
我說著說著,眼睛已經酸脹不堪。
少年一瞬沉默。
我再開口時,聲線越抖越厲害:
「你的身體就是開始消失了對不對?
「然后某一次,你或許就會徹底消失,再也無法再出現,對嗎?」
我說著說著,漸漸急切:
「可你說好了的啊。
「還有很多地方沒看呢,還有畫,還有學校。
「你,你不能……」
我說不下去了。
少年走到我身前,垂眸看向我。
他伸手,於虛空裡再一次握住我的手道:
「江寧同志,不要著急。
「俺還不會消失,說好了的要看完祖國。
「就算有一天,俺真的再消失。
「也一定會像這次一樣,重新出現。」
我攥緊了手,努力抑制手上劇烈的顫抖,沉默盯著他。
他輕而安撫地笑:
「要準備出發嗎?
「看完博物館,還要坐飛機去東北呢。
「江寧同志,飛機是什麼樣子的?
「俺的家鄉東北,如今是什麼樣子的?」
我的視線已是模糊。
又緊繃著臉,抬手迅速擦了把眼睛。
怕沒看清他,一晃眼他又消失了。
少年禮貌而溫和道:
「你能不能,繼續帶我去看看?」
我重重地吸了下鼻子,嚴肅道:
「你要是再消失,我就不會再找你了!」
少年很是內疚而認真地點頭:
「好,俺一定不會再消失的。」
姑且信他一回。
我收拾了行李,帶著他離開酒店。
但我目光仍是半刻不敢挪開,防備地緊緊地盯著他。
江奕被趕出了酒店門外,站在門外跟安保急聲爭執。
我混在其他退房的住客身后。
在江奕和安保爭執得正厲害時,走出了酒店大門。
我在街邊攔了出租車。
剛上車,就聽到江奕慌亂急切的聲音:
「江寧!小寧!等等……」
隔著后座半開的車窗,我看到他急步追過來的身影。
「小寧,聽哥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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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江奕接管了江家的產業。
身居高位,性子也早不是那個十多歲冒失的男孩。
可此刻,他卻因步子太急。
踢到路邊石墩,狼狽踉跄險些摔倒。
他那樣失態。
這些年總是跟在他身旁的唐卿卿,也不見了。
或許,他因為終於聽到了那份通話錄音,又得知了我的心理疾病。
而忽然對我生出了許多愧疚和憐惜。
可其實,過去七年裡。
關於我不曾逼媽媽回國的真相,我早已與他說過無數次。
關於唐卿卿裝可憐裝無辜誣陷我詆毀我的事。
我一開始,也曾與他解釋過許多次。
他只是不願相信我。
我隔著車窗,看向窗外那個失魂落魄的身影。
我想,我其實也談不上恨他。
我只是覺得,他早就不再是七年前的那個江奕了。
他早已是唐卿卿的哥哥,而不再像是我的哥哥。
如同他記得給唐卿卿買手镯,當生日禮物。
卻能忘記同一個月裡,我的生日。
他能因唐卿卿打了個噴嚏,就察覺到她的感冒。
卻能忽略掉,我七年心理疾病下的種種異常言行。
我只是知道,他早不是從前的江奕了。
所以於我而言。
他知不知道那份通話錄音,知不知道所有的真相,都不再那樣重要了。
我伸手,無聲關上了車窗。
車子駛離。
窗外那個跌跌撞撞奔向我的身影,在后視鏡裡消失不見。
我與少年上午看完博物館,傍晚時分就坐飛機到了遼寧。
遼寧深秋已下起了大雪,這裡是少年的故鄉。
我們晨起去逛早市,四處都是熱騰騰的香氣。
賣羊雜湯的大哥,穿著大棉袄,遠遠地招呼我們:
「小妹兒,吃一碗不。
「再配個俺這兒的牛肉火勺,餡兒爆汁,造得老香了!」
不等我應聲,少年早已興衝衝飄過去了。
天寒地凍。
他在四處小攤騰起的熱霧裡,一張臉格外興奮地紅撲撲的。
他似已忘了自己不是人,連聲跟大哥說著:
「吃一碗兒,吃一碗兒!」
大哥略過他,笑呵呵看向走過來的我。
少年面容裡有一瞬的失落。
很快又在四起的吆喝聲裡,恢復興衝衝的模樣。
我順著他的意思,要了份羊雜湯和牛肉火勺,再多要了份豆花。
少年早已飄去坐著的人堆裡,聽人嘮嗑去了。
一幫坐著吃早點的男人,搓了搓手道:
「這天兒冷得,人都凍禿嚕皮了。」
少年飄在一旁,也跟著搓手:
「可不是!」
一幫男人高談闊論,沒人搭理他。
他仍是湊在那,聽得有滋有味。
我看得好笑,又鼻酸得厲害。
我沒叫他。
找了處位置坐下來,等他良久終於記起我。
他有些難為情地憨憨笑著,終於飄來我身旁坐下來。
他看向小桌上的食物,迫不及待催促我:
「咱快嘗嘗!
「這羊雜湯忒熱乎,忒好吃了!
「炮火還沒起時,俺幼時也跟著俺爹娘嘗到過!」
我端起碗來。
吹了吹,再喝了一大口。
他在一旁嘖嘖感慨:
「香迷糊了,就是這味兒!」
能讓他再吃到故鄉的美食,我也萬分高興。
託他的福,我最近胃口越來越大了。
北方吃食分量格外足。
我一大碗羊雜湯下肚,連帶一大份牛肉火勺,也全部吃了個幹淨。
少年仍是興奮感慨:「真是老香了!」
我歪頭,看著他愈發紅撲撲的一張臉。
我拿過豆花,嘗了一口朝他笑道:
「這也好吃,就是鹹了一點,對吧?」
少年也笑:
「嗯,好吃。
「這味兒正好,豆花兒就得鹹才好吃!」
我嘴角的笑意,有些掛不住了。
我就知道他騙我。
我點的,是甜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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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人愛吃鹹豆花。
可近些年旅遊業興旺,商人也開始迎合外地人的喜好。
連從不吃甜豆花的北方人,也為南方遊客做起了甜豆花。
我垂下眼,輕聲道:
「嗯,鹹才好吃,這味兒正好。」
真是遺憾啊。
我胃口越吃越大,從前瘦得沒眼看,如今也罕見地胖了好幾斤。
可原來,他根本從沒有嘗到過。
我只當什麼都沒察覺,將一份豆花也吃了個幹淨。
他嘗不到,但也是看得真高興。
魂歸故裡,少年萬分欣喜。
街市上逛著逛著,他老是一晃就不見了人影。
我一找人,他總是湊在了哪裡,聽父老鄉親闲話家常。
有年紀大的聊起抗戰時期:
「那炮火轟的一下,沈陽就淪陷了,哪哪兒都淪陷了。
「小鬼子,可真不是人啊。」
少年湊在那,連連憤慨點頭:
「可不是,真不是人吶!」
我有些舍不得帶他離開,就在東北多待了些天。
夜裡我替他打開電視。
他津津有味地看最愛的軍事新聞。
我坐在一旁,繼續畫答應他的那幅畫。
我回憶著那日清晨,他站在廣場國旗下的模樣。
灼灼的眸子,滿臉都是光彩。
我努力畫。
邊畫邊后悔,要是當初學畫畫的時候,再努力一些就好了。
總感覺細節畫得不夠。
總感覺,畫不出他當時萬般的歡喜。
他兜裡一直小心揣著的那張照片。
已只能看出他父母妹妹的面部輪廓,五官實在不再清晰。
我也只能盡力,將他們畫到新中國的國旗下。
總是畫得不好,總是畫得不夠好。
我仍是想,仍是想……
要是當初學畫畫時,再努力些該多好啊。
待在東北,該是少年最開心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