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醒來時,旁邊床上又是空的。
這一次,我沒有出門去找他。
我坐在床上,安靜地看著旁邊空了的床。
窗外月光無聲照進來,像是寒霜落在床單上。
我覺得很冷,覺得很黑。
但我沒有動,沒有開燈。
我記得他說過的話。
他說如果他消失了,那也一定會再出現。
我想,或許下一刻,他的身影就會重新浮現。
也或許……
誰知道呢?
甜豆花也能說成鹹的,他又不是沒有騙過我。
月光漸漸隱退,天光一點點亮起。
直到第一縷陽光照進來時。
旁邊床上的身影,重新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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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倉皇背過身,胡亂抹了把眼睛。
再看向他時,我裝作沒事人似的笑道:
「醒了,那咱收拾收拾出門吧。」
少年看著我。
這一次,良久,他沒有說話。
我的眼睛又有些疼。
我想再背過身時,聽到他開口道:
「江寧同志,俺想……再去南京看看星河。
「能不能辛苦你,帶俺去?」
我嗓子啞得厲害:
「嗐,不著急。
「咱說好了從東北往西南走。
「青海新疆西藏,雲貴川,走著走著自然就到南京了。」
少年下了床,到了我身旁。
他眸底有掩飾卻又溢開的悲傷。
許久,他仍是只開口道:
「俺就想再去看看南京。
「江寧同志,咱可以再去看看南京嗎?」
我想說,咱們明明說好了的。
我想說,祖國大好河山,哪哪兒都是最好看的。
那麼多地方,為什麼不去了?
我想說,來年還有大閱兵呢。
我想說,學校的書還沒帶他去讀呢,大學還沒考呢。
我想說,我還想說……
但良久,我還是只垂下了酸漲欲裂的眸子。
指尖無聲抓住被角,用力再用力。
我還是只低啞應聲:「嗯,好。」
26
來東北的路上,我們一路喋喋不休。
待在東北的幾天,少年似有說不完的話。
他似是真的變成了那個,十八九歲的孩子。
尚且稚嫩,貪玩,停不住腳。
但飛機去往南京的路上,我們卻近乎一路沉默。
金陵南京的深秋,美得如入仙境。
十一月份,梧桐大道的樹葉,已開始金黃。
遊人如織,一片歲月靜好。
棲霞山的楓葉已染紅。
雞鳴寺香火鼎盛,隨風飄動的祈福帶,祈禱著國泰民安。
魚嘴公園,江邊落日溫柔。
傳聞走過莫愁路,餘生就能沒有憂愁。
這絕美的鼎盛的祖國山河啊。
我又想起,少年說過的那句話。
只一眼,哪怕一眼,也足夠了。
落日西沉,我們去逛金陵南京的夜。
夫子廟前,秦淮河畔,彩燈遊船如夢似幻。
我輕聲,對身旁的少年道:
「南京如今是個好地方呢。
「星河在這裡,一定也玩得高興。」
我們靠在江邊的欄杆旁,少年也溫和地笑:
「是啊,她愛玩得很。
「小姑娘家家,扛著杆老步槍,能衝出鬼子數十人的包圍圈。
「夜裡逃得灰頭土臉,還盼著上樹掏鳥窩。
「她沉入……沉入這秦淮河啊,也不過才九歲多。」
夜裡江水悠悠,我們都只剩無盡的沉默。
少年又說起,他的爹娘:
「鬼子佔了東北,拉俺爹去教他們說中國話。
「俺爹說,他只教國人,怎麼將鬼子打得屁滾尿流。
「鬼子的長刀刺入他胸膛。
「他流著血笑說,國人是S不盡的,S不盡的。」
「俺娘被鬼子拖進草叢。
「一把割莊稼的鐮刀,刺破了鬼子的喉嚨。
「國人啊,是S不盡的。
「千千萬萬倒下,千千萬萬再站起來。」
他看向遙遙的晃悠悠的江面,遙遙的晃悠悠的彩船。
「這不,祖國站起來了啊。」
秦淮河的水,無盡地沉默地溫柔地流淌。
我輕聲:「嗯,祖國站起來了。」
我帶著少年,去了南京遇難同胞紀念館。
遇難者的雕塑,鋪滿的灰色石子,寸草不生。
荒涼土地下,是數十萬的皑皑白骨。
高高飄揚的紅旗,是唯一點綴這裡的彩色。
矗立的無聲灰白的十字架上,刻下了那場人間煉獄的日期。
「1937.12.13-1938.1」。
沉黑色的牆上,11國的文字,寫著「30萬」的數字。
鮮血,流不盡的鮮血,染紅秦淮。
少年緩緩靠近黑牆。
他的眸底,是翻湧的顫慄的淚光。
他緩慢而吃力地趴到牆邊,再將僅剩的一條腿跪了下來。
他滄桑的布滿傷痕的灰黑的側臉。
輕輕地無聲地貼到了、灰黑冰冷的牆面上。
那個巨大的數字裡,有一個名字,叫做「裴星河」。
她是三十萬分之一,又是一個鮮活的可愛的貪玩的勇敢的姑娘。
是一個年幼的孩子,是一個英勇犧牲的戰士。
陽光衝破雲層,灑落到冰冷的牆面上。
我看到少年的身影,漸漸透明。
27
我撲過去,撲到他身旁。
想哭,想大喊,想求救。
可喉間艱澀,發不出聲音來。
少年伸手,於虛空裡輕輕握住我的手。
他說:「江寧同志,不要難過,俺沒有遺憾了。」
我的眼淚,大顆大顆朝下湧落。
他於明媚的陽光下,於飄揚的紅旗下,看著我溫和地笑:
「說好了的,俺消失后,一定還會再出現。
「江寧同志,往后每年秋天,你還去那片海邊看一看,好不好?」
「天臺很冷,別再跑錯路去那裡了。」
我哽咽著,顫抖著。
猛地想起什麼,從懷裡拿出那張畫紙。
我急切地慌亂地往他手裡塞:
「這個……這個要給你的。
「你先拿著,等你下次再來,我給你畫更好的。」
「裴長明,明年還有閱兵呢!
「來年春天,梧桐大道的樹葉會變綠呢!
「等我考上好大學,我還要帶你一起去看大學呢!」
「你一定要再來,一定要早些再來啊……」
少年的手,輕輕伸過來,伸向那張他抓不到的畫紙。
畫紙上,他一襲軍裝站在國旗下。
身旁,是他父母和妹妹的身影。
他眸光通紅,映出大紅的國旗。
他說:「真好看啊。
「江寧同志,畫得真好。」
我胡亂擦著眼睛,認真地急切地:
「下一次,下次會畫更好的!」
他笑著點頭:
「那說好了。
「江寧同志要好好讀書,好好畫畫。
「下一次,要帶俺去最好的大學看看。」
我抽泣著重重地點頭:
「當然!」
風吹過沉黑的牆面,吹過灰白的十字架。
卷起的微塵,帶著少年的身影,在一瞬堙滅。
我手裡遞出去的畫紙,無聲飄落在地。
我在遙遙的炮火四起的遠方,看到那個衝向炮火裡的少年。
他鏗鏘地決絕地舉起了老槍杆道:
「祖國勝利了!
「我看到了國泰民安的明天!
「衝啊,衝啊!」
炮火炸開,我看到綻開的血肉。
滔天的火光,混著滔天的血光,染出鮮紅的國旗。
我看到陽光,撒到沉黑的牆面,撒到廣闊的萬裡山河。
28
我回了高中校園,繼續讀書。
隔年盛夏,我參加高考,如願考出了很好的成績。
我放棄了其他大學,報考了國防科大。
我想,等有一天那個少年回來。
這所大學,一定也會是他最愛的大學。
醫生說,我的抑鬱症,或許終生無法痊愈。
偶爾我仍是會精神恍惚,差點出事。
然后我去一趟那片海邊,看一看輕撫的海浪。
想起那個少年說過的:
「江寧同志,俺一定會再出現。」
還有那麼多的事情,我們約好了,要一起去做。
那個藏在我心底,不斷試圖將我拽入深淵的怪物。
在溫柔的海風裡,又漸漸隱退。
日子仍是一天天地過。
我仍在日復一日,等那個少年再回來。
大學畢業后,我進了國家航天科技集團。
以科研人員的身份,從事國家航天工程領域的研發工作。
秋末時分,我再一次去了那片海邊。
這些年裡總是找我、無數次近乎乞求說想跟我談談的江奕,也跟來了海邊。
他小心翼翼問我:
「小寧,為什麼你總來這裡?
「如果有什麼事情,哥哥能夠幫你……」
我輕聲,打斷了他的話:「你不能。」
他的面容一瞬僵住。
半晌,他聲線裡是萬分的懊悔:
「對不起,之前沒有相信你,冷落你傷害了你那麼多年。」
他又說起,唐卿卿成了植物人。
他讓唐卿卿搬離后,唐卿卿大鬧不止。
最后一次,她又鬧著要跳樓,嚇唬江奕。
卻因恐高,不慎真的墜落下了高樓。
她頭部遭遇撞擊,萬幸留下了性命,卻就此成了植物人。
江奕話落,又聲線痛苦不堪道:
「小寧,哥哥真的知道錯了。
「你還能不能……能不能跟哥哥回家?」
他試探而不安地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
他掌心的溫熱,在我手腕處溢開。
我垂下眼。
忽然想起許多年前。
那個隔著虛空想握住我手腕,卻永遠觸碰不到我的少年。
我想,如果我能碰觸到那個少年。
那他的掌心,一定是萬般的溫熱。
我伸手,輕輕推開了江奕的手道:
「我就……不回去了。」
他那裡,早就不是我的家了。
我回身,離開海邊。
江奕在我身后,痛苦的、不甘的聲線再響起:
「小寧,你恨我嗎?」
我想了想,搖頭道:
「不恨的吧。」
我不會忘記,那個在年少時,曾千般萬般保護我縱容我的哥哥。
卻也無法忘記。
爸媽離開后的許多年裡,他對我無盡的指責怨罵。
在我和唐卿卿之間,他無數次不分青紅皂白,選擇宣判我的過錯。
我想,我也談不上恨。
我只是……
也不再想跟他回家了。
我離開海灘,去了街邊。
十字路口,紅綠燈閃動著,車流和人流交織。
我在恍恍惚惚裡,又看到那個少年。
他灼灼的眸光裡,滿是渴望。
他問我:
「江寧同志,你真的可以帶我去看祖國嗎?」
我看向那個恍惚的身影,認真點頭:
「當然。
「祖國萬裡河山,我們還有好多沒看呢。
「你要……早一點回來啊。」
夜風拂過,身影散去。
經年過去,我好像已開始忘卻他的名字。
我只記得,他是一個犧牲在炮火裡的少年。
也或許,他不只是一個少年。
而是千千萬萬個,染紅了國旗的英魂。
我還是想,他一定會再回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