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看到其中一篇,提到在十幾年前的一次邊境危機中,對方使用了一種全新的加密通訊方式。
我方數個頂級破譯團隊束手無策。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鍾啟明僅憑一張從衛星圖片上截取下來的,模糊到幾乎只有噪點的車輛排列圖,在幾個小時內,破譯了對方的全部作戰指令。
報道的最后,只有一句話的評價:鍾公一人,可抵千軍萬馬。
我的心髒狂跳,腦中反復回響著那句話:“你擁有萬裡挑一的天賦。”
我開始回想我自己。
從小到大,我確實對那些奇怪的東西特別感興趣。
別的女孩喜歡洋娃娃和漂亮裙子的時候,我正抱著一本書玩得不亦樂乎。
我能記住公交車窗外一閃而過的所有車牌號,並下意識地在腦中計算它們的和。
我痴迷於各種解謎遊戲,對那些神秘的符號和復雜的圖案,有著超乎常人的耐心和直覺。
這些曾經被父母視為“不務正業”的愛好,此刻卻在我腦海裡閃閃發光。
一周的時間,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我沒有再和家裡聯系,也沒有回復任何人的消息。
我把自己關在圖書館裡,一遍遍地問自己,我到底想要什麼。
是向所有人妥協,轉到一個熱門的、光鮮的專業,去過那種一眼能望到頭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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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賭一次?
賭那個傳說中的老人沒有騙我,賭我真的擁有那種所謂的“天賦”。
去走一條沒有人走過的,充滿荊棘與未知的路。
一周后,我站在了那間空曠的教室門口。
我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臉色蒼白,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明亮。
鍾老依舊坐在原來的位置,仿佛從未離開。
他看到我,露出了溫和的笑容,什麼也沒問,只是靜靜地等著我開口。
我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我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堅定。
“老師,我決定留下。”
鍾老欣慰地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加深了許多。
他從皮箱裡拿出兩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一份是厚厚的保密協議,上面的條款細致到我生活的方方面面。
另一份,是一張嶄新的課程表。
上面羅列的課程,數學分析、線性代數、古典文獻學、信息論、量子物理、社會心理學……
它們組合在一起,我一個都看不懂。
但我的心裡,卻沒有了迷茫,反而升起一種前所未有的,即將奔赴戰場的悲壯與豪情。
03
我的“教室”最終被確定了下來。
它不在任何一棟教學樓裡,而是在學校圖書館最深處,一個從未對外開放的區域。
想要進入這裡,需要通過三道獨立的門禁。
人臉識別,指紋驗證,以及一張鍾老交給我的,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磁卡。
第一次踏入這裡時,我被徹底震撼了。
這根本不是一間教室,而是一個融合了古典與未來的超級實驗室。
房間的一側,是一整面牆頂天立地的巨大書架,上面塞滿了各種書籍。
我粗略掃了一眼,就看到了《說文解字》、《甲骨文合集》這樣的古典文獻,也看到了《量子信息論》、《神經元網絡構建》這樣的前沿科技著作。
另一側,則擺放著各種我叫不出名字的精密儀器,閃爍著幽藍色的指示燈,充滿了科幻感。
房間中央,是一張巨大的工作臺,上面連接著數個超大屏幕。
“從今天起,這裡就是你專屬的領地。”鍾老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
第一堂課,鍾老沒有講任何具體的知識。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我的對面,開始為我講述我們到底要做什麼。
“我們的工作,簡單來說,就是研究一切‘非通用性信息傳遞系統’。”
見我一臉茫然,他舉了幾個例子。
“古代帝王調動軍隊用的虎符,它本身就是一種加密信息。左右兩半合在一起,驗證了身份,傳遞了指令。”
“海戰中,不同顏色的旗幟,在桅杆上不同的高度,組合起來就是一套復雜的旗語系統。”
“網絡世界裡,黑客之間用來交流的,那些看似亂碼的字符,同樣是一套嚴密的語言。”
“甚至,自然界中,蜜蜂用來告訴同伴蜜源方位的 8 字舞,螞蟻留下的化學信息素,本質上,都是一套‘非通用性信息傳遞系統’。”
他調出大屏幕,為我展示了幾個已經解密的真實案例。
一張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現代藝術畫,經過特殊的算法處理后,像素的噪點竟然組成了一份詳細的境外資金流轉圖。
一段在網絡上流傳的鳥叫音頻,被放慢了十六倍后,裡面隱藏著某個秘密組織成員的接頭暗號。
我看得目瞪口呆,一個神秘、酷炫、又充滿了智性美感的世界,在我面前轟然洞開。
之前因為被欺騙、被孤立而產生的所有委屈和迷茫,在這一刻,被巨大的震撼和興奮衝刷得一幹二淨。
我像一塊幹涸的海綿,開始瘋狂地吸收知識。
鍾老為我量身定制的課程表,強度大到令人發指。
上午,是高強度的基礎理論學習,數學、邏輯學、古典文獻學、密碼學史,鍾老親自為我授課。
他講課的方式天馬行空,能從一個甲骨文的演變,一路講到它在現代二進制編碼中的某種結構相似性。
下午,則是編程、信息論、心理學、行為分析學等應用課程,由另外幾位只通過加密視頻出現,從不露面的老師進行線上教學。
我的生活變得無比簡單,甚至可以說是枯燥。
每天清晨六點起床,晚上十二點結束學習,宿舍、食堂、實驗室,三點一線。
我與外界幾乎徹底隔絕。
校園裡的一切熱鬧都與我無關。
社團活動、聯誼晚會、周末逛街,這些普通大學生的日常,對我來說,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奢侈品。
我成了所有同學眼中的一個怪人。
一個獨來獨往,從不參加任何集體活動,學的還是一個“不存在的專業”的怪人。
他們看我的眼神,從最初的同情,慢慢變成了好奇,最后定格為一種敬而遠之的疏離。
背地裡的議論從未停止過。
“那個林默,你看她天天神神秘秘的,不會是腦子出問題了吧?”
“誰知道呢,聽說她那個專業就她一個人,對著空氣上課,想想都瘆人。”
而孫倩,則像是活在我的另一個極端。
她在金融系如魚得水,很快成了系學生會的幹事,朋友圈裡每天都是各種光鮮亮麗的活動照片。
偶爾在路上碰到,她總會用那種施舍般的語氣,陰陽怪氣地叫住我。
“哎喲,這不是我們未來的林大學者嗎?”
她上下打量著我簡單的 T 恤牛仔褲,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諷。
“今天又研究什麼外星語呢?可要好好學啊,以后找到什麼年薪百萬的工作,可別忘了提攜我這個俗人呀。”
她的朋友們在一旁哄堂大笑。
我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她,然后轉身離開。
道不同,不相為謀。
我的世界裡,有星辰大海,而她的世界,只剩下這些淺薄的優越感。
04
時間在日復一日的苦讀中悄然流逝,轉眼間,半年過去了。
我在知識的海洋裡痛苦地掙扎,又痛快地遨遊。
鍾老為我構建的知識體系龐大而艱深,我學得越多,就越能感覺到自己的渺小。
在鍾老的評分體系裡,我的大部分科目成績,都只是“勉強及格”。
他對我的要求,嚴苛到了近乎吹毛求疵的地步。
一次邏輯推導課上,我因為一個微不足道的符號引用錯誤,導致整個論證過程出現了一個微小的瑕疵。
結果,他讓我把長達上萬字的推導過程,全部推倒,重做一整天。
他說:“我們的工作,不允許出現任何瑕疵。百分之九十九的正確,和百分之百的錯誤,沒有區別。”
有好幾次,我都在深夜的實驗室裡,對著一行行看不懂的代碼和一頁頁晦澀的古籍,崩潰大哭。
我開始嚴重懷疑自己。
我真的擁有所謂的天賦嗎?
還是說,我的那點微不足道的直覺,根本支撐不起如此沉重的學習和期望。
我是不是根本就不是那塊料,只是在白白浪費鍾老的時間和心血。
另一邊,孫倩的生活則是我完全相反的寫照。
她在金融系混得風生水起,不僅在學生會裡左右逢源,還成功地和一個叫李哲的富二代學長走得很近,成了校園裡的風雲人物。
李哲是校董的兒子,長得帥,出手闊綽,是無數女生追逐的對象。
孫倩和他出雙入對,享受著所有人豔羨的目光,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在一次面向全校新生的社團分享會上,作為優秀學生代表的孫倩,竟然公開把我的例子當成了反面教材。
“學弟學妹們,選擇真的比努力重要。你們一定要擦亮眼睛,選對專業,走對路。”
她在臺上侃侃而談,意氣風發,“千萬不要像我認識的某個同學,一門心思S讀書,最后把自己讀傻了,選了個無人問津的專業,現在獨來獨往,活得像個孤魂野鬼,白白浪費了青春。”
雖然她沒有點名,但在場所有人都知道她說的是誰。
這番話很快就傳到了我的耳朵裡。
那天下午,我坐在實驗室裡,對著屏幕上復雜的模型,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內心像是被一根粗糙的木刺狠狠扎了一下,尖銳的疼痛伴隨著屈辱,讓我無法呼吸。
我表面平靜,心裡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股不服輸的勁頭被徹底激發了出來,學習的動力變得更加強烈,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
我的變化,沒能逃過鍾老的眼睛。
一天下午,他沒有上課,而是帶著我走出了實驗室。
我們穿過大半個校園,來到了一個我從未聽說過的,位於校史館地下的特殊陳列館。
這裡很小,也很安靜,陳列著許多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遺物”。
一支磨損嚴重的鋼筆,一個破舊的聽診器,甚至還有一個已經被淘汰了的算盤。
鍾老指著那個油光發亮的算盤,輕聲對我說:“它的主人,是一位你永遠不會在任何公開資料裡看到名字的前輩。”
“在五十年代那場最艱苦的戰爭中,他僅憑這個算盤,和一本康熙字典,用三天三夜的時間,破譯了敵方長達數萬字的電報密令,直接扭轉了一場重要戰役的局勢。”
“他一生無名,S后也寂寂無聞。認識他的人,不超過二十個。”
鍾老轉過頭,看著我,眼神溫和而堅定。
“孩子,記住,我們這一行,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本心,是需要過的第一關。”
“外界的評價,那些紛紛擾擾的聲音,於我們而言,一文不值。”
“你的戰場不在這裡,你的榮耀,也不需要被他們理解。”
那一刻,陽光透過陳列館高高的窗戶照進來,形成一道光束,落在他花白的頭發上。
我看著他的側臉,內心那根因為外界評價而繃緊的弦,慢慢松弛了下來。
所有的浮躁,所有的自我懷疑,所有的委屈,都在他平靜的話語中,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