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根據那個大膽的假設,我重新設計了一個全新的,融合了生物聲學、音樂結構學和非線性動力學的復合解密模型。
這個模型極其龐大和復雜。
當我把初步的構架呈現給鍾老時,他看著那密密麻麻的邏輯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說了一句話:“我需要為它申請國家級超算的算力支持。”
國家級超算。
那不是普通科研項目可以觸及的領域,每一次使用,都需要經過極其嚴格的審批。
在等待審批的那段時間裡,我沒有一天休息。
我像一個最挑剔的工匠,一遍又一遍地打磨、修正、完善著我的理論模型,推演著每一個可能出現的 BUG。
我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整個人都靠著咖啡和濃茶續命。
時間走到了畢業季。
校園裡充滿了離別的傷感和對未來的憧憬。
孫倩憑借那份偽造得天衣無縫的簡歷,以及她在大學期間練就的口才,竟然真的過五關斬六將,拿到了滬上一家知名外企的終面機會。
她認為自己的人生即將翻盤,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得意。
在去參加終面前,她特意找到了我。
那是我最后一次在校園裡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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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一身嶄新的名牌職業套裝,化著精致的全妝,趾高氣揚地站在我面前。
“林默,我就要去滬上工作了,世界五百強。”她揚了揚下巴,語氣裡充滿了炫耀和施舍。
“你呢?畢業了打算幹什麼?你們那個專業,應該沒有對口的工作吧?要不要我到時候幫幫忙,看我們公司招不招清潔工?”
我當時正坐在實驗室的電腦前,聚精會神地看著屏幕上滾動的研究數據。
我甚至沒有抬頭看她一眼。
我只是平靜地,吐出了兩個字:“出去。”
孫倩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她大概沒想到,我會是這種反應。
她感覺自己精心準備的一記重拳,狠狠地打在了棉花上,那種無處著力的憋屈感,讓她的臉色變得鐵青。
她恨恨地瞪了我一眼,踩著高跟鞋,悻悻地轉身離去。
就在她離開后不久,鍾老帶來了好消息。
超算的使用權,批準下來了。
只有四個小時。
那天下午,我跟著鍾老,第一次進入了那個傳說中的國家超算中心的分機房。
巨大的服務器陣列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像一頭沉睡的鋼鐵巨獸。
空氣中彌漫著恆溫系統帶來的涼意。
我深吸一口氣,坐在了主控制臺前,將我那個耗費了無數心血的模型,完整地導入了系統。
鍾老就站在我的身后,把手輕輕地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按下了啟動鍵。
屏幕上,海量的數據流像瀑布一樣飛速滾動,綠色的代碼在黑暗的背景上跳躍。
整個實驗室裡,只剩下服務器那富有節奏的嗡嗡聲,和我們兩個人緊張的心跳聲。
四個小時,像四年一樣漫長。
我SS地盯著進度條,手心裡全是汗。
終於,在最后一秒,進度條走到了百分之百。
模型,跑完了。
屏幕上,所有的數據流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被完整解密出來的,清晰無比的文檔。
文檔的標題是:‘夜鶯網絡通訊日志’。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單,聯絡方式,資金流向,以及他們下一步準備在我國境內制造恐怖襲擊的完整行動計劃。
那一刻,我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那份足以改變很多事情的文檔,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
困擾了國安部門數年之久的毒瘤“夜鶯”,在這一天,被連根拔起。
我的畢業課題,完成了。
11
因為破獲“夜鶯”網絡的巨大功勞,我獲得了提前畢業的資格。
一張由國安部門直接發出的特別錄用通知書,悄無聲息地放在了我的桌上。
在我的畢業鑑定上,鍾老親自為我寫下了四個字的推薦語。
“國士無雙。”
那年的畢業典禮,我作為唯一的優秀學生代表,站上了發言臺。
我的身份和事跡都處於最高度的保密狀態,所以我不能說任何具體的事情。
在數千人的注視下,我只是平靜地,由衷地感謝了學校的培養,和我的導師鍾啟明院士。
“是他教會我,如何在一個不被理解的世界裡,堅守自己的本心。”
我說,“是他告訴我,真正的價值,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
臺下,鍾老坐在第一排,微笑著,向我投來肯定的目光。
而孫倩的故事,則在畢業季的喧囂中,迎來了它必然的結局。
她在那家外企的終面環節,被刷了下來。
原因無他,對方在最后環節的背景調查中,輕而易舉地就查出了她簡歷造假,以及在校期間因為造謠誹謗而受到嚴重警告處分的事實。
誠信,是這些頂級公司的底線。
她不僅當場被 HR 毫不留情地趕了出來,還被拉入了整個行業的招聘黑名單。
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她所在的金融圈子裡迅速傳開。
她再去其他公司求職時,屢屢碰壁。
沒有一家有聲譽的公司,敢錄用一個履歷造假、人品有虧的員工。
她那個早已厭倦了她的富二代前男友,此時已經拿著家裡的錢出國留學,徹底斷了和她的聯系。
她想找人幫忙,卻悲哀地發現,大學四年,她處處經營,費盡心機,到頭來,身邊竟然沒有一個可以真心求助的朋友。
所有人都對她避之不及。
孫倩徹底崩潰了。
她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那麼努力地向上爬,最后卻摔得這麼慘。
她不明白,為什麼我這個在她眼裡的“傻子”、“怪人”,卻能站上畢業典禮的發言臺,享受無上的榮光。
在畢業的散伙飯上,她喝得酩酊大醉。
她指著桌上的每一個同學,瘋狂地咒罵著,說他們都嫉妒她,都在看她的笑話。
那場面,無比難看,也無比可悲。
我的父母也來參加了我的畢業典禮。
當他們從校領導和鍾老的口中,隱約得知了我的去向和取得的成就后,兩個年過半百的人,在后臺激動得熱淚盈眶。
父親緊緊地握著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是爸爸不好,是爸爸對不起你……”
母親則抱著我,泣不成聲,為當初的不理解和逼迫,深深地自責。
我笑著,也流著淚,和他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過去的種種,在這一刻,都得到了和解。
我的大學四年,以一種最圓滿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12
幾年后。
京城,西四環外,一棟毫不起眼的灰色辦公樓。
這裡沒有任何機構掛牌,安保卻異常森嚴。
在一間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裡,我正站在一塊巨大的電子屏前,冷靜地指揮著我的團隊。
“三號模型加大算力投入,追蹤信號源的物理地址。”
“小李,把對方所有已知的加密算法全部調出來,我要在一分鍾內看到它們的所有變體。”
我的聲音平靜而有力。
我已經不再是那個戴著黑框眼鏡,不自信的女孩。
常年的磨礪,讓我的眼神變得銳利而深邃。
在這裡,我的代號是“先知”。
我已經成為這個領域最年輕的專家之一,領導著一個由頂尖人才組成的,年輕而富有活力的團隊。
我們繼續在無聲的戰場上,與那些看不見的敵人進行著永不停歇的較量。
鍾老已經光榮退休,在京郊一個安靜的四合院裡,侍弄著他的花草,頤養天年。
我時常會在休假的時候,帶著一些新發現的古籍拓片,或者一些行業內最新的難題去看望他。
我們爺孫倆,會像從前一樣,泡上一壺茶,在院子裡的葡萄架下,一聊就是一下午。
我的生活簡單、規律,但內心卻無比充實和寧靜。
我找到了自己的人生坐標,也實現了自己的人生價值。
有一次難得的休假,我心血來潮,回到了那個闊別已久的大學城散步。
校園的景致變了很多,也多了很多年輕而陌生的面孔。
我在學校附近的一條小吃街上,意外地,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孫倩。
她正在一家小餐館裡做服務員,穿著一身油膩膩的廉價工作服,正費力地端著一個裝滿了餐盤的託盤,在擁擠的客人中穿梭。
她的臉上,沒有了當年的張揚和精致。
取而代之的,是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的疲憊、憔悴和麻木。
就在我看到她的那一刻,她也抬起了頭。
我們的目光,隔著喧鬧的人群,在空中交錯了那麼一秒。
她顯然也認出了我。
我的穿著簡單,但質地精良,整個人散發出的那種從容和自信,是她無論如何也模仿不來的。
她的眼神裡,瞬間閃過了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
有震驚,有嫉妒,有悔恨,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力的,向命運低頭的認命。
她飛快地低下了頭,假裝沒有看見我,端著那個沉重的盤子,匆匆地轉身,消失在了后廚的門簾后。
我靜靜地看著她消失的背影,心中沒有任何波瀾。
沒有快意,也沒有憐憫。
只是突然想起了一句話。
命運所有的饋贈,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我轉身,離開了那條嘈雜的小吃街,走向陽光下。
屬於我的未來,是星辰大海。
回頭望去,那個曾經讓我陷入絕望的,被欺騙的夏天,在陽光的照耀下,竟然也變得不那麼可憎了。
正是那場荒唐的開局,最終成就了今天的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