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面對我的疑問,他嘴角不自覺揚起:「某人和我說,給員工發福利,要發她們喜歡的。」
「這小玩偶最近火得很,她搶不到,我只能滿足一下員工小小的願望了。」
我愣了愣,平靜開口:「我們離婚吧。」
1
顧淮舟臉上的笑意消失。
他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伸手就想來摸我的額頭:「姜吟,你發什麼瘋?」
我偏頭躲開。
他的手停在半空,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為了一個玩偶?」
「一個全公司為她爭搶的玩偶。」
我糾正他,聲音裡聽不出起伏,「我們之間,不是一個玩偶的問題。」
他扯了扯領帶,在我面前來回踱步。
「我沒空跟你玩猜謎遊戲,今天是我媽生日,司機在樓下等著了。」
他篤定我會像以前一樣,把這件事壓下,換上他挑的那件香檳色長裙,做一個溫順得體的妻子。
這是我們之間長達五年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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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說,是我單方面維持的一場漫長的偽裝。
我的腦海中,卻恍惚閃過許多畫面。
七年前,公司剛剛起步,岌岌可危。
為了拿下第一個投資,顧淮舟拿著我一份尚未完善、存在致命漏洞的方案雛形,包裝成自己的成果去向投資人演示。
那時的他,捏著我的方案,指甲好似要嵌進紙裡。
他向我保證:「吟吟,相信我,就差這臨門一腳了!我會告訴他們,這是我們倆的作品!」
我信了。
我躲在演示會后臺的一間小雜物間裡,抱著筆記本電腦,緊張地盯著實時數據流。
然后,我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當投資人要求進行壓力測試時,系統在巨大的數據衝擊下崩潰。
屏幕上跳出了刺眼的紅色錯誤代碼。
全場哗然。
我看到臺上的顧淮舟,臉色變得慘白。
投資人皺著眉,已經準備起身離場。
那時,我沒有時間去憤怒,去質問。
我的手指已經按在了鍵盤上。
我沒有權限進入演示后臺,只能立刻匿名接入,用我早就準備好的備用路徑,繞過演示界面,直擊最底層的代碼。
鍵盤的敲擊聲在狹小的雜物間裡回蕩。
定位漏洞、編寫修復補丁、植入、重啟……
當系統界面重新恢復正常,並且以遠超之前的流暢度完美通過了壓力測試時,整個會議室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我虛脫地靠在牆上,聽著外面傳來的歡呼,和顧淮舟激動到語無倫次的聲音。
他成功了。
可直到晚宴結束,他被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我從雜物間走出來,他才終於看到我。
他眼裡沒有愧疚,只有一絲慌亂,隨即被更大的興奮所掩蓋。
他走過來,緊緊抱住我,聲音因為后怕和狂喜而變了調:「吟吟,我們成功了!我就知道我們能行!」
他絕口不提系統崩潰的事。
后來,他更是將所有功勞攬於一身,成了投資人眼裡的技術天才。
他還反過來安慰我:「吟吟,你看,商場太復雜了,爾虞我詐,不適合你。以后這些事我來就好,你只要在我身后支持我就行。」
我第一次意識到,他愛的不是創世,而是創世能帶給他的名利和光環。
而我真正的創世,我最寶貴的孩子,絕不能交到一個賊的手上。
我沒動,將視線從虛空中拉回,語氣平靜:「你自己去吧。」
顧淮舟的眉頭擰成一個川字,他盯著我,眼神全然是陌生。
「姜吟,你別得寸進尺。」他聲音發冷,「你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我給你的。別忘了,你只是個家庭主婦,離開我,你什麼都不是。」
我笑了。
是啊,所有人都以為,我是依附顧淮舟而生的菟絲花。
包括他自己。
但他們不知道,兩年前的那個下午,才是我們婚姻真正的葬禮。
那天我剛做完家務,陽光正好,我興致勃勃地拉著顧淮舟,指著客廳那個被他花七位數拍回來的、像一坨擰巴廢鐵的后現代雕塑。
「淮舟,我們把這個挪個位置好不好?我想在這裡放一架鋼琴。」
我眼睛亮晶晶的,打開 iPad 上的模擬擺放圖給他看,那是我熬了一個通宵,用 3D 建模軟件精心設計的。
「你看,這個位置光線最好,以后我們的寶寶出生了,我就可以教他彈琴。」
那時的我,還天真地期待著我們的未來,以為他只是太忙了,忽略了我,只要我主動一點,就能找回曾經的溫情。
顧淮舟當時是怎麼說的?
他掃了一眼屏幕,語氣裡是敷衍和居高臨下:
「鋼琴?那是舒窈從小學的。人家那是藝術,你這是折騰。學學插花、茶道,安分點,這才是顧太太該做的事。」
原來從那時起,他就在用舒窈的標準來丈量我的一切。
我所有的興趣、才華,甚至夢想,在他眼裡,都成了不合時宜、上不了臺面的折騰。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關在浴室裡,沒有哭。
我只是看著鏡子裡那張陌生的、精致的面孔,撥通了閨蜜安安的電話。
「安安,」我的聲音冷硬,「他想把我徹底變成一個廢物。我忍不了了。」
電話那頭的安安沉默了三秒,然后是壓抑著怒火的聲音:「他終於還是走到這一步了。你想怎麼做?」
「我的計劃,要提前啟動了。」我一字一句,「幫我成立一個離岸的空殼公司,用我婚前的個人專利做抵押,去撬動第一筆資金。另外,幫我聯系矩陣國際的林澤,告訴他,他等的人,準備出山了。」
安安的聲音裡帶著顫抖:「好!你的每一筆賬,我都會幫你記下。姜吟,歡迎回來。」
記憶抽回,我看著眼前這個暴躁而傲慢的男人。
見我還在笑,顧淮舟失去了耐心,抓起外套,摔門而出。
「不可理喻!」
門被甩上的巨響震得牆壁發抖,也震碎了我最后的猶豫。
我慢步走進衣帽間。
每一件衣服,每一個包,都掛著昂貴的標籤,這都是顧淮舟的審美。
沒有一件是我自己選的。
一年前,我隨口提了句想去朋友安安新開的工作室看看,顧淮舟便皺眉:「那種上不了臺面的東西有什麼好看的?你的品味就是被她們帶壞的。老婆,你只要負責美,選衣服這種小事,交給我。」
從那以后,我的衣櫃裡,再沒出現過我自己買的衣服。
我脫下身上為了赴宴準備的昂貴長裙。
換上最簡單的白 T 恤和牛仔褲。
然后,我給顧淮舟發了條信息。
「我淨身出戶,離婚協議你準備好,我隨時籤字。」
手機響起,是顧淮舟。
我掛斷。
他又打來。
我再次掛斷,並關機。
世界清靜了。
我拉著床下那個早就準備好的黑色行李箱,走出了這個住了五年的牢籠。
箱子裡只有一臺蒙著薄灰的舊筆記本電腦,和三個沉甸甸的加密移動硬盤。
硬盤裡,裝著創世真正的靈魂。
從 v0.1 到 v3.0 的所有版本備份、我的全部創作筆記,以及這兩年來,我為顧淮舟的每一次力挽狂瀾所做的、不為人知的幕后工作記錄。
這些記錄詳細到,他每次為了趕進度強行上線的新功能,背后是我熬了多少個夜晚寫的修復補丁。
他吹噓的所謂系統自我優化,其實是我編寫的微型自檢程序在后臺默默清理他制造的垃圾數據。
顧淮舟,你引以為傲的創世系統,從一開始,就是我給你的一個閹割版。
而我,是它唯一的、也是最后的B險絲。
2
與此同時,市中心 CBD 頂層,一場談判正在進行。
「安律師,貴司的條件未免太過苛刻,這超出了我們合作的底線。」一個地中海發型的中年男人擦著汗。
安安一身黑色西裝,雙腿交疊,指尖輕敲桌面,眼神鋒利。
「王總,底線是用來打破的,尤其是在實力不對等的情況下。」她勾起唇角,「我的當事人,不接受討價還價。」
氣氛僵持時,安安桌上的私人手機突兀地振動起來。
特殊的鈴聲,是她為我設的。
她眉頭微蹙,按掉。
然而,不過三秒,手機又響了起來。
安安臉色變了。
她了解我,更了解我們的計劃。
這個電話意味著,時機已到。
「抱歉,失陪。」
她抓起手機就衝出了會議室,留下滿屋子錯愕的人。
「喂?吟吟?開始了?」她的聲音壓抑著興奮。
電話那頭,我的聲音很平靜。
「安安,我出來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接著是安安壓低了的咆哮:「臥槽!真的?在哪兒,我馬上過去!」
「別墅區門口。」
「等著!姐就算開火箭也飛到你身邊!」
掛了電話,安安深吸一口氣,推開會議室的門,對著裡面目瞪口呆的眾人,恢復了冷傲:「各位,談判到此為止。我當事人的條件,一個字不改。給你們十分鍾考慮,十分鍾后我的助理會來收最終答復。」
說完,她踩著十釐米的高跟鞋,風風火火地離去,留下一室震撼。
半小時后,一輛火紅色的保時捷停在我面前。
是我閨蜜,也是我的戰友,安安。
她跳下車,看著我的行李箱,眼神裡是心疼,嘴上卻說:「恭喜出獄,姜女士。上車,姐帶你去吃香喝辣,咱們的戰爭,正式打響!」
安安幫我把沉重的行李箱搬上后備箱,車子駛離這片別墅區。
我從后視鏡裡看著那棟越來越遠的房子,沒有一絲留戀。
直到第二天中午,手機才重新開機。
幾十個未接來電湧進來。
顧淮舟的,婆婆的。
顧淮舟只在昨晚打了幾個,之后便沒了動靜。
我猜,他大概篤定我沒錢了,很快就會搖著尾巴回去。
我懶得看。
安安瞥了一眼,嗤笑:「這男的屬狗的吧,說翻臉就翻臉。剛還在朋友圈秀恩愛,說老婆是他的賢內助。」
我點開顧淮舟的朋友圈。
最新一條是半小時前發的。
一張我和他背影的合照,配文:「事業的成功,離不開家庭的港灣。」
可笑的是,拍這張照片時,他正用另一只手,在口袋裡給他的白月光舒窈發信息。
我眼角的餘光看得清清楚楚。
他說:「寶寶,想你了。」
我面無表情地刷新。
他又發了一條。
是他母親生日宴的現場圖,顧家全家福,其樂融融。
唯獨,沒有我。
下面有共同好友問:「淮舟,嫂子呢?」
顧淮舟回復:「她身體不舒服,在家休息。」
他甚至懶得打電話問我為什麼不來,直接給我安上「身體不舒服」的罪名。
多麼熟練的敷衍,多麼自然的謊言。
婆婆的電話又打了進來。
這次,我接了。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指責:「姜吟你什麼意思?我過生日你人呢?淮舟說你不舒服,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你是不是對淮舟讓公司的人搶玩偶有意見?多大的人了,還為這點小事鬧脾氣!」
「我告訴你,我們顧家可容不下這麼不懂事的兒媳婦!趕緊給我滾過來道歉!」
我安靜地聽她吼完,輕輕開口:「媽,您以后不用再看見我了。」
「我和顧淮舟,要離婚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
幾秒后,是更歇斯底裡的尖叫:「離婚?你敢!你吃的穿的哪樣不是我兒子的?離了婚你淨身出戶,我看你怎麼辦!」
「好啊。」我說。
婆婆似乎被我這個「好啊」噎住了。
我直接掛了電話,拉黑。
安安對我豎起大拇指:「姐們,牛逼!這才是你!這兩年憋S我了!看著吧,他很快就會發現,他想凍結你的卡,可你早就換了金庫!」
我扯了扯嘴角,卻怎麼都笑不出來。
安安看出了我的情緒,握住我的手:「我知道。那個在大學圖書館裡,能徒手寫出三千行代碼,讓整個計算機系教授都震驚的姜吟,該回來了。」
是啊,他們都忘了。
忘了「創世」的根,是我親手種下的。
現在,我要把它連著上面寄生的蛀蟲,一起連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