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一瞥裡,沒有溫度,沒有情緒。


不像現在。


他看著我的眼神,專注而滾燙。


仿佛我是他失而復得的全世界。


粥,很快就熬好了。


我盛了一碗,用靈力降了溫,才端到他面前。


“好了,喝吧。”


他看著那碗粥,金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他沒有伸手去接。


而是,微微低下了頭,張開了嘴。


那意思,不言而喻。


我愣住了。


他這是……要我喂?


一個活了不知多少萬年的魔界至尊,現在竟然連飯都要人喂?


我看著他那副理所當然又帶著一絲祈求的樣子,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重黎,你沒長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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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眨了眨眼,伸出兩只手。


一只手,正緊緊地攥著我的衣角。


另一只手,則不知道什麼時候,握住了我的手。


十指相扣。


“手被佔了。”


他言簡意赅地回答。


我:“……”


行。


你贏了。


我認命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才送到他嘴邊。


他順從地張口,吃了下去。


咀嚼的動作,很慢,很認真。


像是在品嘗什麼絕世佳餚。


一碗粥,見了底。


他似乎還是意猶未盡,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


金色的瞳孔,幽幽地看著我。


“昭昭。”


“嗯?”


“我還要。”


“還要什麼?”


“還要你喂。”


他說著,握著我的那只手,緩緩舉了起來。


然后,將我的指尖,含進了嘴裡。


輕輕地,吮吸了一下。


我渾身的血液,“轟”的一聲,全都衝上了頭頂。


12


我觸電般地,猛地抽回了手。


心髒在胸腔裡,擂鼓一樣狂跳。


臉上,更是燙得能煎雞蛋。


這個男人!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好感度滿值之后,不但變得黏人,還變得……這麼會撩了?


重黎看著我羞窘的樣子,金色的瞳孔裡,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一閃而過,快得讓我以為是錯覺。


他沒有再繼續剛才那個過火的動作。


只是用那雙漂亮的眼睛,專注地,一瞬不瞬地看著我。


看得我渾身不自在。


“咳。”


我清了清嗓子,強裝鎮定地轉移話題。


“吃飽了,就該做點正事了。”


“什麼正事?”他問。


“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


我上下打量著他。


頭發亂糟糟,衣服皺巴巴,臉上雖然依舊俊美,卻帶著一股頹廢了五百年的憔悴。


“你可是魔君,三界至尊,能不能稍微注意一下形象?”


我想把他拉到鏡子前,讓他好好看看自己。


他卻不為所動。


“形象是什麼?”


他反問,語氣裡帶著一絲天真的茫然。


“能讓你不離開我嗎?”


我被他一句話,堵得啞口無言。


又是這樣。


他現在所有思維的出發點和落腳點,都變成了“葉昭昭會不會離開我”。


我感覺,自己不是在跟一個魔君對話。


而是在哄一個,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偏執症兒童。


“當然不能。”


我嘆了口氣,耐著性子解釋。


“但是,你把自己弄得幹幹淨淨,整整齊齊,我會更喜歡。”


果然。


“更喜歡”三個字,戳中了他的要害。


他金色的瞳孔,瞬間亮了一下。


“好。”


他立刻點頭,站直了身體。


“你幫我。”


這又是一個無法拒絕的請求。


我帶著他,回到了寢殿。


找出了幹淨的衣物,又準備了洗漱的熱水。


我本來是想讓他自己沐浴的。


可我剛一轉身,那熟悉的,帶著恐慌的力道,就從手腕上傳來。


“你去哪?”


他又變回了那副草木皆兵的樣子。


“我就在屏風外面等你。”我無奈地保證。


他SS地盯著我,搖了搖頭。


“不行。”


“那你想怎麼樣?”


“你跟我一起。”


我:“?”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重黎,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


他點頭,神情卻坦然又無辜。


“你說了,要一直讓我看到你。”


“我在裡面,就看不到你了。”


他的邏輯,清晰,強大,且無懈可擊。


我看著他眼底那不容商量的偏執,再一次敗下陣來。


最終,我們達成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協議。


他在屏風裡面沐浴。


而我,坐在屏風外面。


我們之間,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繪著山水畫的紗屏。


我能清晰地聽到裡面傳來的水聲。


甚至能透過朦朧的紗屏,隱約看到一個高大修長的身影。


我的臉,從頭到尾,都是紅的。


感覺自己像個,被迫守著自家主子洗澡的,老媽子。


這都是什麼事啊!


好不容易等他洗漱完畢,換上了一身幹淨的玄色長袍。


我把他按在梳妝臺前,拿起一把玉梳,準備為他束發。


他的頭發很長,帶著沐浴后的水汽,觸感微涼。


發質極好,如上好的絲綢。


只是發間那些刺目的銀絲,像一道道無法抹去的傷疤。


提醒著我,他那五百年,是如何度過的。


我的心,又開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我手上的動作,不自覺地放得更輕,更柔。


“重黎。”


我輕聲開口。


“嗯。”他從鏡子裡看著我,眼神溫順。


“你的那個……天生心鎖,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終於,問出了這個困擾我許久的問題。


鏡子裡,他的神情,微微一滯。


金色的瞳孔裡,有什麼沉重的東西,一閃而過。


他沉默了許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才聽到他用一種,極低,極澀的聲音開口。


“那是我們元初天魔一族的,詛咒。”


詛咒?


我梳頭的手,頓了一下。


“每一個元初天魔,生來便有心鎖。”


“它會鎖住我們所有的正面情感。”


“喜悅,感動,愛意……”


“我們能感知到,卻無法表達,更無法外放。”


“就像一個天生的,情感殘廢。”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悲涼。


“它讓我們變得強大,冷漠,無懈可擊。”


“但也讓我們,永遠孤獨。”


我聽著他的話,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我終於明白,那七百年裡,他看我的眼神,為什麼總是那麼淡漠。


不是他不想回應。


是他,根本就做不到。


他眼睜睜地看著我,為他付出,為他歡喜,為他流淚。


而他自己,卻像個被關在籠子裡的囚徒,什麼都做不了。


那七百年,痛苦的,又何止我一個?


“那……后來呢?”我艱難地問。


“心鎖,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至親至愛之人的獻祭。”


鏡子裡,他的眼眶,一點點地,又開始泛紅。


“我眼睜睜地看著你,在我面前,被神雷劈得魂飛魄散。”


“那一刻,鎖……就開了。”


“積壓了七百年的所有感情,和失去你的錐心之痛,一起湧了進來。”


“昭昭。”


他通過鏡子,SS地看著我。


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你知道嗎?”


“鎖開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我已經愛了你七百年。”


“可你,已經不在了。”


13


我握著玉梳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鏡子裡,那個強大如神祇的男人,正用一種近乎破碎的眼神看著我。


血絲,再一次爬滿了他的眼眶。


我的心,被他最后一句話,狠狠地刺穿了。


鎖開的那一刻,才知道已經愛了你七百年。


可你,已經不在了。


我無法想象,那是怎樣一種,足以將神魂都撕裂的絕望。


我終於明白了,他身上那股毀天滅地的暴戾之氣,從何而來。


也終於明白了,他為什麼會把自己,活生生地囚禁在這座宮殿裡,五百年。


因為對於那時的他來說,整個世界,都已經隨著我的消失,崩塌了。


而他,只是一個守著廢墟的,可憐的瘋子。


我放下玉梳,轉過身,從身后,緊緊地抱住了他。


將臉貼在他冰涼,卻又在微微顫抖的后背上。


“對不起。”


我哽咽著開口。


“重黎,對不起。”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會是這樣。”


如果我知道有“天生心鎖”這種東西。


如果我知道我的離開,會讓他承受這樣的痛苦。


我絕不會,用那麼慘烈的方式,來結束我的攻略。


我以為那只是一個遊戲。


輸了,大不了就是回家。


卻從未想過,我的“遊戲結束”,會成為另一個人,長達五百年的地獄。


他的身體,在我抱住他的那一刻,猛地僵住了。


然后,我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滴落在了我的手背上。


一滴,兩滴……


越來越多,越來越燙。


他沒有轉身,也沒有說話。


只是無聲地,劇烈地顫抖著。


像一個在黑暗中,獨自哭泣了太久太久的孩子。


終於等到了,一個可以讓他卸下所有偽裝的,溫暖的擁抱。


我們就這樣,在寂靜的寢殿裡,相擁了很久。


沒有言語。


卻仿佛交換了彼此一千兩百年的所有委屈,痛苦,與思念。


直到他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


我才松開手,走到他面前,捧起他的臉。


用指腹,輕輕擦去他眼角的淚痕。


“都過去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鄭重地承諾。


“重黎,你看清楚。”


“我現在,就站在這裡。”


“完好無損。”


“以后,我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了。”


他金色的瞳孔,定定地看著我。


裡面的血色,漸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失而復得的,濃得化不開的眷戀。


他緩緩抬起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昭昭。”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安穩。


“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再說一遍。”


“我永遠陪著你。”


“再說一遍。”


……


他像一個不知餍足的孩童,固執地,一遍又一遍地,讓我重復著我的諾言。


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填滿他那顆,空了五百年的心。


我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地回應著他。


直到他眼中的最后一絲不安,也徹底消散。


他才終於滿足地,輕輕嘆了口氣。


將我的手,拉到唇邊,印下一個滾燙的吻。


寢殿裡的氣氛,終於變得溫馨而寧靜。


然而,這份寧靜,很快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


赤炎那熟悉的大嗓門,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焦急,在殿外響起。


“君上!娘娘!”


“四大魔域同時傳來急報,靈脈動蕩加劇,各地都出現了空間裂縫!”


“屬下等無能,懇請君上定奪!”


我的心,猛地一沉。


靈脈動蕩?


就是我剛來時,他們舉行祭天大典的原因。


看來,這不是一件小事。


我看向重黎。


他好看的眉頭,瞬間就皺了起來。


金色的瞳孔裡,浮現出一絲被打擾的,極其不悅的冷意。


那股屬於魔君的,睥睨天下的威壓,不自覺地散發了出來。


“滾。”


他只說了一個字。


冰冷,刺骨。


充滿了不容置疑的S意。


殿外的赤炎,呼吸猛地一滯,顯然被這股威壓震懾住了。


我心裡一驚。


這樣下去不行。


重黎現在的心思,全都在我身上,根本無心處理公務。


可魔界的安危,也不能置之不理。


我輕輕握了握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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