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穿著高定西裝,和從前一樣英俊矜貴。
車門打開,兒子探出頭來,朝我臉上吐了一口口水。
“壞女人!掃把星!害S我妹妹的兇手!”
我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
謝景恆站在一邊,聲音很淡,
“婉婉生病了,你倆血型吻合,需要你給她輸血。”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你放心,只要治好婉婉,咱們好好過日子。”
婉婉。
沈婉婉。
是他大哥去世后,一直住在他家裡的那個寡嫂。
我沒有像過去那樣哭鬧,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字。
“好。”
謝景恆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淡漠的神情。
“看來這三年,讓你真的學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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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在意地笑了笑。
只因為還有一個月。
我和父親定下的十年之約,就要到期了。
1
軒軒的腳一下一下踹在我腿上。
我沒躲,也沒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窗外的景色。
剛到家門口,遠遠就看到一道纖細的身影跪在臺階下面。
沈婉婉穿著純白的連衣裙,眼眶通紅,像是哭了很久。
看到我們下車走近,她聲音哽咽,
“小凝,對不起……你這幾年受苦了,都是嫂子我不好,是我……”
謝景恆眼底的心疼一閃而過。
兒子軒軒衝了過去,一把抱住沈婉婉的胳膊,回頭瞪著我,
“婉婉媽媽,你快起來!不關你的事!”
“都是這個害人精的錯!”
“婉婉媽媽”這三個字像一根針,狠狠扎進我耳朵裡。
這是我十月懷胎、大出血拼了半條命生下的孩子!
他管那個女人叫“婉婉媽媽”,管我叫“害人精”。
軒軒還在嚷嚷,“都怪你!一回來讓婉婉媽媽下跪!你怎麼不S在外面!”
我手指攥緊了衣角。
謝景恆把沈婉婉扶了起來,動作輕柔。
我剛想開口說些什麼,沈婉婉突然捂住胸口。
她臉色慘白,整個人倒了下去。
“婉婉!”謝景恆一把抱住她,聲音裡帶著我從未聽過的慌張。
他抬頭看我,眼神冰冷,
“還愣著幹什麼?上車啊!”
我被謝景恆的手下一路拽進了採血室。
謝景恆站在醫生旁邊,聲音不容置疑,“快,取血!”
粗大的針頭扎進了我的手臂,我看著自己的血一點一點流走,忽然覺得荒唐。
三年前,他抽走了我的尊嚴。三年后,連血也要抽走。
手越來越涼,身體開始發抖。
這些年的畫面,像走馬燈一樣閃過。
我是港城人。也曾是京市腦神經外科最年輕的主刀醫生,手術臺上救過無數條命。
結婚紀念日那天,一名患者家屬突然闖進家裡,潑了汽油,放了一把大火,然后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三歲的女兒,被活活燒S。
事后,沈婉婉跪在我面前,不停地磕頭。
“小凝,對不起。你給那個病人做手術失敗了,你、你為了擺平事情,就……就逼著我和病人家屬上床,可人家還是不滿意。都怪我,都怪我沒把事情辦好……”
她分明滿口胡言。
可謝景恆不信我。
無論我怎麼解釋,謝景恆都不信。
我氣得掐住了沈婉婉的脖子,被謝景恆一腳踹倒在地,送進了精神病院。
執照被吊銷,名譽盡毀,全網辱罵。
在精神病院裡,我被一次次電擊、毆打,直到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醒來的時候,空氣裡彌散著消毒水的味道。
門口的兩個護士正在議論,“那個謝少對他嫂子真溫柔啊,孩子也很懂事。”
她們朝我的方向翻了個白眼,聲音故意壓低了又故意讓我聽見,
“床上這女人啊,聽說庸醫一個,還害S自己女兒,真該S。”
“謝少還是心軟,這種人就應該關起來一輩子。”
我摸出手機,發了一條消息。
“爸,十年之約到了。我賭輸了,很快就回去。”
在醫院熬了一周,終於出院。
而沈婉婉,在謝景恆的陪同下,四處散心。
看到沈婉婉的朋友圈,我的心裡竟然毫無波瀾。
曾經,我因為謝景恆對沈婉婉太好,吃醋、爭吵得歇斯底裡。
謝景恆永遠只有一句話,“我哥走得早,嫂嫂可憐,你懂事點行不行?”
吵過,鬧過,最后都不歡而散。
他的天平,似乎從來就沒有偏向過我這一邊。
拖著虛脫的身體剛到家門口,就聽見軒軒在大哭大鬧,
“我不要那個壞女人去開家長會!丟S人了!”
2
看到我,軒軒一腳把足球踢過來。
我躲閃不及,球狠狠砸在手臂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蠢貨!連個球都抓不住!”
我低頭看向自己軟軟垂著的手,心裡一陣酸澀。
我這雙曾經的“黃金聖手”,在精神病院裡被十指打斷,再也拿不起手術刀了。
看著我落寞的神情,謝景恆心裡湧起一股怪異的感覺。
“軒軒!沒禮貌!”謝景恆輕斥了一聲。
軒軒撅著嘴,晃著沈婉婉的胳膊撒嬌,“可是我就是想讓婉婉媽媽去嘛!讓這個壞女人去,我多丟臉!”
謝景恆神色立馬軟了下來,哄道,“好,讓她們都去,好不好?”
我臉色蒼白,腳步虛浮地站在原地沒動。
謝景恆頓時覺得我是故意不走。
他冷冷掃了我一眼,“蘇雪凝,別裝可憐。你要是不去,這個月整個別墅的人工資全扣。”
話音剛落,門口幾個保姆齊刷刷看向我,眼神裡全是怨氣。
我捏緊拳頭,沉默著上了車。
到了學校,老師正在選親子跑步一公裡的選手。
沈婉婉突然開口,“讓軒軒和她媽媽去吧。”
軒軒小臉皺成一團,明顯不情願。
謝景恆淡淡說了句,“去吧。”
軒軒不敢違抗,只能狠狠地瞪我。
我有些為難,“我剛從醫院出來,跑不了。”
話音剛落,背后有人猛地推了我一把,我一個踉跄站了出去。
回頭一看,沈婉婉正衝我得意地笑。
發令槍響,我咬著牙走了一會兒,腳下突然一滑,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
我冷汗直冒,想爬卻爬不起來。
周圍頓時爆發出一陣哄笑聲。
我撐著手臂抬起頭,“軒軒,扶我一下,我起不來。”
沒人應我。
我抬頭一看,沈婉婉已經牽著軒軒走遠了,連頭都沒回。
“雪凝?”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站到我面前,身邊跟著他的孫子。
我眼眶一下子就模糊了,“師父,你也來了……”
他冷哼一聲,“在這裡丟人顯眼!我沒有你這樣的徒弟。醫生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我含著淚,嘴巴張了張,什麼都說不出來。
老人轉身走了,我的心口像被什麼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氣。
比賽結束,人群散盡。
我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遠遠看見謝景恆帶著沈婉婉和軒軒上了車。
車開走了,沒有等我。
回到家,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我拿出手機,刷到沈婉婉剛發的朋友圈。
西餐廳裡,她和謝景恆、軒軒坐在一起,笑得很開心,像極了一家三口。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撥出一個電話。
“幫我擬一份離婚協議。”
我悄悄去了趟謝景恆的公司,趁沒人的時候,把協議夾在了他辦公桌上一大沓文件的最中間。
等到合適的時機,再拿回來。
深夜,謝景恆才回來。
他躺下時,我閉上眼假裝睡著了。
忽然,他的手從背后伸過來,抱住了我。
“小凝。”
我身體一下子僵住了。
他的手開始在我身上遊走,我胃裡翻湧出一陣惡心,猛地用力推開他。
他怒了,“你到底在鬧什麼別扭?從回來以后整個人怪怪的。我不是說了嗎,你回來以后只要好好的,給婉婉把病治好,這個家還跟以前一樣。”
我臉色發白,“你覺得我們還能回到以前嗎?”
他皺著眉,“為什麼不能?”
我沒再說話。
半夜,我迷迷糊糊聞到一股煙味。
曾經那種熟悉的恐懼瞬間襲來,我猛地睜開眼。
房間裡已經起了火,濃煙滾滾,到處都是燃燒的聲響。
“謝景恆?”我喊了一聲,沒人回應。
突然,我好像聽見軒軒的哭聲。
我瘋了一樣衝進軒軒的房間,他已經意識不清了,小臉被煙燻得發黑,呼吸越來越微弱。
我抱起他就往外衝。
剛跑到走廊,一道火光在我面前炸開。
我手臂用力,把軒軒推出了門外。
就在這時,我看見謝景恆橫抱著沈婉婉從另一側衝出來。
我嗓子已經被燻啞了,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聲,“謝景恆!救……”
他像是根本沒聽見,頭也不回地抱著沈婉婉往外衝。
看都沒看我一眼。
我的手垂了下來,煙霧嗆得我眼淚流了出來,意識一點一點模糊。
“雪凝!”
是謝景恆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可我分不清,是他在喊我,還是我臨S前自己騙自己。
3
我在醫院裡醒過來的時候,謝景恆就坐在旁邊。
他臉色疲憊,眼底有一閃而過的愧疚。
我掙扎著想坐起來喝水,他按住我的肩膀,
“慢點,昏迷了三天,動作別太大。”
“對了,你出院以后我們一起搬到城西的別墅去。”
我嘴唇幹澀,
“謝景恆,不用裝作關心我的樣子了。我的S活你其實根本不在乎,對嗎?”
“你不過,是把我當成沈婉婉的移動血包。”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放心吧,我會好好療養的。”
心裡默默補了一句:然后遠走高飛。
他臉色頓時有些惱,正要說什麼,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他接起電話,臉色一變,轉身就往外走。
我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個自嘲的笑。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也震了一下。
一條陌生消息彈出來。
“想要知道害S你女兒的兇手是誰嗎?”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一個跑腿走進來,遞給我一個紙袋。
我拆開一看,整個人僵住了,是我女兒戴過的粉色發夾!
手一抖,差點沒拿住。
當年我隱隱知道這場火災和沈婉婉脫不了幹系,可放火的那個人,一直沒有找到。
我只猶豫了片刻,就拔掉針頭,換上衣服,按著袋子上的地址出了門。
那是一個酒吧。
我找了一圈,在一個角落裡看到了謝景恆和沈婉婉。
兩個人正在爭執。
“你又不喜歡我,你管我和哪個男人喝酒!”沈婉婉委屈地甩開他的手,“不過是遇到了認識的人,喝了兩杯,你就把人家打了。”
“再說了,你哥都走了那麼多年,我就算認識新人,有什麼不可以嗎?”
謝景恆捏著她的手臂,眼裡的火像要把人燒穿,
“反正我不許你和這些男人混在一起。”
“而且,你還生著病!”
沈婉婉忽然捧住他的臉,聲音低了下來,“謝景恆,承認你喜歡我、愛我,有那麼難嗎?”
說完,她吻了上去。
謝景恆身體僵了一下,但沒有推開她。
吻越來越深,直到兩人氣喘籲籲。
我站在暗處,指甲掐進掌心裡。
轉身就走。
沈婉婉就是故意的。從頭到尾,她都知道我在看。
我來到城西別墅,沈婉婉也已經回來了。
她坐在沙發上,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我深吸了口氣,
“沈婉婉,你到底想要什麼?”
4
“當年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SS盯著她,聲音發抖,“我什麼都沒有了,你滿意了嗎?”
沈婉婉嘴角勾起,
“謝景恆還把你當成妻子的一天,我就不會覺得滿意。”
我冷冷看著她,“你放心吧,這個謝夫人我早就懶得做了。”
說完我轉身上樓。
她在后面跟了上來。
“蘇雪凝,如果我是你,早就一根繩子吊S了。何必活到現在?”
下一秒,她突然抬腳,整個人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啊——”
尖叫聲響徹整棟房子。
一道人影衝了過來,抱起了沈婉婉。
謝景恆臉色鐵青,“蘇雪凝!你幹了什麼!”
我只覺得諷刺到了極點,“我沒有推她。”
這時,軒軒突然從房間裡跑出來。
謝景恆問他,“軒軒,告訴爸爸,你看到了什麼?”
軒軒伸出手,直直指著我,“是她!是她推了婉婉媽媽!”
謝景恆看向我的目光,冷得讓我渾身發寒。
沈婉婉呻吟著,“我的腿好像斷了……好痛……”
謝景恆冷冷開口,“蘇雪凝!孩子不會撒謊。沒想到,你還是這麼善妒。”
“看來不給你點教訓,你是不會反省了。”
他轉頭吩咐手下,“來人!把夫人的腿打斷。”
幾個手下朝我圍過來。
看到那些兇神惡煞的臉,那些在精神病院裡的記憶一下子全湧了上來:電擊、捆綁、按在地上不能動彈。
我瘋狂地喊,“別過來!別過來!救命!別碰我!滾開!”
手下被我吼得愣在原地。
謝景恆走過來,一把將我按倒在地。
“還在裝!”
他不信我。
從來都不信。
一滴淚滾落下來,砸在地上。
手下舉起棍子,狠狠敲在我的腿上。
一下。
又一下。
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直到我整個人癱軟在地上,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等明天天亮再把她送去醫院。”
謝景恆丟下這句話,抱著沈婉婉匆匆離開。
軒軒從門后探出頭來,朝我做鬼臉,“略略略!臭女人!壞女人!活該!”
黑暗裡,我躺在地上,痛得昏過去又醒過來,醒過來又昏過去。
這些年,終究是錯付了。
謝景恆,軒軒,這個家裡每一個人,沒有誰值得我留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