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知道?”他愣住了。
“嗯。你不會做那種事。我了解你。”
他長長地松了一口氣:“那你——”
“但你騙了我。”
他的嘴合上了。
“你在家裡跟一個女人吃飯,你告訴我在加班。薛均睿,反過來想想。如果是我,在家裡跟一個男的吃飯,告訴你我在加班——你什麼反應?”
他徹底不吭聲了。
“昨天在酒店,沈逾白買了一袋橙子你就急了。你跟林薇在家吃你親手做的排骨,你覺得沒什麼。”
“我不是覺得沒什麼——”
“那你覺得什麼?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為什麼什麼事都不告訴我?!”
他張了嘴,又合上了,滿臉頹敗。
我把排骨的袋子遞回給他。
“我吃過了。不餓。”
“你還沒嘗——”
“我說了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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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過袋子,手指SS收緊,骨節泛白。
風從街口灌過來,吹得我新剪的短發蹭著耳朵。
他到現在都不知道我什麼時候剪的頭發。
“蘇念——”
“還有一件事。”
我看著他,眼神憐憫。
“你學了半年做菜。你為什麼不做給我吃?你約了林薇來你家,你為什麼不約我?高鐵八個小時我都坐過來了,你讓我嘗一口你做的菜,很難的事嗎?”
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我……我是想等做好了再——”
“三年了。你每一件事都是‘等一等’。等忙完了來看我。等學好了做給我吃。等存夠錢再打算。薛均睿,你一直在等。而我一直在跑。”
他站在路牙子邊上,提著那袋排骨和蛋糕,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拿出手機,叫了輛車。
車很快來了。
我拉開門要上車。
“蘇念!”
“嗯?”
“六月十四號那天晚上——你是不是來了?”
我停在車門前。
“你就在門外面是不是?你打的那個電話——你站在我家門口打的。”他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我沒回頭。
“你為什麼不敲門?你為什麼不進來?!”他幾乎是在嘶吼。
“因為不需要了。”
“什麼不需要——”
“你說你在加班。我信了就行了。敲不敲門,結果都一樣。”
他頹然地站在原地。
我上了車,關門。
他撲過來拍了一下車窗。
我搖下窗,看著他那張曾經讓我無比著迷的臉。
“你買的那套房子,在我那個城市。對吧?”他眼裡閃著最后一絲希冀。
“嗯。”
“是我們的?”
我看著他,緩緩搖上了車窗。
車開了。
9
回到家。
我把草莓蛋糕放在餐桌上。
坐在沙發裡盯著天花板發呆。
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全是薛均睿的消息。
我沒看。
過了半個小時,我媽打來電話。
“念念啊,那個小薛今天給你爸打電話了。”
“他給我爸打了?”
“可不是嘛。說他做了對不起你的事,問你爸能不能見一面。你爸說你自己的事自己解決,別來煩我。直接把電話給掛了。”
“……行,幹得漂亮。”
“到底怎麼了你倆?”
“媽,說了你也幫不上忙。”
“我幫不上那我聽聽總行吧?你這孩子——”
“就是談得不太好。我想自己待一陣子。”
“待一陣子是什麼意思?分不分?”我媽是個急性子。
“我還在想。”
“想什麼啊?我跟你說啊,男人要是靠不住,趁早——”
“媽,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吃個飯先掛了。”
“你又敷衍我——”
掛了電話。
我去冰箱裡翻了翻。把昨天剩的菜熱了熱。
站在廚房,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吃完。
洗了碗。擦了灶臺。
手機上那些消息,我一條都沒點開。
洗完澡上了床。關燈。
天花板黑乎乎的。
三年。一千多個日日夜夜。
我沒想過會走到這一步。
剛在一起的時候,他也不是這樣的。
第一次坐高鐵來找我,出了站臺,他站在出口,手裡拎著一束花。
不好看。歪歪扭扭的,是路邊小攤買的。
但我開心了整整一個星期。那束花養了兩周,幹了以后我小心翼翼地夾進相冊裡。到現在還在。
第一年,每周至少三通電話。有事沒事發消息。他還會主動說想我了。
第二年,電話變成兩周一次。消息越來越短。“嗯”“好”“知道了”。他不再說想我了。
第三年,我打電話過去他不一定接。消息隔幾個小時才回。
而我,三年沒變過。
每天一句早安,每天一句晚安。
他生日我寄定制蛋糕。他媽生日我提醒他買禮物。他說想吃草莓蛋糕,我半夜下單空運。
他做了什麼呢?
我生日那天晚上,我等到十一點多。
在朋友圈刷到他跟朋友聚餐喝酒的照片。
十一點二十,他發來消息:
“今天你生日?臥槽忘了。不好意思啊,下次補。”
下次。
這兩個字,我聽了三年。
這些事情,一件一件堆起來。單獨拎出來,都是小事。
可小事攢多了,就不小了。它會變成一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
那天晚上他家門口的事,只是壓S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是因為那個叫林薇的女人。
是因為他說“我在加班”的時候,口氣太自然了。騙我,沒有一點猶豫。
因為他習慣了。
習慣了我在原地等他。不管他怎麼樣,蘇念都會坐八個小時高鐵來找他。
所以不需要珍惜。不需要惦記。不需要主動。
他大概永遠不會知道,一個人的心,是會用完的。
用完了,就沒了。
10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
我換了衣服出門上班。
拉開單元門。
薛均睿靠在門口的牆上。
眼睛底下青了一大片。胡茬冒了出來,顯得無比憔悴。
那件黑色羽絨服上還沾著灰——又是一整夜。
“你怎麼在這兒?”我皺眉。
“你不回我消息。不接電話。我沒辦法了。”他聲音沙啞。
“你回去吧。你還得上班。”
“我請了假。”
“那去酒店睡覺。”
“你昨天說的話,我想了一整夜。每一句。”
我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七點三十五。
“你說你一直在跑,我一直在等。是我不對。我全認。”
“嗯。”
“生日忘了的事,做飯的事,電話不接的事。你說的對。都是我的問題。”
“嗯。”
“我從今天開始改。每天給你打電話。每周給你寄東西——”
“不用了。”我打斷他。
“我學的那些菜我全做給你吃——”
“不用了,薛均睿。”
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知道嗎,以前你說這些話,我會哭的。”我平靜地看著他。
他愣住了。
“我會特別感動。覺得你終於看見我了。我會說沒關系沒關系,過去的就算了,咱們以后好好的就行。”
“那現在呢?”他小心翼翼地問。
“現在,沒感覺了。”
“什麼意思?”
“你說你會改。我信。你可能真的會改一段時間。但是我不想等了。三年了。我等你忙完,等你有空,等你想起我。所有的耐心我全用光了。現在你說你要改了。可是,我已經不期待了。”
他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你是要跟我分手?”
“我不知道。我想自己過一陣子。不用打電話,不用報備行蹤。你也不用猜我在想什麼。咱們都松快一點。”
樓上有人開門出來了。腳步聲從樓梯間傳下來。
薛均睿站在我家門口。背后是早晨刺眼的陽光。
他突然開口了。
“那套房子。你買在我那個城市。你本來是要搬過來的吧?”
“對。”
“調崗也取消了。”
“對。”
“因為六月十四號。”
“不只是那件事。”
他低下頭,像個等待宣判的囚徒。
“如果——如果那天晚上你敲了門呢?”
“那又怎樣?你會說是同事來吃飯,我會說好吧。然后繼續照舊。你繼續忙。我繼續追著你跑。然后你再說一句‘等忙完了我去找你’。然后永遠不來。”
“不會——”
“會的。三年了一直這樣。你今天說的話,跟三年前一模一樣。”
他徹底不說話了。
我越過他,走到路邊打車。
“蘇念。”
我回頭。
他提著一個袋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拎來的。是昨天那個草莓蛋糕。
“你吃了嗎?”
“吃了一塊。”
“好吃嗎?”
“還行。”
出租車來了。我拉開車門。
“蘇念。”他緊走兩步,又叫我。
“如果我把那套房子裝修好呢?你說過你想要一個大飄窗——”
“薛均睿。”我回頭,直視他的眼睛。
“嗯?”
“那套房子,我已經讓中介掛出去了。”
他的臉,瞬間慘白。
“你——賣了?”
“掛出去了。合同手續在走。虧一點中介費和稅,其他的差不多能拿回來。”
“你為什麼——你攢了三年的錢——”
“我的錢。我的房子。我的決定。”
他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上了車。關門。沒搖窗。
車開了。
我從后視鏡裡,看到他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手裡還提著那個蛋糕。
越來越小。越來越遠。直到看不見。
三個月后。
房子賣掉了。首付的錢回到了我的賬戶上。
我在自己的城市重新看了一套,小戶型,一室一廳。離公司走路只要十分鍾。
沒有大飄窗。但夠住了。
姜檸來幫我挑窗簾。
“這個顏色行不行?米白的。”
“行。”
“你不是喜歡奶油色?”
“米白的也行。差不多。”
她看著我,手裡捏著窗簾樣品。
“你確定不考慮大一點的房子?以后萬一——”
“一個人住,這個夠了。”我笑了笑。
搬家那天,爸媽來了。
我媽站在客廳四處打量:“不錯。就是小了點。”
我爸坐在新沙發上,半天說了一句:“一個人住,夠了。”
“夠了。”我附和。
我媽看了我一眼,試探著問:“小薛的事……”
“分了。”
“什麼時候的事?”
“上個月。”
其實,也不算正式分手。
他后來每天都發消息。堅持了兩周。
變成三天一條。然后一周一條。
最后一條,停在一個月前。
“蘇念,對不起。”
我回了他:“沒什麼好對不起的。都過去了。”
他沒再回。
就這樣結束了。
沒吵架。沒大哭。沒有歇斯底裡。
就是走到頭了。
搬完家那天傍晚。
我一個人站在陽臺上。陽臺不大,放了一盆綠蘿,是姜檸送的喬遷禮。
夕陽的餘暉照在對面的樓上,暖洋洋的。
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我接了。
“蘇念。”
是薛均睿的聲音。他換號碼了。
“嗯。”
“我調過來了。調到你這邊的分公司。”
我端著水杯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
“上周到的。剛安頓下來。”他說。
“哦。”
“我知道你說讓我別找你。所以我沒找你。但我想跟你說一聲——我來了。”
電話兩頭都安靜了。只有微弱的電流聲。
很長時間。
“還有一件事。”他打破了沉默。
“嗯?”
“如果你哪天想吃排骨了,給我打個電話就行。我現在做得挺好了。周言都說好吃。”
我沒說話。
“就這些。不打擾了。”
他掛了。
我站在陽臺上。手機捏在手裡。
綠蘿的葉子被晚風吹得微微晃動。
我把這個新號碼存進了通訊錄。
在名字那欄,我猶豫了幾秒。
然后,打下了三個字。
薛均睿。
沒有備注。沒有愛心表情。沒有“男朋友”。
就只是他的名字。
我把手機擱在窗臺上,轉身進了屋。
新買的沙發。新買的茶幾。新買的馬克杯。
全是自己挑的,全是我喜歡的樣子。
廚房灶上,還有一鍋剛煮好的面。熱氣從鍋蓋縫隙裡嫋嫋冒出來。
我拿了雙筷子,端起鍋,坐在沙發上大口吃了起來。
電視開著,綜藝節目裡有人在哈哈大笑。
我嗦了一口面。
味道不錯。自己做的。
挺好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