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屏住呼吸,全神貫注。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屋外,桂嬤嬤不時地派人來探查。
那些宮女太監的眼神,像刀子一樣,恨不得在我身上戳出幾個洞來。
就在我清洗到袖口那塊血跡時。
意外發生了。
一個負責送淘米水的小宮女,在把木盆遞給我的時候,手“不小心”一滑。
一整盆帶著米漿的髒水,全都潑在了龍袍的胸口上。
那片明黃色的布料,瞬間被浸染成了一片汙濁。
小宮女嚇得尖叫一聲,撲通跪倒在地。
“沈姑娘,饒命啊!奴婢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看著她那張驚慌失措的臉。
眼神卻冰冷如霜。
不是故意的?
這后宮裡,哪有那麼多的巧合。
Advertisement
我不用想也知道,這背后是誰在搗鬼。
除了蘇貴妃,還能有誰。
我沒有去扶那個小宮女,也沒有去責罵她。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龍袍上那片刺眼的汙漬。
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次,是真的S路一條了。
然而,就在我幾乎要放棄的時候。
我的目光,無意中掃過窗臺上一盆不起眼的盆栽。
那是一種叫做“白芷”的草藥。
是我剛來浣衣局時,發現它長在牆角,便隨手移栽到破花盆裡的。
只因它開的小白花,有淡淡的清香,能稍微驅散這屋裡的霉味。
我忽然想起。
以前在廢太子府,有一次,裴昭的白衣上不小心沾了墨跡。
我就是用搗碎的白芷,混上清水,輕輕擦拭,才將那墨跡去除的。
白芷的汁液,有去汙固色的奇效。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我腦海裡升起。
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09
我病了。
在洗完龍袍的第二天,我就發起了一場高燒。
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渾身滾燙,卻又冷得直打哆嗦。
那天,我用白芷的汁液,奇跡般地洗掉了龍袍上的汙漬。
當德安公公來取回那件光潔如新的龍袍時。
整個浣衣局的人,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有敬畏,有驚奇,但更多的,是更深的忌憚。
而桂嬤嬤,則是一臉的后怕和慶幸。
她大概是覺得,我這個喪門星,暫時還S不了。
可我卻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為了趕在時限內完成,我幾乎一夜未眠。
再加上連日來的勞累和寒氣侵體。
我的身體,終於撐不住了。
我躺在柴房那張冰冷的木板床上。
意識在清醒和昏沉之間反復拉扯。
我好像看見了很久以前的廢太子府。
裴昭也是這樣發著高燒,躺在床上。
我守在他身邊,用冷水浸湿的帕子,一遍遍地給他擦拭額頭。
他還抓著我的手,像個孩子一樣,喃喃地喊著。
“阿嫵,別走。”
“阿嫵,冷……”
那時的他,雖然落魄,卻還有一絲人氣。
不像現在,他是一尊高高在上的神,冰冷,無情。
“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將我從幻覺中拉回現實。
喉嚨裡一陣腥甜,我咳出了一口血。
我知道,我快不行了。
桂嬤嬤來看過我一次。
她只是站在門口,嫌惡地用帕子捂著鼻子。
“哼,真是個沒用的東西。”
“這點活就幹不動了?”
“陛下可說了,要你好好幹活,沒讓你躺在這裡裝S。”
她說完,就吩咐兩個粗使太監。
“把她拖出去,扔到院子裡。”
“讓她好好清醒清醒。”
“要是耽誤了浣衣局的活計,我拿你們是問!”
於是,我就被拖到了院子裡,扔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初冬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我身上。
我蜷縮在地上,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周圍的宮女太監們來來往往。
他們看著我,眼神麻木,沒有一個人敢上前。
春桃躲在人群后面,急得直掉眼淚。
卻也不敢違抗桂嬤嬤的命令。
我的意識越來越模糊。
眼前的景象開始出現重影。
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只即將被凍S的蝼蟻,卑微而無助。
或許,就這麼S了,也是一種解脫。
就在我快要失去所有知覺的時候。
一個華麗的身影,出現在我模糊的視線裡。
金絲繡鳳的宮裝,環佩叮當。
是蘇貴妃。
她在一眾宮女太監的簇擁下,緩緩走到我面前。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美麗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和輕蔑。
“喲,這不是沈姑娘嗎?”
“怎麼幾日不見,就落魄成這副模樣了?”
她的聲音嬌柔婉轉,卻像毒蛇的信子,舔舐著我的傷口。
“本宮聽說,你連陛下的龍袍都敢弄髒?”
“真是好大的膽子。”
“不過,看在你最后還是將功補過的份上,陛下才沒要你的命。”
她頓了頓,用繡著金線的帕子,掩著嘴角輕笑。
“只是,你大概不知道吧。”
“你費盡心機洗幹淨的那件龍袍,陛下轉手就賞給了本宮。”
“本宮嫌它晦氣,已經讓下人拿去燒了呢。”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疼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我拼盡全力洗幹淨的龍袍。
我用性命保下來的東西。
在他眼裡,不過是一件可以隨意丟棄的垃圾。
而我,連垃圾都不如。
蘇貴妃似乎很滿意我這副深受打擊的樣子。
她蹲下身,湊到我耳邊,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沈嫵,別掙扎了。”
“你鬥不過我的。”
“你知道陛下為什麼這麼對你嗎?”
“因為他恨你。”
“恨你當初的背叛,恨你讓他蒙羞。”
“他留著你,不過是想看你在痛苦和絕望中,一點點地爛掉。”
“就像現在這樣,像一條狗一樣,S在這骯髒的浣衣局裡。”
她的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一刀一刀地凌遲著我的心。
原來,他真的這麼恨我。
我看著蘇貴妃那張得意的臉,忽然很想笑。
我掙扎著,從喉嚨裡發出嘶啞的聲音。
“你……以為……你就贏了嗎?”
“裴昭……他是什麼樣的人……你比我清楚。”
“今天……他能這樣對我……”
“明天……他就能……這樣對你……”
蘇貴妃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找S!”
她揚起手,一個巴掌就要朝我臉上扇過來。
然而,她的手,卻停在了半空中。
一個清冷而熟悉的聲音,從她身后傳來。
“貴妃娘娘,好大的威風。”
蘇貴妃的身體僵住了。
她難以置信地回過頭。
只見德安正站在不遠處,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他身后還跟著兩個小太監,手裡捧著一個精致的食盒。
“德……德公公?”
蘇貴妃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你來這裡做什麼?”
德安沒有回答她。
他徑直走到我面前,對身后的兩個小太監使了個眼色。
那兩個小太監立刻上前,將我從地上扶了起來。
德安打開食盒。
一股濃鬱的參湯香氣,瞬間飄散開來。
他從裡面端出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湯藥。
“沈姑娘,你受苦了。”
他的語氣,竟然帶著一絲罕見的溫和。
“陛下聽聞你染了風寒,龍心甚憂。”
“特意命奴才,從太醫院取了上好的人參和雪蓮,熬了這碗湯。”
“陛下說了,讓你好生將養著。”
“浣衣局的活,不差你一個。”
德安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整個浣衣局,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驚呆了。
尤其是蘇貴妃,她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淨。
她看著德安手裡的那碗參湯,眼底是滔天的嫉妒和怨毒。
她不敢相信。
裴昭竟然會為了一個卑賤的宮女,做到這個地步。
德安沒有再看蘇貴妃一眼。
他親自端著碗,將那碗參湯,一勺一勺地喂進我的嘴裡。
溫熱的湯藥順著我的喉嚨滑下。
暖意,漸漸驅散了我身體裡的寒冷。
可我的心,卻比掉進冰窟還要冷。
我看著德安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恩賜。
這是警告。
裴昭在警告蘇貴妃,也在警告這后宮所有的人。
我沈嫵,是他的人。
是S是活,是榮是辱,都只能由他一個人說了算。
別人,連動的資格都沒有。
他不是在救我。
他只是在用一種更殘忍的方式,把我重新拉回他的掌控之中。
讓我永遠,也逃不出他親手為我打造的牢籠。
10
那碗參湯,我喝得一滴不剩。
溫熱的藥力順著四肢百骸散開,將我身體裡盤踞已久的寒氣,驅散了大半。
德安收了空碗,對我躬了躬身。
“沈姑娘,您好生歇著,奴才先告退了。”
他自始至終,沒有看蘇貴妃一眼。
仿佛這位盛寵在身的貴妃娘娘,只是空氣。
他帶著人走了。
整個浣衣局的院子,靜得落針可聞。
蘇貴妃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像是開了個染坊。
她SS地盯著我,那眼神裡的怨毒,幾乎要化為實質,將我生吞活剝。
許久,她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沈嫵,你很好。”
“咱們走著瞧。”
說完,她拂袖而去,連背影都帶著滔天的怒火。
她一走,院子裡那凝固的空氣才重新開始流通。
桂嬤嬤第一個反應過來。
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到我面前。
臉上堆滿了和我之前見過的截然不同的諂媚笑容。
“哎喲,沈姑娘,您瞧瞧,這都是奴婢的錯。”
“奴婢有眼不識泰山,竟讓您受了這麼大的委屈。”
她說著,竟抬手給了自己一個響亮的耳光。
“都是奴婢該S,都是奴婢該S。”
“您大人有大量,可千萬別跟奴婢一般見識。”
周圍的宮女太監們,也全都跪了下來,大氣都不敢出。
我看著眼前這幅荒誕的景象,心裡沒有半分得意。
只覺得無盡的悲涼。
這就是皇權。
它能讓人生,也能讓人S。
能讓人卑微如塵土,也能讓人瞬間被捧上雲端。
而這一切,都只在裴昭的一念之間。
我掙扎著想從地上站起來。
桂嬤嬤立刻手腳麻利地將我扶住。
“姑娘,地上涼,快,快回屋裡歇著。”
她不由分說地將我扶回了那間我住了許久的柴房。
一進門,她就對著身后的宮女尖聲呵斥。
“都S了嗎!”
“沒看到沈姑娘的屋子又冷又破?”
“還不快去把東邊最好的那間廂房給姑娘收拾出來!”
“把庫房裡那床新的錦被也抱過來!”
“還有炭火!都給我燒足了!”
宮女們如蒙大赦,立刻四散開去忙活。
不過半個時辰。
我就從陰冷潮湿的柴房,搬進了浣衣局裡最寬敞明亮的東廂房。
屋子裡燒著上好的銀絲炭,溫暖如春。
床上鋪著柔軟的錦被,散發著陽光的味道。
桌上擺著精致的點心和熱茶。
與之前的待遇,簡直是天壤之別。
可我知道,我只是從一個冰冷的牢籠,換到了一個溫暖的牢籠。
本質,沒有任何區別。
從那天起,我再也不用碰一滴冷水,再也不用洗一件衣服。
桂嬤嬤把我當成了活菩薩一樣供著。
一日三餐,都親自送到我房裡。
生怕有一點怠慢。
春桃來看過我一次。
她紅著眼睛,替我高興。
“姐姐,太好了,你終於熬出頭了。”
我看著她天真的笑臉,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熬出頭?
不,這只是另一場噩夢的開始。
裴昭用這種方式,把我高高地架了起來。
讓我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蘇貴妃的恨意,后宮女人的嫉妒,底層宮人的畏懼和猜疑。
這些都將變成一把把無形的刀,時時刻刻懸在我的頭頂。
他根本不是在保護我。
他是在欣賞我。
欣賞我在風口浪尖上,如何掙扎,如何求生。
我養了足足十天的病。
身體才漸漸好轉。
這十天裡,養心殿的賞賜流水似的送進浣衣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