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每一件,都在向整個后宮宣告著裴昭對我的“恩寵”。
我的名字,沈嫵,成了宮裡最諱莫如深的禁忌。
也成了無數人午夜夢回時,嫉妒怨恨的源頭。
我把那些賞賜都鎖進了箱子裡,一件也沒動。
我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發呆。
我在等。
等裴昭的下一步。
他費了這麼大的周章,絕不可能只是讓我在這裡安逸度日。
他一定還有后招。
果不其然。
在第十一天的下午。
德安公公又來了。
他身后跟著四個小太監,手裡捧著華麗的宮裝和首飾盒。
桂嬤嬤和一眾宮人,早早地就跪在了院子裡迎接。
德安目不斜視地走到我的房門口,躬身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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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姑娘。”
“陛下口諭。”
“命您即刻沐浴更衣,隨奴才去養心殿見駕。”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我站起身,平靜地看著他。
“有勞德公公了。”
這一刻,我的心,前所未有的冷靜。
我知道,真正的牌局,現在才剛剛開始。
11
熱水氤氲。
我泡在巨大的柏木桶裡,感受著溫熱的水流包裹著我的身體。
這是我入宮以來,第一次洗上這麼一個舒服的熱水澡。
兩個手腳麻利的小宮女,恭敬地為我擦拭著身體。
她們的動作很輕,眼神裡充滿了敬畏和好奇。
大概是想看看,能讓當今聖上如此牽腸掛肚的女人,到底有什麼不同。
可我,也只是一個凡人。
身上有傷,心裡有痛。
沐浴過后,我被帶到了梳妝臺前。
銅鏡裡映出一張蒼白卻清麗的臉。
那張臉,既熟悉,又陌生。
宮女們為我換上了一件月白色的宮裝。
裙擺上用銀線繡著細碎的梅花,在燭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長發被挽成一個簡單的飛仙髻,只在發間斜插了一支白玉簪。
沒有過多的裝飾,卻襯得我整個人,像是月下的仙子,不食人間煙火。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心裡一陣恍惚。
這樣的裝扮,讓我想起了在廢太子府的日子。
那時候,我最常穿的,就是白衣。
裴昭曾說,我穿白衣最好看,像一朵開在雪山之巔的蓮。
原來,他都還記得。
記得我的喜好,也記得我的背叛。
所以他才要用這種方式,一遍遍地提醒我,折磨我。
德安在門外輕聲催促。
“沈姑娘,時辰不早了。”
我回過神,站起身。
“走吧。”
一輛精致的小轎,停在浣衣局門口。
我坐上轎子,轎簾落下,隔絕了外面所有窺探的視線。
轎子抬得很穩。
一路暢通無阻,直接抬到了養心殿外。
我走下轎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養心殿的空氣,似乎永遠都帶著一股龍涎香的霸道氣息。
還有,揮之不去的,權力的味道。
德安引著我走了進去。
殿內燈火通明,溫暖如春。
裴昭沒有坐在龍椅上。
他穿著一身墨色的常服,正站在一張巨大的輿圖前,凝神看著什麼。
他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
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都下去。”
德安帶著所有宮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厚重的殿門,再次被關上。
又是這樣。
和我第一次被抓回來時,一模一樣的場景。
整個大殿,只剩下我和他。
以及,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也沒有動。
我們就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較量。
比誰更有耐心,比誰更能沉得住氣。
最終,還是他先開了口。
“過來。”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
我邁開腳步,一步步朝他走去。
高跟的宮鞋踩在光滑的金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我的心尖上。
我走到他身后,停下腳步,微微垂首。
“陛下。”
他終於轉過身來。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落在我身上。
細細地打量,從頭到腳。
像是要把我整個人都看穿。
半晌,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手,因為常年浸泡在冷水裡,早已變得粗糙不堪。
上面布滿了凍瘡和裂口留下的疤痕。
與他溫熱而細膩的掌心相比,顯得格外醜陋。
我下意識地想把手抽回來。
他卻握得更緊了。
他的指腹,在我手背上那些醜陋的疤痕上,緩緩摩挲著。
力道很輕,卻像是有電流,從我的指尖,一路竄到我的心裡。
讓我忍不住戰慄。
“疼嗎?”
他忽然問。
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愣住了。
我沒想到他會問出這樣的話。
我以為,他只會嘲諷我,羞辱我。
我看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
可他的表情,依舊是那樣的平靜,那樣的深不可測。
我看不透他。
我垂下眼眸,輕聲回答。
“不疼。”
“奴婢皮糙肉肉,這點苦,算不得什麼。”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帶著一絲自嘲,和無盡的冰冷。
“是嗎?”
“阿嫵,你總是這樣。”
“總是一副刀槍不入,百毒不侵的樣子。”
“好像什麼都傷不了你。”
他松開我的手,轉而捏住了我的下巴。
迫使我抬起頭,與他對視。
“你知不知道。”
“你這副樣子,讓朕……很想毀了你。”
我渾身一僵。
恐懼,再次從心底深處蔓延開來。
我知道,這才是真正的他。
那個偏執,瘋狂,以折磨我為樂的裴昭。
“陛下……”
我想求饒,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俯下身,湊近我的耳邊。
灼熱的氣息,噴灑在我敏感的耳廓上。
“朕聽說,你在浣衣局,把那件龍袍洗得很好。”
“朕很滿意。”
“所以,朕決定給你一個新的差事。”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只聽見他用一種近乎呢喃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
“從今天起,你就留在養心殿。”
“做朕的……貼身宮女。”
“朕的衣食住行,一言一行,都由你來伺候。”
“阿嫵,你高興嗎?”
12
高興嗎?
我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凝固了。
貼身宮女。
這四個字,像是一道催命符,貼在了我的額頭上。
這意味著,我將二十四小時,都暴露在他的視線之下。
我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將無所遁形。
我將徹底失去最后一點點自由和喘息的空間。
成為他名副其實,圈養在身邊的一只金絲雀。
不,連金絲雀都不如。
金絲雀還能放聲歌唱。
而我,連呼吸的權利,都掌握在他的手裡。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
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清晰地倒映出我蒼白而驚恐的面容。
他似乎很享受我這副模樣。
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怎麼,不說話?”
“是不願意,還是……不敢?”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裡的所有情緒。
我知道,我沒有選擇的餘地。
反抗,只會招致更可怕的后果。
我從他懷裡掙脫出來,緩緩跪倒在地。
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
“奴婢……謝陛下隆恩。”
我的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害怕。
裴昭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許久,才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很好。”
“德安。”
他朝殿外喊了一聲。
德安立刻推門而入,低眉順眼地站在一旁。
“陛下。”
“帶她下去,安置在東偏殿。”
“把規矩,好好地跟她說一遍。”
“若是伺候得不好……”
裴昭沒有說下去。
但那未盡的威脅,已經讓德安的頭,埋得更低了。
“奴才遵旨。”
我被德安帶出了養心殿。
沒有回浣衣局,而是直接被帶到了養心殿旁邊的東偏殿。
這裡離皇帝的寢殿,只有一牆之隔。
殿內的陳設,比攬月閣還要奢華。
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屋角燃著上好的安息香,味道清雅。
窗邊擺著一架紫檀木的古琴,琴弦上不染一絲灰塵。
這裡的一切,都精致得不像一個宮女該住的地方。
更像是一間為寵妃精心準備的囚籠。
德安讓人送來了熱水和嶄新的宮女服飾。
然后屏退了所有人,親自對我講解在養心殿伺候的規矩。
從每日的起居時辰,到皇帝的飲食喜好。
從研墨的力道,到奉茶的溫度。
事無巨細,都說得清清楚楚。
“沈姑娘,陛下的脾性,您比奴才更清楚。”
德安最后總結道。
“在養心殿,最重要的一條規矩,就是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
“做好您的分內事,才能長久地活下去。”
我明白他的意思。
這是提醒,也是警告。
我對他點了點頭。
“多謝德公公指點。”
德安嘆了口氣,轉身離開了。
偌大的宮殿裡,又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面,是一片精心打理過的梅林。
幾株紅梅,在寒風中開得正豔。
景色很美。
可我知道,這窗外的方寸之地,就是我日后能看到的所有天空。
從第二天起,我開始了在養心殿的生活。
每天天不亮,我就要起床。
親自去御膳房,盯著他們準備皇帝的早膳。
然后端回養心殿,伺候他用膳。
他吃飯的時候很安靜,也很挑剔。
不喜歡的菜,連看都不會看一眼。
用完膳,他去上早朝。
我則要留在殿內,整理他換下的衣物,打掃寢殿的衛生。
他下朝回來,就會在御書房批閱奏折。
我就要在一旁為他研墨,添茶。
一站,就是一整個下午。
他批閱奏折的時候,神情專注而冷酷。
朱筆一點,就能決定一個人的生S,一個家族的榮辱。
我看著他,常常會感到一陣陣的陌生和恐懼。
這真的是那個曾經在廢太子府,會因為一碗熱粥而對我微笑的男人嗎?
他似乎很享受這種讓我近身伺候的感覺。
有時候,他會故意把茶杯遞到我嘴邊,讓我試溫。
有時候,他會借口筆墨不好,抓住我的手,手把手地教我如何研磨。
他的每一次觸碰,都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
和一絲,不易捕捉的……試探。
他在試探我的底線,也在試探我的心。
我只能裝作一無所知,順從地扮演著一個合格的貼身宮女。
這樣的日子,平靜得像一潭S水。
卻處處暗藏著洶湧的漩渦。
這天下午,我正在為裴昭奉茶。
一個小太監在殿外通報。
“啟稟陛下,蘇貴妃娘娘前來請安。”
我的手,微微一頓。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裴昭頭也沒抬,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讓她進來。”
很快,蘇婉晴穿著一身華麗的宮裝,搖曳生姿地走了進來。
她一進門,就看到了站在裴昭身旁的我。
眼神瞬間變得像刀子一樣鋒利。
但她很快就掩飾了過去,臉上堆起嬌媚的笑容,對著裴昭盈盈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