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陛下日理萬機,也要注意龍體才是。”
她說著,就想走到裴昭身邊。
卻被我端著茶盤的身體,不著痕跡地擋住了去路。
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陛下,您這新來的宮女,倒是不怎麼懂規矩。”
她看向我,語氣裡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挑釁。
“見到本宮,為何不跪?”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
裴昭那冰冷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朕的人,見了你,為何要跪?”
13
蘇婉晴臉上的笑容,寸寸碎裂。
她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人?”
她喃喃自語,隨即尖聲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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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舞姬,一個叛徒,也配稱作是他的人?”
“沈嫵,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你不過是他在外面養的一條狗!”
“現在被他撿了回來,就真以為自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她的話,越來越惡毒,越來越不堪入耳。
我垂著眼眸,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
仿佛她罵的,根本不是我。
我的沉默,似乎更加激怒了她。
她猛地抬起手,想要繞過我,去抓裴昭的衣袖。
“新君,你不能被這個賤人蒙蔽了雙眼!”
“她這種女人,根本不配留在你的身邊!”
然而,她的手,還沒碰到裴昭。
就被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凌空握住了。
裴昭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手中的奏折,站了起來。
他握著蘇婉晴的手腕,眼神冷得像冰。
“放肆。”
他只說了兩個字。
蘇婉晴的身體,卻抖得像篩糠。
“我……臣妾……臣妾只是為了你好……”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眼圈瞬間就紅了。
“臣妾怕你被小人蒙騙,臣妾是真心……”
“真心?”
裴昭打斷她的話,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
“你的真心,就是跑到朕的書房來,對朕的宮女大呼小叫?”
“蘇婉晴,誰給你的膽子?”
他的力道一定很大。
我看見蘇婉晴的臉色變得慘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疼……放手……我好疼……”
她終於忍不住,痛呼出聲。
我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像一尊沒有生命的木偶。
我知道,這又是一場他導演的戲。
一場S雞儆猴的戲。
蘇婉晴是那只被S的雞。
而我,就是他用來儆猴的,那把刀。
過了許久。
久到我以為蘇婉晴的手腕快要被他捏碎了。
裴昭才猛地松開了手。
他像是碰了什麼髒東西一樣,從我手中的託盤裡拿起一塊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自己的手指。
“滾出去。”
他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沒有朕的傳召,不準再踏入養心殿半步。”
蘇婉晴踉跄著后退了兩步,才勉強站穩。
她看著裴昭,眼底是全然的難以置信。
她大概從未想過,一向對她還算溫和的裴昭,會為了我,如此不留情面地羞辱她。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箭,恨不得將我千刀萬剐。
“沈嫵……”
她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念出我的名字。
“你等著。”
說完,她狼狽地轉身,幾乎是跑著離開了御書房。
厚重的殿門被關上。
屋子裡,再次恢復了S一般的寂靜。
我能聞到空氣中,還殘留著蘇婉晴身上那股濃鬱的脂粉香氣。
以及,裴昭身上,那股越來越有壓迫感的龍涎香。
我端著茶盤的手,依舊穩穩的。
連一滴茶水都沒有灑出來。
“把茶端過來。”
他重新坐回龍椅上,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我依言,走到他身邊,將新沏好的熱茶,恭敬地遞到他面前。
他沒有接。
只是抬起眼,靜靜地看著我。
那眼神,像是在審視一件有趣的玩物。
“剛才,是不是很得意?”
他忽然開口問。
我垂下眼眸,輕聲回答。
“奴婢不敢。”
“不敢?”
他嗤笑一聲。
“朕幫你出了一口惡氣,你連一句謝都沒有?”
我沉默了。
謝他?
謝他把我當成靶子,為我樹立了一個更強大的敵人?
謝他讓我從此以后,在后宮之中,再無寧日?
我的沉默,似乎讓他感到不悅。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將我拉入他懷中。
我驚呼一聲,整個人都跌坐在他腿上。
手中的茶盤“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滾燙的茶水,濺湿了他的龍袍,也濺到了我的手背上。
火辣辣的疼。
我卻不敢動彈。
他一手攬住我纖細的腰肢,另一只手,捏住了我被燙紅的手背。
他的手指冰涼,覆在我滾燙的皮膚上,帶來一陣奇異的戰慄。
“疼嗎?”
他又問了同樣的問題。
和那天在浣衣局一樣。
我咬著唇,搖了搖頭。
他卻忽然低下頭,將我被燙傷的手,放到了他的唇邊。
然后,伸出舌尖,輕輕地舔舐了一下。
我渾身一僵,像是被雷電擊中。
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個動作,太過親昵,也太過……屈辱。
我能感覺到,他的舌尖,帶著灼熱的溫度,掃過我敏感的皮膚。
激起一陣陣讓我頭皮發麻的酥痒。
“阿嫵。”
他抬起頭,黑沉的眼眸裡,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暗流。
“你記住。”
“你身上的一切,都是朕的。”
“你的傷,你的痛,都只能由朕來給。”
“別人,不配。”
他說完,松開了我。
然后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把這裡收拾幹淨。”
“明日一早,替朕去一趟慈寧宮。”
“給太后,送些東西過去。”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慈寧宮。
太后。
那是比蘇貴妃,更可怕的存在。
當今太后,並非裴昭的生母,而是撫養他長大的嫡母。
她出身顯赫的林家,為人最是看重規矩和體統。
據說,她從一開始,就極力反對裴昭將我這個“來歷不明”的女人接入宮中。
裴昭現在讓我去慈寧宮。
這無異於,把我親手送進了另一個虎口。
他到底想做什麼?
他到底要怎樣,才肯放過我?
我跪在地上,收拾著滿地的狼藉。
指尖被碎瓷片劃破,滲出血珠。
我卻感覺不到一點疼痛。
因為我的心,早已麻木。
14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就被德安叫醒了。
他親自領著兩個小宮女,為我梳妝更衣。
依舊是一身素淨的宮裝,不施粉黛。
德安將一個用紫檀木雕刻的盒子交到我手裡。
盒子不大,卻沉甸甸的。
“沈姑娘,這是新君讓您轉交給太后娘娘的。”
德安的語氣,比往日更多了幾分鄭重。
“此去慈寧宮,萬事小心。”
“太后娘娘……不好相與。”
我接過盒子,對他點了點頭。
“多謝德公公提醒。”
我心裡清楚,這趟慈寧宮之行,絕不會輕松。
那就像是一場鴻門宴。
而我,就是那個不得不去的赴宴人。
慈寧宮坐落在后宮的最深處。
遠離前朝的喧囂,也遠離了后宮的紛擾。
這裡的宮牆,似乎比別處更高。
這裡的空氣,也似乎比別處更冷。
我捧著木盒,一步步走在通往慈寧宮的宮道上。
清晨的薄霧,籠罩著四周。
讓這座威嚴的宮殿,看起來像是一頭蟄伏在暗處的巨獸。
我被引到偏殿等候。
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的老嬤嬤,是太后身邊的掌事,姓秦。
她板著一張臉,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什麼髒東西。
“在這裡等著。”
“太后娘娘剛起,沒空見你。”
她說完,就轉身進了內殿,連一杯茶水都沒有給我。
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偏殿裡。
這一等,就是整整兩個時辰。
從天色微亮,一直等到日上三竿。
我的雙腿,站得早已麻木。
捧著木盒的手臂,也酸痛得快要抬不起來。
我知道,這是太后給我的下馬威。
她要用這種方式,磨掉我的銳氣,挫掉我的尊嚴。
我沒有抱怨,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耐。
只是安靜地站著,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終於,秦嬤嬤從內殿走了出來。
她瞥了我一眼,語氣依舊冰冷。
“進來吧。”
“太后娘娘願意見你了。”
我跟著她,走進了慈寧宮的正殿。
殿內燃著嫋嫋的檀香,味道莊嚴肅穆。
一個身穿暗金色鳳袍,滿頭珠翠的老婦人,正端坐在主位上。
她看起來六十歲上下,保養得宜,臉上沒什麼皺紋。
但那雙眼睛,卻渾濁而銳利。
像是能看透人心。
她就是當今太后,林氏。
我走到大殿中央,緩緩跪下,將手中的木盒高高舉過頭頂。
“奴婢沈嫵,奉新君之命,前來給太后娘娘請安。”
太后沒有立刻讓我起來。
她端起手邊的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
慢條斯理地品了一口。
那姿態,優雅,卻也充滿了無形的壓迫感。
“你就是沈嫵?”
過了許久,她才緩緩開口。
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
“是。”
“抬起頭來,讓哀家瞧瞧。”
我依言,慢慢抬起頭。
與她那雙銳利的眼睛,對視。
她盯著我的臉,看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像是在估量一件貨物的成色。
“果然有幾分姿色。”
“難怪,能把皇帝迷得團團轉。”
“連哀家的話,他都聽不進去了。”
她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我卻聽出了一絲不易捕捉的……不滿。
“奴婢不敢。”
“不敢?”
太后冷笑一聲。
“你有什麼不敢的?”
“當初敢背著他逃跑,如今敢讓他為你廢弛宮規。”
“沈嫵,你的膽子,比天還大。”
我垂下眼眸,沉默不語。
我知道,在這種時候,任何辯解都是徒勞。
只會讓她覺得我巧言令色,更加厭惡我。
“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太后忽然問。
“回太后娘娘,這是新君命奴婢轉交給您的東西。”
“呈上來。”
秦嬤嬤走過來,從我手中取過那個紫檀木盒,恭敬地呈到太后面前。
太后沒有立刻打開。
她只是用手指,輕輕地摩挲著盒子上的雕花。
“皇帝,有心了。”
“他還說什麼了?”
“新君說,他知道您近來睡眠不好,特意尋了這安神香,希望能助您安眠。”
我如實回答。
太后聽完,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她忽然話鋒一轉。
“哀家聽說,你以前,是廢太子府的人?”
我的心,咯噔一下。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是。”
“伺候了多久?”
“三個月。”
“哦?”
太后的眉毛微微挑起。
“短短三個月,就能讓他對你如此念念不忘。”
“看來,你的手段,很不一般吶。”
她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根針,扎在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