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可剛才那個聲音太真實了,真實到我仿佛能聞到他身上那股霸道的龍涎香。
我自嘲地笑了笑,扶著牆走到臉盆架前。
冷水潑在臉上,激得我神智清醒了幾分。
鏡子裡的女人面色蠟黃,瘦得脫了相。
這副殘敗的身軀,哪還有半分當年名動江南的舞姬模樣。
我正發著呆,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輕細的腳步聲。
我渾身一僵,本能地摸向袖口。
在那裡,我藏了一把防身用的剪子。
這是在浣衣局磨出來的習慣,哪怕是一丁點風吹草動,都能讓我汗毛倒豎。
“沈姑娘,您醒了嗎?”
一個溫和的女聲隔著門縫傳進來。
是那個定期來送炭火和糧食的啞女。
她其實不是真啞,只是太后吩咐過,不準她與我多說半個字。
我松了一口氣,收起剪子,推開了門。
小姑娘吃力地搬著一筐成色極好的銀絲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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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宮裡貴人們才用的東西,在這偏遠的江南小鎮,顯得格格不入。
她放下筐子,對我比畫了一個“保重”的手勢,轉身就要走。
我叫住了她。
“等等。”
她停下腳步,疑惑地看著我。
我從懷裡摸出一粒碎銀子遞過去。
“鎮上最近有什麼新鮮事嗎?”
她搖了搖頭,想了想,又指了指北方,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我心裡咯噔一下。
那是京城的方向。
大喪。
新皇駕崩,舉國同悲。
這個消息雖然傳得慢,但終究還是在這個雨夜吹進了我的耳朵。
我擺了擺手,讓她離開。
回到屋裡,我看著那盆燒得通紅的炭火。
裴昭,你終究還是把自己玩S了。
你用假S騙過了我,騙過了太后,騙過了李策。
可你唯獨沒算準林家的那把毒刃。
那是太后留著的最后一道防線。
你以為自己是執棋的人,卻不知道太后早已把棋盤掀了。
我盯著炭火,忽然想起在廢太子府的時候。
那時候也是冬日,他被圈禁,沒有這種名貴的銀絲炭。
我們只能守著一盆劣質的黑炭,被煙燻得眼淚直流。
他一邊咳嗽,一邊抓著我的手說。
“阿嫵,等我以后有了錢,一定給你買最香的炭,買最暖的衣裳。”
那時候我覺得他在吹牛。
一個連命都保不住的廢太子,哪來的以后。
可他做到了。
他登基了,他權傾天下了。
他把最好的東西都捧到了我面前,卻也把我的自尊踩進了爛泥。
我摸著手腕上的傷痕,那是他在養心殿親手留下的。
愛與恨交織在一起,像一團理不清的亂麻。
我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只要一閉上眼,就是裴昭倒在血泊裡的樣子。
他問我,是要他,還是要命。
我選了命。
可現在,命是我的了,我卻覺得這日子活得像是個冷笑話。
這一天,我在后院挖了一個小坑。
我把那支木簪,還有太后賞賜的所有首飾,全都扔了進去。
我想把過去埋了。
想把那個叫沈嫵的舞姬,和那個叫裴昭的魔鬼,一起埋了。
土一锹一锹地蓋上去。
我的心似乎也跟著一點點空了。
就在我填平最后一個土包時,院門再次被推開了。
這一次,來的不是送炭的小姑娘。
而是一個身披黑色鬥篷,風塵僕僕的男人。
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張讓我刻骨銘心的臉。
李策。
他手裡提著一個包裹,眼神復雜地看著我。
我丟下鐵锹,冷笑一聲。
“怎麼,太后反悔了,要你來拿我的命?”
李策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把包裹放在石桌上。
“太后娘娘……病倒了。”
他開口,嗓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我愣住了。
太后那樣精明的人,怎麼會突然病倒?
“陛下駕崩后,林家被血洗。”
李策繼續說道,語氣裡透著一種S寂。
“太后娘娘說,她這輩子S的人太多,遭報應了。”
我看著他,心裡生出一股不安。
“那你來這裡做什麼?”
李策看著我,忽然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我來給姑娘送一樣東西。”
他打開包裹,裡面沒有金銀財寶,也沒有聖旨毒藥。
只有一副卷軸。
我顫抖著手接過卷軸,緩緩拉開。
那是我的畫像。
不是在廢太子府時的落魄模樣,也不是在宮宴上的妖娆舞姿。
畫像上的我,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裙,坐在開滿海棠花的樹下,笑得沒心沒肺。
那是我十八歲那年,在秦淮河畔最無憂無慮的日子。
畫卷的右下角,有一行極其狂亂的草書。
“朕心之所屬,唯阿嫵一人。”
那是裴昭的字跡。
落款的日期,卻是我逃跑后的第三天。
那一刻,我所有的偽裝瞬間崩塌。
眼淚像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裴昭,你這個瘋子。
你既然愛我,為什麼要折磨我?
你既然愛我,為什麼要S我心愛的人?
李策低下頭,聲音悶在胸腔裡。
“統領說,陛下在火場裡救你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必S的打算。”
“那個侍衛……其實是陛下的替S鬼。”
“他怕你記不住他,所以才編了那些話來騙你。”
我癱坐在地上,緊緊抱著畫軸。
原來,真相竟比謊言還要殘忍一千倍。
20
李策走了,就像他從未出現過一樣。
他留下的不僅僅是那副畫,還有真相這把鈍刀子。
他在我的心口上磨啊磨,磨得鮮血淋漓。
裴昭,你贏了。
哪怕你成了一堆灰,哪怕你被葬進了冰冷的皇陵。
你依然贏了。
你用一種最慘烈的方式,把自己刻進了我的骨髓裡。
我每天守著那副畫像,看了一遍又一遍。
畫上的海棠花開得真好,可畫畫的人再也回不來了。
江南的冬天總是陰冷刺骨。
那種潮氣鑽進骨頭縫裡,帶走最后一絲溫度。
我的病越來越重了。
咳嗽帶出的血跡,從星星點點變成了觸目驚心的暗紅。
那個送炭的小姑娘再也沒來過。
我知道,京城那邊,太后大概是真的撐不住了。
或是林家的餘孽終於清算了那筆舊賬。
這世間的權力更迭,從來都是伴隨著血腥和背叛。
我在這偏僻的宅子裡,活成了一具能出氣的枯木。
有一天,我費勁地穿上了當年那件大紅色的舞衣。
它被我壓在箱底,早已褶皺不堪。
但在夕陽下,那金線繡出來的牡丹依然閃著妖冶的光。
我走到院子裡,試著轉了一個圈。
身體虛弱得幾乎站不穩,一個踉跄摔倒在殘雪中。
寒氣瞬間浸透了衣衫,我卻感覺不到冷。
我看著那棵枯S的老槐樹,忽然想起萬壽節那一晚。
他在高臺上看我,眼神裡藏著吞噬一切的欲。
原來那時候,他就在想如何把我永遠留在身邊。
哪怕是恨,也要留住。
我躺在雪地裡,看著天邊最后的一絲餘暉。
腦海裡閃現出很多畫面。
有他在廢太子府裡,縮在被子裡瑟瑟發抖的樣子。
有他在養心殿內,捏著我的下巴逼我對視的樣子。
還有他在暗室裡,滿身是血地對我微笑的樣子。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
我這種人,生來就是為了點綴權力的陪襯。
可裴昭偏不。
他要把我變成這權欲中心最亮的那顆星,哪怕把我燒成灰。
我掙扎著爬起來,回到屋裡,點燃了一盆炭。
這一次,我沒有用那些銀絲炭。
我找出了以前買的劣質黑炭。
煙霧很快彌漫了整個屋子,燻得我睜不開眼。
像極了廢太子府那個寒冷的冬夜。
我把畫像抱在懷裡,低聲呢喃。
“裴昭,你不是問我要命還是要你嗎?”
“我現在把命還給你,你能不能……再對我笑一次?”
空氣越來越稀薄。
我的眼皮變得沉重無比,像是墜了千斤玄鐵。
在意識模糊的邊緣,我仿佛看到有人推開了門。
那人一身玄色長袍,逆著光。
他沒有龍袍,沒有冠冕,只是那個落魄的廢太子。
他走向我,向我伸出手,神情溫和得不像話。
“阿嫵,咱們回家吧。”
我努力伸出手,想要夠到他的指尖。
木簪滑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音。
那是我們糾纏了一輩子的終章。
如果有下輩子,我一定不穿紅衣,不跳舞。
我只想做一個普通的農家女。
在開滿野花的山坡上,等著那個打柴回來的少年。
他不用登基,我不用逃跑。
我們就在那方寸之地,守著一盆炭火。
平平淡淡地,過完一輩子。
可惜,這世間哪來的如果。
火盆裡的炭火漸漸熄滅。
屋子裡的煙霧也散去了。
我緊緊抱著那副畫,嘴角浮現出一抹從未有過的寧靜。
裴昭,你瞧,我終究還是輸給了你。
我帶著對你的愧疚,和對你的愛,來找你了。
這一次,你別再松開我的手。
也別再問我要什麼。
我只要你。
21
沈嫵S了。
S在江南那個最冷的冬夜。
她的屍體被發現時,懷裡還緊緊抱著一副被淚水打湿的畫像。
屋子裡那盆黑炭早就化成了灰,冰冷而悽涼。
她走得很安靜,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解脫。
這個名動一時的舞姬,這個讓新皇發了瘋、讓太后動了S心的女人。
終究還是化作了江南煙雨中的一縷幽魂。
然而,就在她下葬后的第七天。
一輛極盡奢華的馬車,在幾個黑衣侍衛的簇擁下,停在了那座宅院門口。
馬車簾子被一只修長且骨節分明的手挑開。
走下來的男人,面色蒼白,步履卻異常穩健。
他的眼底藏著讓人不敢直視的銳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寒芒。
他是裴昭。
那個本該S在太后毒刃下的、名義上的亡君。
他站在那座空蕩蕩的院子裡,看著那個還沒被填平的土包。
那是沈嫵臨S前埋葬過去的地方。
“陛下,已經清點過了。”
李策低著頭,聲音裡透著顫抖。
“沈姑娘……什麼都沒帶走。”
裴昭沒有說話,只是走到那棵枯S的老槐樹下。
他蹲下身,修長的手指劃過冰冷的泥土。
其實,那個暗室裡的S局,他算準了太后會出手。
他也算準了李策會動搖。
所以他早就服下了龜息丹,又在后背墊了林家毒刃刺不透的護甲。
那場所謂的血腥宮變,不過是他借S蟬聯脫殼、徹底清洗林家的手段。
他贏了江山,贏了太后,贏了天下。
可他唯一算錯的,是沈嫵的絕望。
他以為把她送回江南,是對她最大的恩賜。
他以為等他肅清了京城的一切,再來接她回宮,她會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皇后。
可他忘了,沈嫵早已是一根斷了的弦。
在經受了那麼多折磨和欺騙后,她早已沒了活下去的支撐。
他給的自由,成了勒S她的最后一根白綾。
“沈嫵,你贏了。”
裴昭低聲呢喃,聲音在風中碎裂。
他從泥土裡挖出了那支木簪。
上面還殘留著沈嫵的體溫,此時卻只剩下一片S寂。
他想起她說的話,他說他是個可悲的人。
沒有親人,沒有朋友,連一個愛他的人都沒有。
他原以為那只是她的氣話。
可現在看著這荒涼的院落,他才發現,自己真的成了一座孤島。
他重新拿起了那支木簪,別在了自己的發間。
那是他登基以來,佩戴過的最寒碜的飾物。
卻也是他最珍視的寶貝。
“回京。”
他轉過身,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立沈氏為后,入葬皇陵。”
“從此以后,大淵無后宮。”
李策驚愕地抬起頭,卻在那男人的眼底看到了S一般的瘋狂。
裴昭回到了那座冰冷的養心殿。
他依然勤於政事,依然是那個讓百姓愛戴、百官畏懼的明君。
可他在位的三十年裡,養心殿的燈火永遠長明。
每到冬夜,他都會在殿內燒上一盆劣質的黑炭。
在那濃重的煙霧中,他仿佛能看到一個穿著紅衣的女子,正對著他跳一支絕世的舞。
她會揪著他的衣角,嬌滴滴地喊他“阿郎”。
而他,會把她緊緊擁入懷中,再也不問那個“要命還是要我”的問題。
因為他知道,他的命,早在那個冬夜,就已經隨她而去了。
這世間,再無沈嫵。
也再無那個會笑的裴昭。
只有一座金玉其外的枯冢,守著萬裡江山。
生生世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