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父親贊許地看了我一眼。


“你長大了,做事有分寸,我放心。”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遲疑。


“只是……宴會上,你必然會碰到他。”


他口中的“他”,我們都心知肚明。


我的心,輕輕一顫。


“碰到便碰到了。”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語氣盡量平靜。


“我們早已和離,各自安好,沒什麼見不得人的。”


母親卻憂心忡忡。


“話是這麼說,可如今他是當朝首輔,權傾朝野。”


“柳月華又是他的心尖寵,聽說這幾年在京中貴婦圈裡風光無限。”


“你一個人,娘怕你受委屈。”


我放下茶杯,握住母親的手。


“娘,我不再是六年前的林知夏了。”


“我如今只想守著林家,守著安安,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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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的人,旁的事,都與我無關。”


為了讓他們安心,也為了轉換心情,第二天我提出想去城裡自家的鋪子看看。


京城的林家綢緞莊,自我走后,生意便一落千丈。


我想趁著這次回京,重新整頓一番。


我換了一身素雅的男裝,只帶了一個小廝,低調地出了門。


京城還是記憶中的模樣,繁華依舊。


只是街上的行人,談論的話題,早已換了天地。


我走進綢緞莊,掌櫃的無精打採,伙計們懶懶散散。


我皺了皺眉,沒有立刻表明身份,只說自己是外地來的布商,想看看貨。


就在我拿起一匹雲錦查看成色時,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一對璧人,相攜走了進來。


男人身著藏青色錦袍,身姿挺拔,眉目清雋,渾身散發著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女人穿著藕荷色長裙,溫婉動人,小鳥依人地靠在男人身邊。


是傅予辭,和柳月華。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了。


血液仿佛凝固,手腳冰涼。


我迅速低下頭,用貨架擋住自己的身形,心髒狂跳不止。


柳月華的聲音嬌柔地響起。


“夫君,你看這匹天水碧的料子,給我做件新衣裳好不好?”


“過幾日宮宴,我想穿得亮眼些。”


傅予辭的聲音很淡,沒什麼情緒。


“你喜歡便好。”


他的目光,卻像利劍一樣,在店內緩緩掃過。


我的后背瞬間繃緊,冷汗涔涔。


我不敢抬頭,生怕與他對視。


柳月華又挑了幾匹布,都是時下最時興的花色。


她拿著布料在身上比劃,笑著問傅予辭。


“夫君,好看嗎?”


傅予辭沒有回答。


他的腳步,正一步一步地,朝著我所在的方向走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


被發現了。


我捏緊了拳頭,指甲刺得掌心生疼,腦中一片空白。


然而,他只是從我身邊的貨架上,拿起了一卷月白色的絲綢。


他的指節修長,骨節分明,與記憶中一模一樣。


他將那卷絲綢遞給柳月華。


“這個顏色更襯你。”


他的聲音,近在咫尺。


我甚至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清冷的龍涎香氣,與上一世別無二致。


柳月華欣喜地接過。


“還是夫君有眼光。”


兩人付了銀子,轉身離去。


從始至終,傅予辭都沒有看我一眼。


仿佛我只是一個透明的,不存在的陌生人。


直到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口,我才像脫力一般,扶著貨架緩緩蹲下。


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湿透。


原來,他真的放下了。


原來,他真的可以對我視而不見。


也好。


這正是我想要的。


可是為什麼,心口的位置,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剜了一下,空落落的疼。


05


從綢緞莊回來,我便病了一場。


說病也不算,只是有些發熱,整日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


母親請了大夫,只說是水土不服,加上旅途勞頓,開了幾服藥讓我好生休養。


我知道,我是心病。


那場猝不及不及的重逢,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塵封六年的記憶匣子。


上一世的種種,這一世的決絕,反反復復在腦中上演。


我躺在床上,一遍遍地告訴自己。


林知夏,都過去了。


你現在有安安,有自己的事業,你過得很好。


傅予辭和柳月華,他們是他們,你是你。


你們之間,早就該一刀兩斷。


道理我都懂。


可情緒卻像脫韁的野馬,不受控制。


我甚至開始后悔。


后悔不該回京城。


如果不回來,我就不會見到他,心就不會亂。


父親看我狀態不對,特意來我房裡坐了許久。


他沒有多問,只是給我講了講這幾年京城商場上的事情。


“你走后,柳家仗著傅予辭的勢,生意越做越大,幾乎壟斷了京城的絲綢市場。”


“我們林家的鋪子,被他們擠兌得快要開不下去了。”


“這次你回來,正好可以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父親的話,像一盆冷水,將我澆醒。


是啊。


我不是回來傷春悲秋的。


我是回來辦正事的。


林家的聲譽,我的事業,還有遠在江南等我回去的安安。


這些,才是我應該在乎的。


我的精神,重新振作了起來。


我開始著手整頓綢緞莊。


我將從江南帶來的新式花樣和料子,都擺了出去。


又用了后世學來的營銷手段,做了些買贈和折扣的活動。


京城的人們,何曾見過這種陣仗。


一時間,林家綢緞莊門庭若市,生意竟比全盛時期還要好上幾分。


柳家的生意,受到了不小的衝擊。


很快,麻煩就找上了門。


城西的織染廠,突然說我們林家拖欠了他們半年的貨款,帶著一群人堵在了我們鋪子門口,嚷嚷著要我們還錢。


我一看賬本,就知道是栽贓陷害。


那家織染廠,早就被柳家收買了。


上一世,他們也用過類似的手段,打壓京城的其他布商。


我沒有慌。


我讓掌櫃的報了官,然后親自走了出去。


面對著鬧事的人群和圍觀的百姓,我揚起了手中的賬本和契書。


“各位鄉親父老,我林家在京城做生意百年,靠的是誠信二字。”


“這家織染廠,與我們林家早已在半年前就終止了合作,所有款項兩清,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他們今日此舉,分明是受人指使,惡意中傷!”


我聲音清亮,擲地有聲。


鬧事的人沒想到我一個女子,竟如此有氣勢,一時有些發愣。


就在這時,京兆尹的官差也到了。


人證物證俱在,真相一目了然。


帶頭鬧事的人被抓了起來,一審問,果然是柳家在背后搞鬼。


事情傳開,京城百姓都稱贊我林家大小姐有勇有謀,不是好欺負的。


柳家的名聲,則一落千丈。


我打贏了漂亮的一仗,心裡卻沒有太多喜悅。


我知道,這只是開始。


只要柳月華還是傅予辭的夫人,這樣的麻煩,就絕不會斷。


這天傍晚,我正在鋪子裡對賬,一個穿著玄色勁裝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將一封信,放在了我的桌上。


“我家主子,請林小姐一見。”


他的聲音,沒有溫度。


我認得他。


他是傅予辭的貼身護衛,驚鴻。


我的心,猛地一沉。


傅予辭,要見我?


為什麼?


我打開信封,裡面只有寥寥幾個字。


清風樓,戌時。


落款是一個“辭”字,筆鋒依舊凌厲。


我捏著信紙,指尖發涼。


去,還是不去?


去了,會面對什麼?


不去,又會不會給他借口,來對付林家?


我猶豫了很久。


最終,還是決定要去。


有些事,終究是躲不過的。


我倒想看看,時隔六年,他找我,究竟想說什麼。


06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清風樓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樓,能在這裡訂到雅間的,非富即貴。


我按照信上的地址,來到了三樓的“聽雨軒”。


驚鴻守在門口,見我來了,對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便推開了門。


我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雅間裡,只點了一盞燈。


昏黃的光線下,傅予辭一襲墨袍,臨窗而坐。


他的面前,擺著一壺酒,兩個杯子。


聽到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只是執起酒壺,將兩個杯子都斟滿了。


“坐。”


他的聲音,比記憶中更低沉,也更清冷。


我在他對面坐下,隔著一張八仙桌,與他遙遙相望。


六年不見,他的容貌沒什麼變化,依舊是那般俊美無儔。


只是眉宇間的疏離和威勢,比從前更重了。


他就像一把藏在鞘裡的絕世名劍,即便不動,也鋒芒畢露。


我們相對無言,氣氛有些壓抑。


他終於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我臉上。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深邃如寒潭,裡面翻湧著我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探究,審視,還有一絲……我無法形容的東西。


被他這樣看著,我沒來由地一陣心慌。


我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率先開口。


“不知首輔大人,約我前來,有何要事?”


我刻意用了疏離的稱呼。


他聽了,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似是自嘲。


“林老板如今是江南有名的大富商,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連柳家的手段,都能輕易化解,本官佩服。”


他的語氣聽不出是褒是貶。


我垂下眼眸。


“大人過獎了。”


“我只是個生意人,求的不過是安穩度日,不想與人為敵。”


“還望大人高抬貴手,放過我們林家。”


他輕輕笑了一聲。


“放過?”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林知夏,你覺得,是我在為難你嗎?”


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凜冽的寒意。


我心中一凜,不明白他話裡的意思。


“難道不是嗎?”


“若非柳夫人,京兆尹的官差,又怎會對我林家百般刁難?”


“若非大人您在背后撐腰,柳家又怎敢如此囂張?”


他沉默了。


窗外的夜風吹了進來,吹得燈火搖曳。


他的側臉,在明明滅滅的光影裡,顯得有些落寞。


良久,他才再次開口,聲音沙啞。


“六年了。”


“你在江南,過得好嗎?”


我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


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好嗎?


當然好。


沒有他的日子,我自由,快活,有我自己的天地。


可那些獨自一人的夜晚,那些孕吐難忍的時刻,那些撫養安安長大的辛酸……


這些,又該如何與他言說?


我定了定神,看著他。


“很好。”


“不勞大人掛心。”


他看著我,黑眸沉沉,像是要將我整個人都看穿。


“是嗎?”


“聽說,你一直是一個人。”


我的心,咯噔一下。


他果然查過我。


“是又如何?”


我挺直了背脊。


“我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


他突然站起身,一步一步地向我走來。


屬於他的強大氣息,將我整整籠罩。


我下意識地想要后退,后背卻抵住了椅子,退無可退。


他俯下身,雙手撐在我身體兩側的扶手上,將我困在了他和桌子之間。


“林知夏。”


他湊到我耳邊,灼熱的呼吸噴灑在我的頸側。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他的聲音,像情人間的呢喃,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我的身體,瞬間僵硬。


他知道了?


他知道安安的存在了?


不可能!


我明明把消息封鎖得很好!


我的腦子飛速運轉,臉上卻竭力維持著平靜。


“我不知道大人在說什麼。”


“我與大人早已和離,我的事,與大人無關。”


他盯著我,看了許久許久。


久到我以為自己的偽裝就要被他看穿。


他卻突然直起身子,退后了一步。


“是嗎?”


他回到桌邊,重新坐下,恢復了那副清冷矜貴的模樣。


仿佛剛才那個極具侵略性的男人,只是我的錯覺。


他端起另一杯酒,推到我面前。


“明日就是太后壽宴。”


“宮中人多眼雜,萬事小心。”


“喝了這杯酒,就當是……故人重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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