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不知道他今晚的用意是什麼。
試探？
警告？
還是別的什麼？
我端起酒杯，仰頭飲盡。
辛辣的液體滑入喉嚨，嗆得我眼眶發熱。
“多謝大人提醒。”
我站起身，對他福了一福。
“夜深了，我該回去了。”
說完，我轉身就走，不敢再有片刻停留。
我怕再待下去，自己會徹底失控。
走到門口，身后傳來他低沉的聲音。
“林知夏。”
我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我們之間，還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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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從那場不清不楚的會面中倉皇逃離，回到林府，一夜無眠。
傅予辭最后那句“我們之間，還沒完”，像一道魔咒，緊緊地箍在我的心上。
他到底想做什麼？
他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什麼？
無數個念頭在腦海裡翻湧，攪得我心神不寧。
可日子不會因為我的忐忑而停止。
太后壽宴，如期而至。
這一天，我起了個大早。
母親親自為我挑選了一身湖藍色的廣袖長裙，裙擺上用銀線繡著暗紋的流雲。
既不張揚，又不失江南織造大戶嫡女的身份。
她為我梳了一個溫婉的婦人發髻，插上了一支羊脂玉的簪子。
“夏夏，你今天真好看。”
母親看著銅鏡裡的我，眼眶有些湿潤。
“別怕，有爹娘在，誰也欺負不了你。”
我握住她的手，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是啊，我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這一世，我有愛我的父母，有我拼盡全力也要守護的家人。
我對著鏡中的自己，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
林知夏，你可以的。
馬車緩緩駛入宮門，經過層層檢查，最終停在了舉辦宴會的德陽殿外。
我扶著丫鬟的手下車，抬頭望去。
金碧輝煌的宮殿，雕梁畫棟，氣勢恢宏。
這裡的一切，都和六年前，和我上一世的記憶，一模一樣。
那些被囚禁在冷宮裡，咳血而亡的日夜，仿佛又一次浮現在眼前。
我閉了閉眼，將那些黑暗的記憶用力壓下。
深吸一口氣，我挺直了背脊，隨著引路的內侍，一步步走進了大殿。
殿內早已是人聲鼎沸，衣香鬢影。
文武百官，皇親貴胄，各家女眷，齊聚一堂。
我的出現，立刻引來了不少目光。
那些眼神裡，有好奇，有探究，有輕蔑，也有同情。
“那不是林家的女兒嗎？當年自請和離的那個。”
“聽說在江南把生意做得挺大，倒是個有本事的。”
“有本事又如何，終究是個被夫家休棄的女人。”
“小聲點，她過來了。”
議論聲不高不低，剛好能傳進我的耳朵裡。
我面不改色，目不斜視地找到了我們林家的席位。
父親作為皇商，座位被安排在了商賈區域的首位，倒也清淨。
我剛一落座，一個嬌俏的聲音就在旁邊響起。
“林姐姐，好久不見。”
我轉頭看去，是兵部尚書家的千金，王婉兒。
我們年歲相仿，曾經也算是手帕交。
只是自我和離后，便斷了聯系。
“王妹妹。”
我朝她點了點頭。
她在我身邊坐下，一臉關切地打量著我。
“姐姐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挺好的。”我淡淡一笑。
“我聽說姐姐在江南，生了個……生了個孩子？”
她小心翼翼地問，眼中滿是藏不住的八卦。
我的心，猛地一緊。
這件事，竟然已經傳到京城了。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另一個熟悉又尖銳的聲音插了進來。
“一個和離的女人，獨自帶著個來路不明的孩子，能有多好？”
我抬眸望去。
柳月華一襲華貴的妃色宮裝，珠翠滿頭，在幾個貴婦的簇擁下，款款而來。
她妝容精致，眉眼間帶著一絲高高在上的傲慢。
她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林知夏，真是許久不見，你的膽子倒是越來越大了。”
“這種場合，也是你能來的？”
她身邊的貴婦立刻附和。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
“首輔大人的臉，都要被她丟盡了。”
我緩緩站起身，平靜地回視著柳月華。
“我是奉聖命，代表林家，前來為太后賀壽。”
“不知我的身份，有何問題？”
“倒是柳夫人，”我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她。
“這德陽殿是何等莊嚴的地方，柳夫人在此大聲喧哗，就不怕失了首輔大人的體面嗎？”
柳月華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
她大概沒想到，六年不見，我竟敢如此同她講話。
她還想說什麼，卻聽殿門口的太監高聲唱喏。
“皇上駕到！太后娘娘駕到！”
眾人立刻噤聲，紛紛跪地行禮。
我隨著人群跪下，用眼角的餘光，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傅予辭跟在皇帝身后，一身絳紫色的朝服，襯得他越發挺拔出塵。
他目不斜視地從我身邊走過，仿佛根本沒有看到我。
可我卻能感覺到，一道冰冷的視線，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
我的后背，瞬間僵直。
帝后落座，歌舞升平，宴會正式開始。
各國使臣，文武百官，依次上前獻禮。
輪到商賈時，我捧著早已備好的禮盒，緩步走上前。
“江南林氏，獻上雙面繡‘百鳥朝鳳’屏風一架，恭祝太后娘娘福壽安康，萬壽無疆。”
內侍打開禮盒，將屏風展開。
滿殿的燈火下，那屏風流光溢彩，精美絕倫。
一面是百鳥栩栩如生，另一面是鳳凰浴火，氣勢磅礴。
所有人都看呆了。
連寶座上的太后，都忍不住露出了贊許的笑容。
“好，好一個百鳥朝鳳！”
“林家有心了。”
皇帝也龍顏大悅，賞賜了林家不少東西。
我領了賞，退回座位，心中稍稍松了口氣。
第一關，總算是過去了。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想要喝一口，卻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微微顫抖。
我抬頭，不經意間，對上了傅予辭的目光。
他坐在不遠處的高位上，正靜靜地看著我。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情緒翻湧，晦暗不明。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慌忙移開了視線。
08
宴會的氣氛，在皇帝和太后的帶動下，逐漸熱烈起來。
觥籌交錯，笑語晏晏。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盡量降低存在感，只盼著這場宴會能早點結束。
可麻煩，總是喜歡主動找上門。
幾位與林家有生意往來的貴婦，端著酒杯走了過來。
“林老板，久仰大名，今日一見，果然是女中豪傑。”
“這杯酒，我們敬你。”
我連忙起身，端起酒杯。
“各位夫人客氣了。”
“小女子愧不敢當。”
幾番客套下來，話題漸漸偏了。
其中一位穿著寶藍色衣裙的周夫人，是出了名的快人快語。
她看著我，半是好奇半是感慨地說道。
“說起來，林夫人真是讓人佩服。”
“一個人在江南打拼，把生意做得這麼大，還要拉扯一個孩子，真是不容易。”
她的話音剛落，我周圍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們知道了。
她們都知道了安安的存在。
我握著酒杯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
我能感覺到，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銳利、更加冰冷的視線，像利劍一樣刺了過來。
我甚至不用抬頭，就知道那目光來自何處。
柳月華坐在不遠處，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看好戲的笑容。
是她。
一定是她把消息散播出去的。
她就是想讓我在今天，在所有人的面前，顏面盡失。
另一個張夫人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憐憫。
“是啊，一個女人家，帶著個孩子多辛苦。”
“孩子的父親呢？怎麼忍心讓你們母子流落在外？”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插進了我的心口。
我該怎麼回答？
我說孩子沒有父親？
還是說，孩子的父親，就是此刻正坐在高位之上，那個權傾朝野的傅首輔？
我說不出口。
我只能SS地咬著下唇，臉色蒼白，一言不發。
周圍的議論聲，變得越來越大。
“那孩子到底是誰的？”
“不知道啊，聽說她去江南沒多久就生了，算算日子……”
“嘖嘖，真沒想到，看著挺端莊的一個人……”
那些汙言穢語，像無數根看不見的針，扎得我遍體鱗傷。
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囚犯，被示眾，被審判。
我渾身冰冷，手腳發麻。
就在我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
“啪嚓——”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突兀地響起。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和議論。
整個大殿，陡然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著聲音的來源，望了過去。
我也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只見傅予辭的席位上，他面無表情地坐著。
他面前的桌案上，一只白玉酒杯，已經四分五裂。
而他的右手，正以一個極其不自然的姿勢，緊緊地攥著。
鮮紅的血液，順著他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縫隙，一滴，一滴地，落了下來。
滴在他面前的明黃色桌布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所有人都驚呆了。
誰也不知道，這位喜怒不形於色的首輔大人，為何會突然失態。
離他最近的皇帝，皺起了眉頭。
“傅愛卿，你這是怎麼了？”
柳月華也花容失色，連忙站起身，拿起手帕想要去包扎他的手。
“夫君！你受傷了！”
傅予辭卻像是沒有聽到一般。
他沒有理會皇帝的問話，也沒有理會柳月華的靠近。
他的身體，坐得筆直。
他的那雙眼睛，SS地，SS地盯著我。
那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
裡面有震驚，有狂怒，有不敢置信，還有一種……毀天滅地般的瘋狂。
仿佛要將我生吞活剝。
在那樣駭人的目光下，我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我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知道了。
他全都知道了。
他知道安安是他的兒子。
完了。
一切都完了。
09
德陽殿內的S寂，只持續了短短的幾息。
傅予辭很快就恢復了常態，或者說，是他強迫自己恢復了常態。
他緩緩收回了目光，垂下眼簾，看了一眼自己流血的手。
然后，他站起身，對著皇帝的方向，微微躬身。
“臣失態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依舊平靜。
“方才想到一樁舊案，一時心緒不寧，不慎失手，驚擾了陛下和太后娘娘，臣罪該萬S。”
這個理由，蹩腳得可笑。
可他是傅予辭。
他是皇帝最倚重的首輔。
他說的話，沒有人敢質疑。
皇帝的臉色緩和了些。
“無妨，些許小事，快傳太醫來為愛卿包扎。”
“謝陛下。”
傅予辭淡淡地應了一聲，便在內侍的引導下，先行離席，去了偏殿處理傷口。
柳月華也連忙跟了上去。
一場風波，似乎就這麼平息了。
可我知道，這只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傅予辭離開后，大殿裡的氣氛變得十分詭異。
雖然歌舞依舊，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有意無意地瞟向我。
那些目光裡，探究和猜測，幾乎要將我淹沒。
我再也待不下去了。
我走到父親身邊，低聲說了一句。
“爹，我身體不適，想先行告退。”
父親看著我蒼白的臉色，眼中滿是擔憂。
他點了點頭。
“去吧，剩下的事情，爹來應付。”
我如蒙大赦，幾乎是逃一般地離開了德陽殿。
走在清冷的宮道上，夜風吹在臉上，我卻感覺不到絲毫涼意。
我的心裡，燃著一團火。
一團由恐懼和絕望點燃的火。
安安。
我的安安。
傅予辭知道了安安的存在，他會怎麼做？
他會把我抓回去嗎？
他會從我身邊，搶走安安嗎？
上一世，他為了權勢，連我父親的性命都可以構陷。
這一世，為了他傅家的子嗣，他又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
我不敢想。
我越想，心就越冷，越怕。
不行。
我不能坐以待斃。
我必須馬上離開京城，帶著安安走，去一個他永遠也找不到的地方。
這個念頭，像瘋長的野草，瞬間佔據了我的全部心神。
我幾乎是一路跑回了林府。
一進門，我就對母親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