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林知夏?!”
她尖聲叫道。
“你怎麼會在這裡!”
她快步衝到傅予辭面前,抓住他的手臂。
“夫君,這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要把這個女人帶回府裡來?”
傅予辭不動聲色地抽回自己的手臂,語氣冷淡。
“這是我的事,與你無關。”
“怎麼會與我無關!”
柳月華的情緒有些激動。
“夫君,你忘了我才是你的妻子,是這座府邸名正言順的女主人嗎?”
“你把一個和離的女人帶回家,你讓我的臉面,往哪裡放?”
她說著,眼眶就紅了。
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若是上一世,我看到她這副樣子,只會自慚形穢,落荒而逃。
可現在,我只覺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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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前一步,看著她。
“柳夫人此言差矣。”
“我並非自己要來,而是首輔大人,‘請’我來的。”
“再者,”我頓了頓,目光掃過她。
“就算我與傅大人已經和離,可別忘了,安安是他的親生骨肉,是傅家的長子嫡孫。”
“我作為孩子的生母,住進首輔府,似乎也並無不妥吧?”
“你!”
柳月華被我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她大概做夢也想不到,曾經那個在她面前唯唯諾諾的女人,如今敢這樣字字誅心地反駁她。
她氣得渾身發抖,只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傅予辭。
“夫君,你聽聽她說的這叫什麼話!”
“她這是在挑釁我!”
傅予辭從始至終,都沒有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復雜難辨。
他聽完柳月華的哭訴,只是冷冷地開口。
“聽雨軒一應的用度,按主母的份例來。”
“另外,派四個得力的護衛,守在院外。”
“沒我的命令,一只蒼蠅,也不許飛進去。”
他的話,是對管家說的。
也是對柳月華說的。
他沒有理會柳月華的哭鬧。
甚至沒有給她任何解釋。
他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了我的地位,也宣告了我的囚徒身份。
柳月華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不敢置信地看著傅予辭,眼中滿是受傷。
而我,只覺得遍體生寒。
他將我的份例,提到了和柳月華一樣的高度。
這是在安撫我,也是在警告柳月華,不許動我。
可同時,他又派人將我嚴密看管起來。
這是在告訴我,別想逃。
好一個傅予辭。
恩威並施,滴水不漏。
他處置完一切,便轉身,徑直離去。
沒有再看我們任何一個人。
柳月華站在原地,看著他決絕的背影,一張俏臉,血色盡失。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我。
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充滿了怨毒和嫉恨。
“林知夏,你別得意。”
她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們之間,也還沒完。”
說完,她便帶著她的人,憤憤離去。
院子門口,很快就只剩下我,和那四個新來的,面無表情的護衛。
我看著緊閉的院門,慘然一笑。
從一個牢籠,到了另一個,更大,更堅固的牢籠。
林知夏啊林知夏。
你這一生,難道就注定,要與這個男人,糾纏至S了嗎?
14
我被軟禁在聽雨軒的日子,就此開始。
這確實是一個名副其實的,金絲牢籠。
傅予辭說到做到。
我每日的用度,皆是按照主母的份例。
綾羅綢緞,山珍海味,珠寶首飾,流水一般地送進我的院子。
那些料子,都是我綢緞莊裡都沒有的貢品。
那些珍馐,都是御膳房才能見到的菜色。
那些首飾,更是件件價值連城,足以買下小半個錦城。
可這些,於我而言,毫無意義。
我一件都沒碰,一口都沒吃。
送來的衣服,我原封不動地放著。
送來的飯菜,我揮手讓下人撤走。
我只穿著自己從林家帶來的素色布衣,每日喝些清水,吃點隨身帶著的幹糧。
我在用這種無聲的方式,向他抗議。
告訴他,我林知夏,絕不會屈服。
傅予辭每天都會來。
通常是在他下朝之后,傍晚時分。
他不說話,只是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著,靜靜地看著我。
有時候,我會坐在窗邊看書。
有時候,我會站在廊下發呆。
無論我做什麼,那道深沉的,帶著探究的目光,都如影隨形。
他像一個最有耐心的獵人,在觀察他的獵物。
等待著我防線崩潰,徹底投降的那一刻。
我們之間,隔著一個庭院的距離,卻仿佛隔著萬水千山。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這天,他又來了。
我正站在院中的那棵海棠樹下。
這棵樹,是我當年親手種下的。
因為我聽說,柳月華最喜海棠。
我以為,我種下了他心上人喜歡的花,他就會多看我一眼。
可我錯了。
他從未因此,踏足過我的院子。
如今,六年過去,這棵海棠,已經長得枝繁葉茂。
諷刺的是,我早已不愛他。
而他,卻日日來到這棵樹下。
“你瘦了。”
他終於開口,打破了多日來的沉默。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
“託首輔大人的福,每日憂思難眠,食不下咽,自然就瘦了。”
我的話裡,帶滿了刺。
他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你恨我。”
“可夏夏,我做這一切,都不是為了要傷害你。”
他還叫我夏夏。
這個稱呼,從他嘴裡說出來,只讓我覺得惡心。
我轉過身,冷冷地看著他。
“那你是為了什麼?”
“為了所謂的‘保護’我嗎?”
“傅予辭,收起你那套冠冕堂皇的說辭吧。”
“你只是為了滿足你自己的控制欲,為了將我和安安,都牢牢地抓在你的手心裡!”
他看著我激動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痛色。
他站起身,向我走來。
“不是的。”
他走到我面前,想要拉我的手。
我猛地后退一步,避開了他的碰觸。
“別碰我!”
他的手,又一次僵在了半空中。
他苦笑了一下。
“夏夏,你對我,就真的沒有一絲一毫的舊情了嗎?”
“舊情?”
我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傅大人指的是哪一段舊情?”
“是我苦愛你而不得,像個小醜一樣模仿柳月華的那些年?”
“還是我林家被你構陷,滿門抄斬,我慘S冷宮的上一世?”
“傅予辭,我和你之間,沒有舊情,只有血海深仇!”
我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進他的心裡。
他的臉色,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他高大的身軀,甚至微微晃了晃。
“上一世……”
他喃喃自語,眼中充滿了血絲。
“上一世,確實是我的錯。”
“是我被權勢蒙了心,是我沒有看清自己的心。”
“是我……親手害了你。”
他說到最后,聲音裡帶上了濃濃的悔恨和痛苦。
“所以這一世,我才要補償你。”
“我才要不惜一切代價,把你留在我的身邊。”
“夏"夏,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冷笑。
“機會?”
“傅予辭,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談機會?”
“我林家上百口的性命,我未出世便胎S腹中的孩子,我要如何給你機會?”
“你知不知道,我重生回來的每一天,都活在噩夢裡!”
“我每一天都在害怕,害怕上一世的悲劇會重演!”
“我只想逃,只想離你遠遠的!你為什麼就是不肯放過我!”
我幾乎是歇斯底裡地對他吼道。
將我重生以來,所有壓抑的,恐懼的,憤怒的情緒,都發泄了出來。
他被我吼得愣住了。
他就那樣定定地看著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眼中,卻緩緩地,湧上了一層水光。
我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
那個永遠清冷矜貴,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傅予辭。
竟然,哭了。
可我心中,沒有半分動容。
只覺得無比的快意。
我就是要讓他痛。
讓他也嘗嘗,我曾經嘗過的,那種萬箭穿心的滋味。
我們對峙了很久。
久到天色,都漸漸暗了下來。
他終於,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
又變回了那個冷硬的首輔大人。
“我派去江南的人,回來了。”
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們說,路上一切順利。”
“最多再有十日,安安,就會到京城了。”
他說的是“安安”。
而不是“那個孩子”。
他已經,理所當然地,將安安視為了他的兒子。
我的手腳,瞬間冰涼。
那個我最害怕聽到的消息,還是來了。
我的安安,我的寶貝。
他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這個巨大的,我為他編織的謊言,和他那個我永遠也不想讓他知道的,親生父親。
“十日之后,我會親自去城外接他。”
傅予辭看著我,一字一頓地說。
“到時候,我希望你能穿戴整齊,像一個母親,像一個傅家的主母一樣,站在我身邊。”
“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
可那未盡的威脅,卻像一張無形的網,將我SS地纏住。
他這是在逼我。
用我的安安,來逼我。
逼我放棄所有的抵抗,乖乖地,做回他的傅夫人。
我看著他冷酷無情的臉,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我扶著身后的海棠樹,才勉強沒有倒下。
絕望。
是前所未有的,滅頂的絕望。
我還能怎麼辦?
我還有什麼辦法?
我鬥不過他。
我永遠,都鬥不過這個,腹黑如魔鬼的男人。
他見我面如S灰,不再掙扎,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他轉身,準備離去。
“對了,”他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腳步,回頭對我說。
“七皇子明日,便要離京,返回封地了。”
“陛下說他此次述職,表現不佳,恐此生,都再無回京的可能了。”
我的瞳孔,猛地一縮。
蕭景煜!
是他!
他為了不讓蕭景煜再幫我,竟然動用了首輔的權力,將他,永遠地趕出了京城!
“傅予辭!”
我嘶聲喊道。
“你這個瘋子!你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
他卻只是淡淡一笑。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殘忍的,勝利者的得意。
“為了你,瘋一次,又何妨?”
說完,他便大步離去。
只留下我,在越來越濃的夜色裡,如墜冰窟。
15
傅予辭走后,我便病倒了。
高燒不退,整日裡昏昏沉沉,人事不省。
我知道,我是心病。
蕭景煜是我最后的希望。
如今,這根最后的稻草,也被傅予辭,毫不留情地折斷了。
我的安安,十日后就要來到這個牢籠。
而我,卻無能為力。
這種巨大的絕望和無力感,像潮水一樣,將我徹底淹沒。
我的身體,和我的意志,都一起垮了。
在我昏迷的時候,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我夢見了上一世。
夢見我被打入冷宮,在那個陰冷潮湿的房間裡,日復一日地咳血。
夢見傅予辭,帶著柳月華,來看我。
他穿著大紅的喜袍,神情冷漠。
他對我說:“林知夏,這都是你咎由自取。”
柳月華依偎在他懷裡,笑得花枝亂顫。
她說:“姐姐,你就安心地去吧,夫君他,以后由我來照顧。”
然后,他們轉身離去,留下我一個人,在無盡的黑暗和痛苦中,慢慢S去。
我還夢見了安安。
夢見他被帶回了傅府。
柳月華表面上對他很好,背地裡,卻用盡了各種惡毒的手段折磨他。
不給他飯吃,罰他跪在雪地裡。
還告訴他,他的母親,是一個不知廉恥的壞女人,早就不要他了。
我的安安,那個原本像太陽一樣溫暖明亮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