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有時候,是深夜回府后。


他不再試圖靠近我,只是遠遠地,在房間的另一頭坐著。


默默地看我喝藥,看我吃飯,看我枯坐到天明。


我們之間,隔著一道無形的牆。


牆的這邊,是我固若金湯的恨意。


牆的那邊,是他無計可施的悔痛。


第五日的黃昏,夕陽如血。


我正坐在窗邊,看著天邊那絢爛的晚霞,想著我的安安,是不是也見過,這樣壯麗的景色。


驚鴻的身影,出現在了院門口。


他快步走到傅予辭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傅予辭的身體,猛地一僵。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我。


他的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復雜。


有期待,有緊張,有忐忑,甚至還有一絲……近乎於膽怯的恐懼。


“他到了。”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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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三個字,卻像一道驚雷,在我頭頂炸響。


我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血液,在身體裡瘋狂地倒流,衝得我四肢冰冷。


我幾乎是憑著本能,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跌跌撞撞地,就往外衝。


傅予辭沒有攔我。


他就那樣站在原地,看著我像瘋了一樣,衝出房間,衝出庭院。


我跑過長廊,跑過花園。


府裡的下人,都用驚異的目光看著我。


可我什麼都顧不上了。


我的腦子裡,我的心裡,都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安安。


我的安安。


娘親來接你了。


我終於,跑到了府門口。


只見大門外,停著一輛風塵僕僕的馬車。


一個穿著青布衫,身形瘦小,卻站得筆直的小小身影,正站在馬車旁。


他背著一個小小的行囊,仰著頭,好奇地,又帶著一絲警惕地,打量著眼前這座,宏偉得如同宮殿一般的府邸。


那張肖似我,眉宇間卻帶著他父親清冷影子的小臉。


不是我的安安,又是誰?


我的眼淚,在那一瞬間,決堤而出。


“安安——!”


我嘶聲喊道。


那個小小的身影,猛地一頓。


他緩緩地,轉過身來。


當他看到我時,那雙一直故作鎮定的,烏黑明亮的眼睛裡,瞬間就蓄滿了淚水。


可他沒有哭。


他只是紅著眼眶,用盡全身的力氣,朝我飛奔而來。


“娘親!”


那一聲帶著哭腔的,委屈的,又充滿了無限依戀的呼喊。


瞬間擊潰了我所有的堅強。


我蹲下身,將那個小小的,溫暖的身體,緊緊地,緊緊地,揉進了我的懷裡。


“安安,我的安安……”


我泣不成聲,一遍又一遍地,親吻著他的頭發,他的額頭。


“對不起,是娘親不好,娘親來晚了……”


安安在我懷裡,小小的身體,不停地顫抖。


他把臉埋在我的頸窩裡,悶悶地說。


“娘親,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我的寶貝,我每天都在想你。”


我們母子倆,就在這首輔府的大門口,旁若無人地,抱頭痛哭。


哭了許久,安安的情緒才漸漸平復下來。


他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我的眼淚。


“娘親不哭。”


他懂事得,讓人心疼。


就在這時,他忽然像是發現了什麼。


他轉過頭,看向我的身后。


那裡,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一個人。


傅予辭。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我們。


夕陽的餘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臉上的表情,是我從未見過的。


那是一種混雜了狂喜,悲慟,悔恨,和失而復得的,近乎於破碎的神情。


他的目光,SS地,黏在安安的臉上。


仿佛要將他的輪廓,刻進自己的骨血裡。


安安看著這個陌生的,高大的,渾身散發著強大壓迫感的男人。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和戒備。


他拉了拉我的衣袖,小聲地問。


“娘親。”


“那個一直看著我們的人,是誰呀?”


18


安安的問題,像一根針,輕輕地,卻又無比尖銳地,刺破了這重逢的溫情。


我抱著安安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我該怎麼回答?


我該如何,向我六歲的兒子,解釋眼前這個,身份復雜,情感糾葛的男人?


我說,他是你的父親?


那個自我離開京城,便與你我再無瓜葛的男人?


我說,他是當朝首輔?


那個權勢滔天,將我們母子,強行擄來此處的罪魁禍首?


我說不出口。


每一個字,都像是裹著玻璃渣的糖,甜蜜的表象下,是血淋淋的真相。


我的沉默,讓現場的氣氛,變得更加凝滯。


安安似乎也感受到了什麼。


他不再追問,只是更加用力地,靠在了我的懷裡。


用他小小的身體,表達著對我的保護,和對陌生人的抗拒。


就在這時,傅予辭動了。


他一步一步地,朝著我們走來。


他的腳步很慢,很沉。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


最終,他在我們面前,停了下來。


他緩緩地,蹲下身子。


努力地,讓自己與安安平視。


他看著安安,那雙向來深沉冷厲的眸子裡,此刻,竟盛滿了小心翼翼的,近乎於卑微的柔光。


“你叫……安安?”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顫抖。


安安看著他,沒有說話。


只是那雙烏黑的眼睛裡,寫滿了戒備和審視。


傅予辭似乎是有些無措。


他這個在朝堂之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男人。


在面對自己親生骨肉的時候,竟像一個毛頭小子一樣,笨拙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沉默了許久,才又擠出一句話。


“我叫……傅予辭。”


他沒有說,我是你的父親。


他只是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安安聽了,依舊沒有反應。


他只是轉過頭,看著我,用眼神詢問。


娘親,我們可以相信他嗎?


我心中一痛,幾乎要落下淚來。


我深吸一口氣, 自己鎮定下來。


我摸了摸安安的頭,柔聲說。


“安安,我們……暫時住在這裡。”


“這位傅大人,是娘親的……一位故人。”


我說得含糊其辭。


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安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他雖然年紀小,卻異常聰慧敏感。


他知道,有些事,娘親不想說,他便不能再問。


傅予辭聽了我的話,眼中閃過一絲濃重的失落。


可他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站起身,對著身后的管家吩咐道。


“將小少爺的行李,送到清風苑。”


“另外,再將東廂房收拾出來,給林夫人居住。”


他將我們,安排在了同一個院落裡。


清風苑,就在他主院的旁邊。


離他最近,也最方便他監視。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以后,府裡的一切,都由林夫人做主。”


“她的話,就是我的話。”


管家愣了一下,隨即恭敬地低下頭。


“是,大人。”


傅予辭的這個決定,無異於在整個首輔府,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


他廢了柳月華,卻又扶起了我。


他這是在告訴所有人,我林知夏,才是這座府邸,新的女主人。


我心中冷笑,卻沒有反駁。


因為我知道,反駁無用。


更因為,我需要這個身份。


我需要權力,來保護我的安安,也為我未來的逃離,鋪平道路。


當晚,我陪著安安,住進了清風苑。


這裡的一切,都是新布置的。


安安的房間裡,堆滿了各種新奇的玩具,和數不清的書籍。


看得出來,是花了心思的。


安安舟車勞頓,很快就睡著了。


我看著他熟睡的,安詳的小臉,心中五味雜陳。


既有失而復得的慶幸,又有對未來的,深深的憂慮。


我輕輕地,為他掖好被角,然后走出了房間。


傅予辭,就站在院子裡。


月光下,他的身影,顯得格外孤寂。


“他睡了?”他問。


“嗯。”我淡淡地應了一聲。


“這些年,你把他教得很好。”


他看著我,語氣裡帶著一絲,我聽不懂的悵然。


“謝謝你……為我生下了他。”


我沒有說話。


我們之間,再次陷入了沉默。


良久,他才再次開口。


“柳家那邊,有動靜了。”


我的心,猛地一緊。


“戶部侍郎,聯合了幾位御史,今日在朝上,參了我一本。”


“說我無故囚妻,私藏外室,品行不端,不堪為首輔重任。”


他的語氣很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可我卻聽出了,這背后的,波濤洶湧。


柳家的反擊,開始了。


而且,比我想象中,來得更快,更猛烈。


他們這是要將傅予辭,從首輔的位置上,拉下來。


一旦他失勢,那我們母子,便會成為他們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我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他將我扶上主母之位,不僅僅是為了禁錮我。


更是為了,將我和他,徹底地捆綁在一起。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看著我漸漸凝重的臉色,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苦澀的笑。


“夏夏,你怕嗎?”


我沒有回答。


他緩緩地,向我走近了一步。


那雙深邃的眸子,在月光下,亮得驚人。


“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看來,我之前,還是太過仁慈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危險。


帶著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凜冽S意。


19


我身后的傅予辭,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他只是抬起手,輕輕地,為我攏了攏被夜風吹亂的鬢發。


他的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


“夜深了,風大。”


“進去吧,別著涼了。”


“明天,會是一個好天氣。”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和平靜,仿佛剛才那瞬間的S意,只是我的錯覺。


可我知道,不是。


那平靜的湖面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狂暴的暗流。


第二天,我是在一陣喧哗聲中醒來的。


我推開門,看見府裡的下人們,都聚在院子裡,交頭接耳,神色間滿是震驚和恐懼。


我拉住一個相熟的婆子。


“外面出什麼事了?”


那婆子看到我,像是看到了主心骨,臉色煞白地抓住我的手。


“夫人,出大事了!”


“天還沒亮,京兆尹和禁衛軍,就把戶部侍郎府,給整個圍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為什麼?”


“聽……聽說是,柳家……通敵叛國!”


婆子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在他們家后院的枯井裡,搜出了好幾箱,跟敵國來往的密信!”


“人證物證俱在,當場就定了罪!”


“柳侍郎和柳家大公子,直接被打入天牢,聽候斬首!”


“柳家上下,無論男女老少,一律流放三千裡!”


我聽著,只覺得渾身發冷。


好一個,通敵叛國。


好一個,人證物證俱在。


上一世,他就是用同樣的罪名,同樣的雷霆手段,將我林家,送上了絕路。


這一世,他為了我,將這把屠刀,揮向了柳家。


那個他曾百般回護,甚至不惜與我決裂,也要迎娶的青梅竹馬。


他的心,到底是有多硬。


他的手段,又到底是有多狠。


就在這時,安安睡眼惺忪地從房裡走了出來。


“娘親,外面好吵呀。”


他揉著眼睛,軟軟地問。


我立刻收斂了所有情緒,蹲下身,將他抱進懷裡。


“沒事,是外面在放爆竹呢。”


“安安乖,娘親帶你去洗臉,我們吃早飯了好不好?”


“好。”


安安乖巧地點了點頭。


我抱著他,走回房間,將外面所有的血雨腥風,都關在了門后。


我不能讓這些骯髒的事情,汙染到我的孩子。


早飯過后,傅予辭回來了。


他身上還穿著朝服,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卻銳利得驚人。


他一進門,就看到了正坐在桌邊,認真描紅的安安。


他的腳步,瞬間放輕了。


身上的所有鋒芒和戾氣,也在那一刻,悄然收斂。


他走到安安身邊,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安安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視,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沒有害怕,也沒有親近。


只是像在看一個,不好不壞的陌生人。


“你在寫字?”


傅予辭開口,聲音是他自己都未曾有過的柔和。


安安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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