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傅予辭看著紙上的字,輕聲問。
“嗯。”
安安應了一聲。
傅予辭沉默了。
林安。
隨母姓。
這個名字,就像一根針,時時刻刻提醒著他。
這個孩子,曾經,是完完全全,屬於我一個人的。
他與他傅家,毫無瓜葛。
他拿起另一支筆,在安安的紙旁邊,寫下了三個字。
傅景安。
他的字,筆鋒凌厲,銀鉤鐵畫,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勢。
安安看著那三個字,愣了一下。
他抬頭,看看傅予辭,又看看我。
眼中,充滿了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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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予辭看著安安,一字一句,鄭重地說道。
“安安,這才是你真正的名字。”
“景,是輩分。”
“安,是你母親,對你一生的期盼。”
“從今天起,你叫傅景安。”
“是我傅予辭,唯一的,嫡長子。”
他說完,便將那支筆,輕輕地,放在了安安的手邊。
然后,他站起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便轉身離去了。
自始至終,沒有逼迫安安,改口叫他一聲父親。
也沒有,向我解釋一句,關於柳家的事。
他似乎篤定,我一定會懂。
我看著桌上那三個,力透紙背的大字。
傅景安。
他將我的“安”字,放進了他的族譜。
他用這種方式,向我,也向天下人宣告。
安安的身份,不容置疑。
而我林知夏,也絕不再是,那個可以任人欺凌的,棄婦。
我緩緩地,蹲下身子,將安安,緊緊地抱在懷裡。
我的心,亂成了一團麻。
傅予辭。
你布下這天羅地網,步步為營。
到底,是要護我周全。
還是要將我,連同我的心,都再一次,徹底地,囚禁在你身邊?
20
柳家倒臺的消息,像一場劇烈的地震,震動了整個京城。
所有人都沒想到,這個剛剛還風光無限的外戚,會在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更沒人想到,首輔傅予辭,會如此心狠手辣。
對自己夫人的娘家,都毫不留情。
一時間,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再也沒有人,敢非議他囚妻另娶。
更沒有人,敢質疑我,和安安的身份。
我這個曾經被全京城嘲笑的棄婦,如今,竟成了人人敬畏的,首輔府真正的女主人。
命運,何其諷刺。
隨著柳家的倒臺,傅予辭的權勢,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頂峰。
他變得比從前,更加忙碌。
每日早出晚歸,常常是深夜,才拖著一身疲憊,回到府中。
但他不管多晚,都會來清風苑看一眼。
他從不進屋打擾。
只是在院子裡,隔著窗戶,靜靜地看一會兒熟睡的安安。
然后,再悄無聲息地離開。
安安似乎也漸漸習慣了他的存在。
有時候白天在院子裡玩,看到他回來,會遠遠地,看他一眼。
雖然還是不說話,但眼神裡的戒備,卻少了很多。
而我,和他之間,依舊是相敬如“冰”。
我打理著府中的庶務,將一切都處理得井井有條。
他給了我最大的權力和體面。
我回報他一個安穩的,無需他操心的后宅。
我們之間,像是在演一出戲。
一出名為“夫妻和睦,家庭美滿”的戲。
演給府裡的下人看,演給外面的天下人看。
可只有我們自己知道。
戲臺之下,是早已千瘡百孔,無法愈合的,累累傷痕。
這天晚上,我又做噩夢了。
夢見了上一世,我S在冷宮的那個雪天。
我咳著血,倒在冰冷的地上,一點一點地,失去所有的溫度。
我猛地從夢中驚醒,渾身都是冷汗。
我披上外衣,走到院子裡。
夜涼如水,月光皎潔。
我卻覺得,渾身都冷得發抖。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暗處走了出來。
是傅予辭。
他還沒有睡。
或者說,他根本,就沒回自己的房間。
他一直,守在我的院外。
“又做噩夢了?”
他走到我面前,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
我沒有說話,只是抱著手臂,看著天上的月亮。
他沉默了片刻。
“夏夏,你能不能告訴我,上一世……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問得,小心翼翼。
我知道,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向我揭開那道,最血腥的傷疤。
我轉過頭,看著他。
月光下,他俊美無儔的臉上,寫滿了痛苦和掙扎。
我忽然,就覺得有些疲憊。
恨一個人,原來,是這麼累的一件事。
“你真的,想知道嗎?”我問。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想知道。”
“我想知道,我到底,都對你做了些什麼。”
我悽然一笑。
“好。”
“那我就告訴你。”
我將上一世的種種,那些我刻意塵封的,最黑暗的記憶,一點一點地,都對他說了出來。
我說,我是如何愛他,愛得卑微到塵埃裡。
我說,我是如何模仿柳月華,只為求他一個回眸。
我說,我父親是如何為了我,在朝堂上處處與他作對。
我說,他是如何構陷我父親通敵,將我林家,滿門抄斬。
我說,我是如何被打入冷宮,日日咳血,受盡折磨。
我說,我是如何在臨S前,聽到他迎娶柳月華,被封為神仙眷侶的消息。
我的語氣,很平靜。
平靜得,像是在說一個,別人的故事。
可每說一個字,我的心,就像被凌遲了一刀。
傅予辭一直靜靜地聽著。
他的身體,從一開始的僵硬,到后來的微微顫抖。
再到最后,他高大的身軀,竟像是承受不住這巨大的痛苦一般,劇烈地,晃動了起來。
當我說完最后一個字時。
他“噗通”一聲,在我面前,跪了下去。
一個膝蓋,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這個權傾朝野,萬人之上的男人。
這個寧折不彎,驕傲到骨子裡的男人。
竟然,對我下跪了。
“對不起……”
他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夏"夏,對不起……”
他抬起頭,那雙向來深沉的眸子裡,已經蓄滿了淚水。
有兩行清淚,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落下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會是這樣……”
他像是陷入了某種巨大的,癲狂的痛苦之中,語無倫次。
“我以為……我以為只要我推開你,只要我讓你對我S心……”
“皇上,就不會動你們林家……”
我猛地,愣住了。
“你說什麼?”
“皇上?”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是,是皇上。”
“當年,你父親手握江南織造,富可敵國,又在朝中門生故舊遍布,功高震主。”
“皇上,早就對他起了疑心和S心。”
“他逼我。”
傅予辭的聲音,抖得厲害。
“他逼我,在傅家和你林家之間,選一個。”
“要麼,我親手,將林家送上絕路。”
“要麼,他就將我們兩家,連根拔起。”
“我沒得選……夏夏,我真的沒得選啊!”
“我只能,選一條,能讓你活下去的路。”
“我故意冷落你,故意迎娶柳月華,就是想讓所有人都以為,我與你,與林家,早已恩斷義絕。”
“我以為,只要你被打入冷宮,脫離了這一切,就能保住一條性命。”
“我甚至……甚至都為你安排好了,假S出宮的路……”
“可我沒想到……我沒想到,你……”
他說不下去了。
只是用那雙通紅的,布滿血絲的眼睛,絕望地,看著我。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
如遭雷擊。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原來是這樣。
原來,上一世的真相,竟然是這樣。
他不是不愛我。
他是為了保護我,才將我,推向了地獄。
他不是無情。
他只是用他自己那種,偏執而又慘烈的方式,承擔了所有。
我看著跪在我面前,這個痛哭失聲,像個孩子一樣的男人。
我心中那座,由恨意築成的高牆。
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21
那晚的真相,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心中,最沉重的那把鎖。
我沒有原諒他。
上一世林家上百口的性命,不是一句“身不由己”,就可以輕易抹去的。
可我心中的恨,卻在那一夜,悄然消散了。
剩下的,是無盡的,復雜的,難以言說的悵然。
我們之間,隔著的,不再是血海深仇。
而是命運的捉弄,和兩世都無法彌補的,深深的遺憾。
從那以后,我們之間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他不再刻意地,與我保持距離。
我也不再,對他冷言相對。
他會陪著安安讀書寫字。
我會在一旁,默默地研墨。
他會在院子裡,教安安練習扎馬步。
我會在廊下,為他們準備好擦汗的毛巾和溫水。
我們之間,沒有太多言語。
卻有一種,無聲的默契,在悄然滋生。
我們像一對,最尋常的夫妻。
過著最平淡的,相敬如賓的日子。
安安,成了我們之間,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紐帶。
他很聰明,似乎也察覺到了我們之間關系的變化。
他不再排斥傅予辭。
有時候,甚至會主動,去問他一些功課上的問題。
只是,那一聲“父親”,他始終,沒有叫出口。
傅予辭也不逼他。
他只是用他全部的耐心和溫柔,去陪伴,去彌補。
他將他虧欠了我一世的愛,加倍地,都給了我們的兒子。
時間,就在這樣平靜的日子裡,緩緩流淌。
轉眼,又是一年春暖花開。
院子裡的那棵海棠樹,開出了滿樹的繁花。
這天,傅予辭休沐。
我們一家三口,在院子裡,放紙鳶。
安安舉著那只蝴蝶形狀的紙鳶,在草地上,開心地跑著,笑著。
清脆的笑聲,傳出很遠。
傅予辭站在我身邊,看著那道小小的身影,眼中,是化不開的溫柔。
“夏夏。”
他忽然,輕聲叫我。
我轉過頭,看向他。
“等安安再大一些,我們就離開京城,好不好?”
他看著我,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我辭去這首輔之位,我們一起回江南。”
“我把你林家的祖宅,買回來了。”
“我還為你,種了一整座園子的海棠花。”
“我們就在那裡,安安穩穩地,過完這一輩子。”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的心,微微一動。
離開京城,回到江南。
回到那個,我曾經以為,是我一生歸宿的地方。
我沒有立刻回答。
我只是轉過頭,看著在陽光下,奔跑得像風一樣的兒子。
他臉上的笑容,是我此生,見過最美的風景。
或許,上一世的恩怨,真的該放下了。
或許,為了安安,也為了我自己。
我該試著,朝前看。
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好。”
我聽見自己說。
傅予辭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眼中,瞬間湧上了狂喜的光芒。
那光芒,比天上的太陽,還要璀璨。
他上前一步,似乎是想擁抱我。
卻又在最后一刻,克制地,停住了。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掌心,滾燙,帶著一絲,微微的顫抖。
我沒有掙脫。
我們就這樣,並肩站著。
看著我們的孩子,在春光裡,奔向一個,充滿希望的未來。
或許,我們之間,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愛戀。
或許,那些傷痕,將永遠存在。
可我知道。
從這一刻起。
我們都有了,一個新的開始。
一個屬於,傅予辭,林知夏,和傅景安的。
全新的,開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