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十八年的感情。


在他為了另一個女孩,當眾剪掉我長發的時候,就已經結束了。


現在,他慌了。


不是因為我受到了傷害,而是因為事情脫離了他的掌控,他無法向兩邊的父母交代了。


這才是他恐慌的根源。


我慢慢地吐出一口氣。


從未有過的輕松。


04


火車在鐵軌上勻速行駛,發出規律的“哐當”聲。


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高樓、田野、山巒,一切都模糊成一片流動的色塊。就像我那剛剛被連根拔起的大學生活,以及更久遠的、長達十八年的過往。


我沒有哭,甚至沒有太多傷感的情緒。心裡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硬生生剜掉了一塊,傷口處吹著冷風,麻木而冰涼。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許久,我一直沒拿出來。不用看也知道,除了沈浪,不會有別人這麼急切地找我。


我靠在窗邊,看著玻璃裡映出的自己。那頭被剪得像狗啃一樣的短發,醜陋又滑稽,卻也讓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


過去的我,為了維護和沈浪之間那份所謂的“青梅竹馬”的情誼,到底付出了多少,又忍受了多少?


他大大咧咧,總是弄丟東西,我跟在后面幫他收拾。他上課打瞌睡,作業寫不完,我熬夜幫他補筆記、想思路。他跟人打球起了衝突,我去幫他道歉。他失戀了,我陪他通宵喝酒,聽他傾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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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說,許安你對沈浪真好。


沈浪也習慣性地說,許安,沒你我可怎麼辦啊。


我一直以為,那是親密無間的證明。現在想來,不過是我一廂情願地扮演著一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老好人角色。


而當他需要用一份“投名狀”去討好另一個女孩,去融入一個更光鮮的圈子時,我這個最方便、最順手、最不會“計較”的工具,就成了他毫不猶豫的祭品。


十八年的情誼,在他看來,廉價到可以當成一場博人一笑的鬧劇。


手機的震動停了一會兒,隨即又以一種更加急促的頻率響了起來。這一次,我拿了出來。


屏幕上跳動著“王阿姨”三個字。


是沈浪的媽媽。


我劃開接聽鍵,沒有說話。


“喂?是安安嗎?”電話那頭傳來王阿姨一貫熱絡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王阿姨,是我。”我的聲音很平靜。


“哎喲,安安啊,你現在在哪呢?”她像是松了口氣,“小浪說你今天沒去上課,手機也打不通,可把我給急壞了。你們倆是不是鬧別扭了?”


她的語氣,就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小孩子。


“沒有鬧別扭。”我說。


“還沒鬧別扭?小浪都跟我說了,不就是在晚會上開了個玩笑嘛,剪了你點頭發。這孩子,就是愛胡鬧,回頭我一定好好收拾他!”王阿姨的語氣輕描淡寫,重點落在“玩笑”和“胡鬧”上,“男人嘛,有時候就是缺根筋,你別往心裡去。頭發剪了還能長,啊?聽阿姨的話,趕緊回學校去,別耽誤了功課。”


我靜靜地聽她說完,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細小的針,扎在我那顆已經麻木的心上。


原來在他們所有人眼裡,這都只是一場無傷大雅的玩笑。


我的尊嚴,我的難堪,我的痛苦,都無足輕重。


“王阿姨,”我打斷了她的話,“我退學了。”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下來,連電流的滋滋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過了足足有五秒鍾,王阿姨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明顯的錯愕和拔高:“什麼?你……你說什麼?退學?安安,你別跟阿姨開這種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我沒有開玩笑。退學手續已經辦完了,我現在在回家的火車上。”我一字一句,清晰地陳述著事實。


“為什麼啊!”王阿姨的聲音徹底變了調,尖銳而充滿質問,“就因為小浪剪了你點頭發?就為這麼點小事?許安,你是不是太任性了!你知不知道你爸媽送你上個大學有多不容易?你知不知道你和小浪從小一起長大,我們兩家……”


“王阿姨,”我又一次打斷了她,“我有點累了,想休息一會兒。等我到家了,會跟我爸媽解釋清楚的。”


“喂!許安!你別掛電話!你把話給我說清楚!”


我沒有再聽她歇斯底裡的聲音,直接按下了掛斷鍵。


車廂裡恢復了安靜。


我看著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遠處的城市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像一盤被打翻的珠寶,璀璨又遙遠。


那裡,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


也好。


一個新的開始,總比在泥潭裡掙扎要好。至於沈浪和他的一家要如何面對這場風暴,已經不是我需要考慮的事情了。


05


走出火車站,撲面而來的是家鄉小城獨有的、夾雜著水汽和塵土味的空氣。


我拖著行李箱,沒有打車,而是一步步朝著家的方向走去。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鋪,熟悉的嘈雜人聲,一切都和離家時一模一樣,可我的心境卻已天翻地覆。


遠遠地,我看到了自家那棟老舊的居民樓。三樓的窗戶亮著燈,是我家的廚房。


我的腳步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才繼續往前走。


我能想象得到,一場怎樣的狂風暴雨正在等著我。


果然,當我用鑰匙打開家門,拖著行李箱走進去時,客廳裡原本還算輕松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我爸正坐在沙發上看新聞,我媽剛從廚房端著一盤水果走出來。


看到我,還有我身后那個巨大的行李箱,我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手裡的果盤“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蘋果和橘子滾了一地。


“安安?你……你怎麼回來了?你不是應該在學校嗎?”我媽的聲音都在發抖。


我爸也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銳利的目光從我身上掃過,最終落在我那頭參差不齊的短發上,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你的頭發怎麼回事?還有,這行李箱是怎麼回事?”他厲聲問道。


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彎下腰,默默地把滾落一地的水果一個一個撿起來,放回盤子裡,然后端到茶幾上。


做完這一切,我才站直身體,看著他們。


“我退學了。”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像一顆炸雷,在小小的客廳裡轟然炸響。


“你說什麼?!”我媽衝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睛瞪得滾圓,布滿了血絲,“你再說一遍!你退學了?為什麼!好端端的大學,你說不上就不上了?”


“是啊!為什麼!”我爸的咆哮聲緊隨而至,他氣得在客廳裡來回踱步,指著我的鼻子罵,“我們辛辛苦苦把你供出來,是讓你去糟蹋自己的前程的嗎?許安,你是不是腦子壞掉了!一個多月!你才去了一個多月就給我滾回來了!”


我知道他們會是這個反應。


在他們開口之前,王阿姨的電話肯定已經打過來了。而她嘴裡的版本,一定是我不懂事、任性、因為一個小玩笑就鬧脾氣。


“是不是因為沈浪?他媽打電話過來說,你們在學校鬧了點不愉快,你一生氣就跑回來了?”我媽追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僥幸,似乎希望這只是一場可以被輕易解決的鬧劇,“夫妻吵架還床頭吵床尾和呢,你們倆從小一起長大,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為這點小事就跑回家,還鬧著要退學,你讓鄰居們怎麼看我們家?讓沈家怎麼看你?”


又是這樣的話。


又是“小事”。


我的心像是被泡在冰水裡,最后一點溫度也消失了。


我沒有爭辯,也沒有哭喊,只是抬起頭,迎著我爸媽憤怒和不解的目光,用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指了指自己的頭發。


“爸,媽,你們仔細看看我的頭發。”


他們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識地聚焦在我那醜陋的發型上。


“這不是我自己剪的,也不是在理發店剪的。”我一字一頓地說,“是在學校的迎新晚會上,當著全校上千師生的面,沈浪為了討好一個叫宋瑤的女生,親手按著我,讓那個女生用剪刀,一剪刀一剪刀,給剪成這樣的。”


我把“親手按著我”和“一剪刀一剪刀”這幾個字,說得特別慢,特別清晰。


“當時,全場都在大笑,都在起哄。而他,那個你們從小看到大,覺得老實可靠的沈浪,就站在我身后,笑得比誰都大聲。”


客廳裡S一般的寂靜。


我爸停下了踱步,我媽抓著我胳膊的手也松開了。


他們臉上的憤怒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驚和難以置信。


“他……他怎麼能做出這種事?”我媽喃喃自語,臉色發白。


“我把他當成我未來人生的一部分,他把我當成一個笑話。”我繼續說,“這個學校,我沒辦法再待下去了。我沒辦法每天面對他,面對那些看過我笑話的人。我沒辦法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看著他們,目光堅定而決絕。


“所以,我退學了。這不是鬧脾氣,也不是開玩笑。這是我的決定,我已經辦完了所有手續。我來不是和你們商量,只是通知你們。”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拖著行李箱,徑直走向我自己的房間,然后“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把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目光,都隔絕在門外。


我知道,這很殘忍。但這道門,我必須親手關上。


從今以后,我的人生,只能由我自己做主。


06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能聽到客廳裡我爸媽壓抑著聲音的激烈爭吵,以及我媽斷斷續續的哭聲。


沒過多久,家裡的座機響了,我媽接了起來,起初還想維持著客套,但很快就變成了爭執。


不用猜也知道,電話是沈家打來的。


風暴的中心,已經從學校,轉移到了我們這兩個普通的工薪家庭之間。


與此同時,幾十公裡外的沈家,氣氛比我們家更加壓抑和暴怒。


沈浪回到家時,面對的是他父親沈叔叔鐵青的臉,和他母親王阿姨紅腫的眼睛。


“你還知道回來?”沈叔叔坐在沙發上,手裡捏著一份報紙,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沈浪在學校門口被我甩開后,一直處在一種恐慌和煩躁的情緒裡。他給我打了幾十個電話,發了幾十條微信,都石沉大海。他以為我只是躲起來想讓他著急,卻萬萬沒想到,我會直接辦理退學。


他還沒從這個巨大的衝擊中緩過神來,回到家就迎上了父母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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