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給我站那兒!”沈叔叔低吼一聲,把手裡的報紙狠狠摔在茶幾上,“你幹的好事!”
王阿姨指著他,氣得說不出話來,眼淚又掉了下來:“我跟你許叔叔許阿姨打了電話……安安……安安她真的退學了!她現在已經在回家的火車上了!”
沈浪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他最擔心的事,他最不願意相信的事,被他媽媽用最直接的方式證實了。
“她……她怎麼能這樣……”他喃喃道,語氣裡充滿了被背叛似的委屈和不解,“不就是一個玩笑嗎?她至於做到這個地步嗎?她把我們十八年的感情當什麼了?”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沈浪的臉上。
出手的是一直沉默的沈叔叔。
沈浪被打懵了,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父親。從小到大,他爸沒動過他一根手指頭。
“混賬東西!到現在你還覺得是她在鬧,是她小題大做?”沈叔叔氣得渾身發抖,“你把人家姑娘當著全校的面羞辱,毀了人家的頭發,踐踏人家的尊嚴,你管這叫開玩笑?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
“我……我只是想跟宋瑤她們圈子搞好關系……是宋瑤說,要我證明一下,跟過去徹底斷了……”沈浪捂著臉,語無倫次地辯解著。
“所以你就拿安安當你的投名狀?拿那個一心一意對你,我們兩家人都看著長大的姑娘,去給你鋪路?”沈叔叔的怒火更盛了,“你有沒有良心?我們沈家的臉,我們兩家幾十年的交情,全被你這個畜生給丟盡了!”
王阿姨在一旁哭著說:“你許叔叔在電話裡說,安安把事情都跟他們講了……他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了……這事……這事可怎麼收場啊……”
沈浪徹底慌了。他從來沒見過他父母發這麼大的火,也從來沒想過,一件他以為可以輕松翻篇的“小事”,會引發如此劇烈的連鎖反應。
他害怕的不是我受到了多大的傷害,而是這件事徹底失控了,並且會給他帶來無法預估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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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那我……我該怎麼辦?”他終於露出了恐懼的神色。
沈叔叔指著門口,一字一頓地命令道:“你現在,立刻,馬上去許安家!給我上門去道歉!不管你說什麼,做什麼,哪怕是跪下,也必須把安安給我勸回來!”
“現在?”沈浪愣住了。
“就是現在!”沈叔叔拿起茶幾上的車鑰匙,扔到他懷裡,“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如果安安不回學校,你也別回來了!我沒你這個兒子!”
沈浪拿著冰冷的車鑰匙,手心全是冷汗。
他終於意識到,這場由他親手導演的“驚喜”,變成了一場他自己根本無法收場的災難。
而他,即將要為自己的愚蠢和殘忍,去面對第一場審判。
07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門板隔絕了外界,卻隔絕不了父母壓抑的爭吵和哭泣聲。
我知道,他們需要時間來消化這個事實,也需要一個宣泄口來釋放他們的震驚和憤怒。而我,同樣需要一個絕對安靜的空間,來安放我那顆被掏空的心。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突然安靜了下來。
緊接著,響起了急促而用力的敲門聲,“砰砰砰”,像是要把門板砸穿。
“誰啊?”我媽帶著哭腔的警惕聲音響起。
門外傳來一個熟悉又慌亂的男聲:“阿姨,是我,沈浪。我來找安安……我來跟她道歉。”
客廳裡陷入了S一樣的寂靜。
幾秒鍾后,我聽到了我爸壓著怒火的聲音:“你還有臉來?”
“叔叔,阿姨,求求你們讓我見見安安吧,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沈浪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戲劇性的懺悔意味,聽起來卻無比虛假。
我沒有動。我只是坐在書桌前,靜靜地聽著。
我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滿臉的焦急和悔恨,一如既得利益被觸動時,所有自私者慣有的表演。
客廳的門最終還是開了。或許是我爸媽也想當面問個清楚,他憑什麼這麼對我。
“安安呢?她在哪?”沈浪急切地問。
“她不想見你。”我媽的聲音冰冷,沒有了往日的半分熱情。
“阿姨,我……”
就在這時,我房間的門被我從裡面拉開了。
我平靜地站在門口,看著客廳裡那個熟悉的身影。
沈浪穿著一身運動服,頭發凌亂,臉色蒼白,眼眶通紅,左邊臉頰上還有一個清晰的五指印。他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立刻朝我衝過來。
“安安!”
我爸魁梧的身軀瞬間擋在了我的面前,像一堵牆。
“站住!”我爸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充滿了警告,“離我女兒遠點。”
沈浪的腳步戛然而止,他看著我爸冰冷的眼神,又看向我,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安安,你別生氣了,好不好?昨晚的事……是我混蛋,是我不對。我就是跟你開個玩笑,我沒想到你會這麼當真,我……”
“玩笑?”我輕輕開口,打斷了他拙劣的辯解。
我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客廳的溫度仿佛又降了幾分。
我從我爸身后走出來,直視著他那雙寫滿慌亂的眼睛。
“沈浪,當著上千人的面,你為了討好另一個女人,SS按住我的肩膀,讓她像對待一個玩偶一樣,毀掉我留了多年的頭發。你把我的尊嚴踩在腳下,讓全校人看我的笑話。現在,你告訴我,這是一個玩笑?”
我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像是在復述一件與我無關的事情。
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錐子,狠狠扎在沈浪的心上。
他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宋瑤她……”
“你只是想融入她的圈子,所以需要一份投名狀,對嗎?”我替他說了出來,“而我,這個你認識了十八年,對你言聽計從,最方便、最不會反抗的‘朋友’,就成了你最好的祭品。”
沈浪的臉色由白轉青,他被我戳中了最齷齪的心思,眼神開始躲閃。
“不是的……安安,我們十八年的感情,難道還抵不過這麼一件事嗎?”他又搬出了我們之間最沉重的籌碼,“你為了這個就退學,你讓叔叔阿姨怎麼辦?你讓我爸媽怎麼辦?我們兩家的關系……”
“夠了!”我爸終於忍無可忍地咆哮出聲,“你這個混賬東西!你有什麼資格提十八年?你把安安當成你們家炫耀的資本,當成你社交的墊腳石時,你想過十八年嗎?現在安安不陪你玩了,你倒想起十八年了?沈浪,我告訴你,你對我女兒做的,不是玩笑,是傷害!是踐踏!”
我媽也紅著眼圈,指著門口說:“你走!我們家不歡迎你!安安已經決定了,誰也改變不了!你別再來煩她!”
沈浪徹底慌了神,他看著我們一家三口同仇敵愾的模樣,知道語言上的辯解已經毫無用處。
他雙腿一軟,“撲通”一聲,竟然真的朝著我的方向跪了下來。
“安安,我求你了,你跟我回學校去吧!我錯了,我給你下跪道歉!只要你回去,你讓我做什麼都行!你不能退學啊,你退學了,我爸會打S我的!”
他聲淚俱下,涕泗橫流。
這一跪,不是為了懺悔他的罪過,而是為了求我放過他,為了讓他自己免於承擔后果。
真是可悲,又可笑。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他,這個我曾經以為會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心裡最后一點殘存的餘溫也徹底熄滅了。
“沈浪,”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冷得像冰,“收起你這廉價的表演。你的下跪,和你的道歉一樣,都讓我覺得惡心。”
我轉向我爸媽,說:“爸,媽,把他趕出去。我以后,再也不想看到這個人。”
說完,我不再看他一眼,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重重地關上了門。
門外,傳來我爸媽憤怒的驅趕聲,和沈浪絕望的哭喊求饒聲。
最終,一切都歸於一聲用力的關門巨響。
世界,終於清淨了。
08
沈浪被趕走后,客廳裡是長久的沉默。
我能聽到媽媽壓抑的抽泣聲,和爸爸沉重的嘆息。
我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媽媽看到我,立刻擦幹眼淚,起身想對我說些什麼,嘴唇動了動,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爸爸坐在沙發上,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好幾歲,他朝我招了招手:“安安,過來坐。”
我走過去,在他們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孩子,是爸媽不好。”爸爸的聲音沙啞,充滿了愧疚,“你一回來,我們不問青紅皂白就先罵了你一通……我們沒想到……沒想到沈浪那小子能混賬到這個地步!我們看著他長大的,簡直是瞎了眼!”
媽媽也哽咽著說:“我的傻孩子,你受了這麼大的委屈,怎麼不第一時間跟家裡說?你要是早點告訴我們,我們……”
“說了又怎麼樣呢?”我平靜地看著他們,“說了,你們就會衝到學校去,找沈浪,找他爸媽,大鬧一場嗎?然后呢?事情傳得人盡皆知,我頂著所有人的同情和議論,繼續在那所學校裡待下去?每天看到他和他那個女朋友,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我的話讓他們啞口無言。
是啊,那樣的結果,對我而言,是另一種更漫長的折磨。
“所以,退學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解決辦法。”我繼續說,“快刀斬亂麻。雖然疼,但傷口能好得更快。”
看著我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模樣,媽媽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可那也是你辛辛苦苦考上的大學啊……你的前途……”
“前途不是只有那一條路。”我打斷了媽媽的擔憂,說出了我關在房間裡時,已經深思熟慮過的計劃,“爸,媽,我想復讀一年,明年重新參加高考。”
這個決定,比“退學”那四個字帶來的衝擊力還要大。
我爸媽都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復讀?”爸爸的眉頭緊緊皺起,“安安,你想清楚了?復讀很苦的,比高三那一年還要苦。而且,你已經上過大學了,再回去跟那些比你小的學弟學妹一起……闲言碎語少不了。”
“我不怕苦。”我的眼神無比堅定,“高三的苦,我嘗過一次,再嘗一次也無妨。至於闲言碎語,比起在大學裡被人當成笑話議論,在高中被人議論幾句‘大學生回來復讀’,又算得了什麼?更何況,”我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這一次,我要為自己考一次。”
為了和沈浪上同一所大學,我放棄了更感興趣的師範專業,選擇了他喜歡的計算機。
為了遷就他想留在家鄉附近,我放棄了去更遠、更發達城市的機會。
我的人生,被那份所謂的“青梅竹馬”捆綁了太久。
“這一次,我要考去我想去的城市,讀我自己喜歡的專業。一個沒有沈浪,沒有任何熟悉的人,可以讓我重新開始的地方。”
我的話語裡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爸爸久久地凝視著我,他從我眼睛裡看到的,不是衝動,不是任性,而是破釜沉舟的決心和對未來的清晰規劃。
他緊鎖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欣慰和驕傲。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好!不愧是我許家的女兒!有骨氣!爸支持你!復讀就復讀,沒什麼大不了的!天底下路有的是,咱不走那條堵心的路!錢的事你不用擔心,爸媽給你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