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就在這時,家裡的電話又響了。
我媽走過去接起,剛“喂”了一聲,臉色就變了。
“王姐,我想我們沒什麼好說的了。”她的語氣冷淡而疏離。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我媽的聲音陡然拔高:“你的兒子沒錯?你的兒子只是開玩笑?王秀琴,你還要不要臉!你兒子當著全校的面把我女兒的尊嚴踩在地上,你管這叫開玩笑?我告訴你,我女兒已經退學回家了,我們兩家的情分,從你兒子拿起剪刀那一刻起,就斷了!以后,請你不要再打電話過來了!我們高攀不起!”
說完,她“啪”地一聲,狠狠掛斷了電話。
掛完電話,她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靠在牆上大口喘氣,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的身后,有了最堅實的依靠。
我們一家人,終於擰成了一股繩,共同面對這場風雨。
而屬於我的新戰爭,也即將在書山題海中,重新打響。
09
做出復讀的決定后,籠罩在我家上空的陰雲仿佛被驅散了大半。
爸爸媽媽不再唉聲嘆氣,而是開始積極地為我奔走。爸爸去聯系我原來的高中,咨詢復讀插班的事宜;媽媽則開始研究各種營養食譜,念叨著要把我“高三虧掉的身體都補回來”。
家庭的氛圍,從壓抑的悲傷,轉變為一種充滿希望的忙碌。
而我,在休息了兩天,徹底調整好心態后,也開始了我的行動。
第一件事,就是去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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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進小區附近一家開了十幾年的理發店,店主李姐看到我,驚訝地張大了嘴。
“哎呀,安安?你這頭發……是自己剪的?怎麼剪成這樣了?”
我對著鏡子,看著那頭被宋瑤和沈浪聯手毀掉的亂發,它像一個醜陋的烙印,時刻提醒著我那晚的羞辱。
“李姐,幫我剪掉。”我平靜地說。
“剪短?”
“嗯,剪成最短的那種男生頭,越利落越好。”
李姐雖然滿心疑惑,但還是拿起剪刀,開始工作。
剪刀在耳邊“咔嚓咔嚓”地響著,這一次,我沒有感到恐懼和冰冷,反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快感。
一撮撮長短不一的碎發不斷落下,仿佛也帶走了那些沉重的、不堪回首的過往。
半個小時后,李姐放下了工具。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有些陌生,卻又無比清晰。
鏡中的女孩,一張幹淨的臉龐完全露了出來,沒有了長發的遮掩,眉眼顯得更加清秀和堅定。極短的發絲清爽地貼著頭皮,勾勒出利落的輪廓,讓她看起來像一株準備在冬天裡破土而出的小樹,充滿了倔強和生命力。
“真精神。”李姐由衷地贊嘆道,“還是底子好,什麼發型都好看。”
我衝她笑了笑,付了錢,走出了理發店。
陽光照在我的新發型上,暖洋洋的。我摸了摸后頸,那裡已經沒有了長發的觸感,光滑而清爽。
我覺得自己像是卸下了一個沉重的殼,整個人都變得輕盈起來。
第二件事,就是去市裡最大的新華書店,購買復習資料。
我背著雙肩包,坐上公交車,穿過小半個城市,來到了那個我曾經在每個周末都流連忘返、為高考做最后衝刺的地方。
書店裡彌漫著熟悉的油墨和紙張的清香。我徑直走向高中教輔區,那裡擺滿了最新版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天利三十八套》以及各種專項訓練題集。
我熟練地挑選著自己需要的書籍,物理、化學、生物、數學……一本又一本,很快就在我腳邊堆起了一座小山。
我正在埋頭挑選一本英語詞匯手冊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拿出來一看,是一條微信消息,來自我的高中同桌,一個叫林菲菲的女孩。她和我考進了同一所大學,但在不同的學院。
“安安,你還好嗎?我聽說……你退學了?”
消息下面,緊跟著第二條。
“學校論壇都炸了,都在說迎新晚會的事。沈浪這幾天跟丟了魂一樣,宋瑤那幫人到處說你小題大做,玩不起,故意把事情鬧大毀了沈浪的名聲。你千萬別信她們的鬼話,我們好多同學都支持你,覺得沈浪做得太過分了!”
看著林菲菲發來的消息,我心裡流過一絲暖意。
但對於她提到的沈浪和宋瑤,我的內心已經毫無波瀾。
他們的世界,他們的掙扎和辯解,於我而言,已經是另一個次元的故事,嘈雜又遙遠。
我不想參與,也不屑於關注。
我現在的戰場,是眼前的這些書本,我的目標,是明年六月的那場考試。
我給林菲菲回了條消息:“我很好,勿念。我準備復讀了,正在書店買資料。先不聊了,祝你在大學生活愉快。”
發完消息,我沒有等她的回復,直接把手機調成了靜音模式,放回了口袋。
我抱起那堆沉甸甸的書,走向收銀臺。
付款,裝包。
背包被塞得滿滿當當,勒在肩膀上,有一種踏實的重量。
走出書店,午后的陽光溫暖而不刺眼。我背著一整包的希望和未來,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充滿了世俗的喧囂,汽車的鳴笛,行人的說笑,遠處商場的廣播聲……
這一切都那麼真實。
我不再是那個活在象Y塔裡,圍著一個人團團轉的小女孩了。
我叫許安,十八歲,是一名光榮的“高四”復讀生。
我的新人生,從今天,從這裡,正式開始。
10
沈浪被我爸像扔垃圾一樣推出門外后,世界並沒有立刻清淨。
我們兩家住在同一個老小區的不同單元,直線距離不過百米。這份曾經被鄰裡津津樂道的“緣分”,此刻成了最大的尷尬和麻煩。
沈浪並沒有立刻離開,他先是在我家樓下徘徊,希望能等到我心軟的那個萬一。我拉上窗簾,眼不見心不煩。接著,他大概是接到了他父親沈叔叔的電話,又灰溜溜地回了家。
一場更大的家庭風暴,正在沈家上演。
“你還有臉回來?我讓你去幹什麼了?我讓你去把安安勸回來,你呢?你跪下了,人家都不想多看你一眼!你把我們沈家的臉都丟到你許叔叔家門口了!”沈叔叔的咆哮聲,幾乎穿透了沈家厚重的防盜門。
沈浪剛一進門,就迎上了父親滔天的怒火。王阿姨想上前護著兒子,卻被沈叔叔一個眼神給逼退了。
“爸,我跪了,我求了,她不聽啊!她爸媽也把我趕出來了,我能有什麼辦法?”沈浪捂著依舊紅腫的臉,既委屈又恐懼,“她就是鐵了心要跟我作對,要看我倒霉!”
“她跟你作對?”沈叔叔被他這句不知悔改的話氣得笑了起來,笑聲裡充滿了失望和悲涼,“你到現在還覺得是別人在為難你?沈浪,你抬頭看看我,你看看你自己!你做下那種踐踏別人尊嚴的混賬事,憑什麼要求別人三言兩語就原諒你?你以為你是誰?世界都要圍著你轉嗎?”
王阿姨在一旁小聲地幫腔:“老沈,你別這麼說兒子,他也是一時糊塗,被那個叫宋瑤的狐狸精給迷了心竅……”
“你給我閉嘴!”沈叔叔猛地轉向她,眼神凌厲,“就是你!從小到大就是你這麼慣著他!他犯了錯,你永遠替他找借口,永遠說是別人的錯!他才會被你慣成今天這樣自私自利、不知好歹的德性!他毀掉的不是安安一縷頭發,他毀掉的是我們兩家幾十年的情分,毀掉的是我這張老臉!”
沈叔叔越說越激動,他走到窗邊,指著不遠處我們家的方向,聲音都在顫抖:“你知不知道,你許叔叔,許向東,他是什麼人?他是我們廠裡技術最好的老師傅!上個月那個南方的單子,幾十萬的活兒,機器出了問題,全廠沒人能修,是誰熬了兩個通宵給整好的?是他!沒有他,我們這個小破廠子早就喝西北風了!我跟他稱兄道弟這麼多年,一半是交情,一半也是仰仗著他!你呢?你倒好,你直接把人家的心肝寶貝踩在腳底下羞辱!你讓我以后怎麼面對他?你讓我在廠裡怎麼立足?”
這番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沈浪和王阿姨的頭上。
他們只想著自己兒子的前途,想著鄰裡之間的面子,卻從未想過,這背后還牽扯著最現實的利益關系。
沈浪徹底傻眼了。他一直以為,我們兩家的關系,是他家在提攜我家,是他高高在上,是我在依附著他。他從未想過,他父親的生意,竟然在很大程度上需要依賴我的父親。
“爸……我……我不知道會這樣……”他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真正的恐懼。
“你不知道的多了!”沈叔叔指著他,下達了最后的通牒,“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去找宋瑤也好,去學校找老師也好,想盡一切辦法,讓安安撤銷退學申請,回學校去!如果這件事你擺不平,這個學你也別上了,給我滾出這個家,我沈家沒你這種沒擔當的廢物!”
說完,沈叔叔摔門進了書房,把巨大的恐慌和難題,留給了癱軟在地的母子倆。
王阿姨抱著兒子,哭得泣不成聲:“兒子,這可怎麼辦啊……你爸這次是真生氣了……要不,要不我再去求求你許阿姨?我去給她下跪……”
沈浪呆呆地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他知道,現在再去求誰都沒有用了。許安的平靜,許叔叔的憤怒,還有自己父親那番話,都像一座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第一次發現,那個一直被他視作附屬品、可以隨意拿捏的許安,當她決定離開時,竟然能引發如此可怕的雪崩,足以將他和他自以為是的世界,徹底掩埋。
他拿起手機,顫抖著手,找到了宋瑤的微信。
“瑤瑤,出事了,許安她退學了,我爸要把我趕出家門,你得幫幫我……”
消息發出去,過了許久,對方才回復了一句冷冰冰的話。
“你家的事,跟我有什麼關系?真沒勁。”
后面,是一個鮮紅的感嘆號。
她把他拉黑了。
11
在我家為了復讀計劃而忙碌,沈家因為我的退學而雞飛狗跳時,我迎來了自己作為“高四”復讀生的第一天。
爸爸動用了一些老關系,把我順利地安排進了母校的復讀班。這個班級,是學校為了那些高考失利、一心想考個好大學的學生特設的,管理極為嚴格,學習氛圍也濃厚得近乎壓抑。
我依然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背著那個塞滿了新書的背包,站在了“高四(1)班”的教室門口。
正是早自習時間,教室裡鴉雀無聲,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偶爾響起的翻書聲。所有人都埋著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像一群沉默的戰士,準備著一場遲到一年的戰役。
我的出現,打破了這份寧靜。
我那頭極短的、像男生一樣的頭發,以及那張略顯稚嫩卻又過分平靜的臉,在這個全是“老高三”的班級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向我射來,帶著探究、好奇,甚至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同情和輕視。我能讀懂那些眼神背后的猜測——這個女生,是犯了什麼大錯被大學退學了,還是單純的高考失利者?
對於這些,我毫不在意。
我平靜地掃視了一圈教室,在后排一個靠窗的空位上走了過去,放下背包,拉開椅子坐下。
我的動作不疾不徐,沒有絲毫的局促和不安。
從背包裡,我拿出嶄新的數學練習冊,一本剛買的錯題本,還有幾支不同顏色的筆。我把它們一一擺好,然后翻開練習冊,從第一章“集合與常用邏輯用語”開始,拿起筆,投入到了題海之中。
周圍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陣,見我完全無視了他們,便也覺得無趣,漸漸地,又都收了回去,重新投入到自己的學習中。
沙沙的寫字聲再次成為了教室的主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