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周老師是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不苟言笑,但卻是真心為學生著想的好老師。
“許安,”他看著我,眼神有些復雜,“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周老師。”我點點頭,目光堅定。
他嘆了口氣,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課程表遞給我:“你的底子很好,如果不是……唉,算了,過去的事就不提了。復讀這一年,比高三更考驗人的心態。你要頂住壓力,別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也別在乎別人怎麼看你。你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明年的六月。有什麼學習上或者心理上的問題,隨時可以來找我。”
“謝謝老師。”我接過課程表,由衷地說道。
“去吧,把心沉下來。”他揮了揮手。
我點點頭,轉身走出了辦公室。走廊上陽光明媚,幾個高一的新生在追逐打鬧,充滿了青春的活力。我看著他們,心裡很平靜。我已經失去了那樣的生活,但我也即將迎來一個全新的未來。
回到座位上,我拿出手機,想查一個英語單詞。開機后,卻看到幾條未讀消息。
是林菲菲發來的。
“安安,你真的回去復讀了?太有勇氣了!為你加油!”
“對了,跟你說個八卦。沈浪這幾天在學校裡快成過街老鼠了。那天他跟你道歉的視頻不知道被誰拍下來傳到論壇了,雖然很快被刪了,但好多人都看到了。大家都說他活該,宋瑤也跟他掰了,還到處說他沒擔當,自己惹的事都處理不好。聽說他在宿舍裡跟室友也鬧翻了,現在獨來獨往的,可慘了。”
我看著屏幕上的文字,腦海裡甚至無法清晰地勾勒出沈浪那張“可慘了”的臉。
他的世界,他的社交,他的愛恨情仇,於我而言,已經像上個世紀的新聞一樣,失去了任何讓我產生情緒波動的能力。
我默默地刪掉了那幾條消息,然后關掉網絡,把手機塞進了書包最深處。
拿起筆,我重新聚焦在眼前那道復雜的函數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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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函數f(x) = ...
窗外的喧囂,過去的恩怨,在這一刻,都離我遠去。
我的世界裡,只剩下題目、公式,和對未來的絕對掌控。
這一年,會很苦。
但我甘之如飴。
12
我在高中的復讀生活,像一臺被精確設定了程序的機器,規律而單調地運轉著。
早上六點起床,晚上十一點半睡覺。除了吃飯和短暫的休息,所有的時間都被切割成一個個四十五分鍾的單元,填滿了無休無止的試卷和復習資料。
我幾乎斷絕了所有的社交,手機成了只用來查資料和接收學校通知的工具。我和曾經的大學同學,包括林菲菲在內,都漸漸失去了聯系。不是她們不好,而是我主動選擇了隔絕。我需要一個絕對純粹的環境,來完成這場孤注一擲的戰鬥。
我的世界變得很小,小到只剩下教室、食堂、宿舍三點一線;我的目標變得很純粹,純粹到只剩下提高每一科的分數。
這種近乎自虐的專注,讓我的成績以驚人的速度回升,甚至比我高三巔峰時期還要好。周老師幾次在辦公室裡看著我的月考成績單,都忍不住感嘆我的心理素質和學習能力。
然而,我選擇的平靜,不代表麻煩不會主動找上門來。
那是一個周五的下午,最后一節自習課結束,同學們都像出籠的小鳥一樣衝向食堂,或者準備回家過周末。我因為一道物理題的解法還有些疑問,留在教室裡多演算了一會兒。
當我收拾好書包,走出教學樓時,天色已經有些昏暗。
走到校門口,我遠遠地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沈浪。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牛仔褲也皺巴巴的,整個人瘦了一大圈,頭發亂糟糟的,胡子拉碴,看起來頹廢又憔悴。和我記憶中那個陽光開朗、甚至有些自負的少年,判若兩人。
他就站在校門口對面的馬路邊,目光SS地盯著從學校裡走出來的每一個學生,像一個在尋找獵物的絕望的狼。
看到他的那一刻,我的心跳甚至都沒有一絲加速。
我只是覺得,有些厭煩。
像一只蒼蠅,你以為已經把它拍S了,它卻又嗡嗡地出現在你面前。
我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轉過身,朝著學校的另一個側門走去。
然而,他還是發現了我。
“許安!”
他嘶啞地喊著我的名字,不顧馬路上來往的車輛,直接衝了過來。刺耳的剎車聲和司機的咒罵聲響起,但他都充耳不聞,徑直朝著我跑來。
他的眼神,充滿了血絲,混雜著一種我不理解的瘋狂和偏執。
我皺起眉頭,加快了腳步。
我不想和他有任何形式的對話和接觸。
“安安!你別走!你聽我解釋!”他追在我身后,氣喘籲籲。
我沒有理會,快步走到了側門口。門口的保安大叔認識我,見我神色不對,又看到后面追著一個神情激動的男人,立刻警惕地站了出來。
“同學,怎麼了?這人是誰?”
“我不認識他。”我冷靜地對保安大叔說,“他一直在騷擾我,麻煩您了。”
說完,我從側門快步走了出去,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身后,傳來了沈浪被保安攔住后,氣急敗壞的咆哮聲。
“許安!你憑什麼說不認識我!你這個狠心的女人!我為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你連看我一眼都不肯嗎?”
“我們十八年的感情,你說斷就斷?你有沒有心!”
那些歇斯底裡的質問,被我遠遠地拋在了身后,很快就消散在風裡。
我走到公交站臺,面無表情地等著車。
他的痛苦,他的落魄,都是他自己選擇的結果。他不是為我變成這樣,他是為自己的愚蠢和自私付出了代價。直到現在,他依然沒有明白這個道理。他只覺得,是我毀了他的人生。
真是可悲。
公交車來了,我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子啟動,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情沒有半分波瀾。
那晚回到家,我把這件事告訴了爸媽。我爸聽完,臉色鐵青,當即就要去找沈家算賬。
我攔住了他。
“爸,別去了。跟這種人沒什麼好說的,只會拉低我們自己。”
我爸看著我平靜的臉,終究是把怒火壓了下去。
然而,我們想息事寧人,對方卻不肯善罷甘休。
晚上九點多,我爸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我爸接了起來,開了免提。
“喂?是許向東許大哥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疲憊而蒼老的聲音。
是沈叔叔。
“是我。”我爸的聲音很冷淡。
“許大哥,我對不起你,我教子無方,我對不起安安……”沈叔叔的聲音充滿了愧疚和懇求,“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可我還是想求求你,求求安安,給她學校打個電話,說之前退學是鬧著玩的,讓她回去上學吧……”
“沈老板,”我爸打斷了他,連“沈大哥”都不叫了,“我女兒的人生,她自己做主。她不想走的路,誰也逼不了她。沒什麼事我掛了。”
“別!許大哥你別掛!”沈叔叔的聲音急切起來,“我求你了!就當看在我們多年交情的份上!小浪他……他今天跑去安安的學校鬧,影響很不好,他已經被大學那邊給……給記大過了!他要是因為這個拿不到畢業證,他這輩子就毀了啊!求求你,讓安安回去,只要她回去,小浪的處分才有可能撤銷啊!這都是為了孩子……”
聽到這裡,我終於明白了。
原來沈浪今天來找我,不是為了懺悔,而是因為他被學校處分,害怕了,又想把我當成他解決麻煩的工具。
而沈叔叔這通看似懺悔的電話,兜兜轉轉,最終的目的,還是為了他自己的兒子。
他們一家人,從始至終,都沒有真正關心過我所受的傷害。他們只關心,我的決定,會對他們造成多大的損失。
我爸沉默了幾秒鍾,然后,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和決絕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兒子的前途,是你們沈家的事。我女兒的尊嚴,是我們許家的命。”
“從此以后,我們兩家,再無瓜葛。”
說完,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13
我爸掛斷電話后,客廳裡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寧靜。那句“我們兩家,再無瓜葛”,像是一把斬釘截鐵的刀,徹底斬斷了過去幾十年的鄰裡情分和虛假客套。
媽媽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地走過去,給我爸倒了一杯熱水。我爸接過杯子,手還在微微發抖,但眼神卻異常堅定。我知道,他為我,也為我們這個家,做出了最正確、也最艱難的決定。
那一晚之后,沈家徹底從我們家的日常話題裡消失了。我們不再提起他們,仿佛他們只是搬走了的普通鄰居。我則更加心無旁騖地投入到復讀的苦海之中,每天在題山卷海裡衝S,用知識和分數構築我未來的堡壘。
平靜的日子過了大約半個月。
那天我從學校晚自習回來,剛進門,就感覺家裡的氣氛不太對勁。爸爸媽媽坐在沙發上,臉色都有些凝重,茶幾上甚至還放著一盒沒開封的香煙,那是我爸戒了快十年的東西。
“爸,媽,怎麼了?”我放下書包,問道。
媽媽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爸爸嘆了口氣,拿起那盒煙,又放下了,最終還是沒有點燃。他沉聲說:“今天小區裡都在傳,你沈叔叔……住院了。”
我愣了一下,但心裡並沒有太大的波瀾。
“怎麼回事?”我平靜地問。
“聽說是那天晚上,跟咱們家通過電話之后,”爸爸的聲音很低沉,他顯然也是從鄰居那裡七嘴八-舌地拼湊出了事情的全貌,“他跟沈浪吵得特別兇,吵著吵著,人就不行了,突然摔在地上,話也說不清楚了……是王秀琴打了120,救護車來的時候,整個樓道都驚動了。說是……腦溢血。”
腦溢血。
這是一個聽起來就十分沉重的詞。
媽媽在一旁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人性的唏噓:“聽張阿姨說,送到醫院搶救了半宿,命是保住了,但半邊身子動不了了,以后恢復成什麼樣,還不知道呢。王秀琴這幾天在醫院和家裡來回跑,整個人都快垮了。沈浪……好像也從學校回來了,天天待在家裡,門也不出。”
我靜靜地聽著。我能想象出沈家此刻的愁雲慘霧。一個家庭的頂梁柱突然倒下,對於王阿姨那種幾乎沒有主見的女人,和沈浪那個還活在自己世界裡的巨嬰來說,無異於天塌地陷。
而這一切的導火索,是沈浪自己點燃的。他親手把那把剪刀遞給了宋瑤,也親手把這個家推向了深淵。
爸爸看著我,眼神有些復雜,似乎在觀察我的反應,又像是在自我掙扎:“安安,爸知道……這事跟咱們沒關系。可……可畢竟幾十年的老鄰居,你沈叔叔以前……也幫過咱們一些小忙。你看,你媽的意思是,要不要……抽個空去醫院看一眼?不為別的,就當是……全了最后一點情面。”
我理解我爸媽的善良。他們是傳統的老一輩,講究人情世故,哪怕被人傷害,也很難做到真正的冷酷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