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爸,媽,我不想去。”我的聲音很輕,但態度很堅決,“如果我去,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們原諒了,意味著我們心軟了。王阿姨和沈浪會怎麼想?他們不會感激我們的寬容,只會覺得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覺得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他們會再次把沈浪的未來,他那個記大過的處分,和他父親的病,全部捆綁在一起,壓到我們身上來。”
我停頓了一下,看著他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們去探望,對沈叔叔的病情沒有任何幫助,但卻會給我們自己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他生病,是沈浪造成的,應該由沈浪去承擔這個后果。我們不是聖人,我們只是一個被他們狠狠傷害過的普通家庭。我們的善良,應該留給值得的人。”
我的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爸爸媽媽心裡那層名為“情面”的薄紗,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現實。
是啊,同情和探望,換來的可能不是感激,而是新一輪的道德綁架。
爸爸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決心,把那盒沒開封的香煙,扔進了垃圾桶。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邊,摸了摸我那已經長長了一些的短發,眼神裡充滿了欣慰和驕傲。
“安安,你長大了。”他說,“你說得對。是爸媽想得太簡單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從今以后,咱們家的事,聽你的。”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不再是那個需要被父母保護的孩子,而是成為了這個家新的主心骨。我用我的冷靜和決絕,為我們這個家築起了一道堅固的防火牆,將所有可能蔓延過來的麻煩和傷害,都隔絕在外。
至於沈家的那場大火,會把他們自己燒成什麼樣,已經與我無關了。他們必須在自己親手制造的灰燼裡,學會什麼是代價。
14
沈叔叔住院的消息,像一顆投入水潭的石子,在我心裡激起了一圈漣漪,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我的世界,依然是那三點一線的枯燥生活,和永遠也做不完的模擬試卷。
我所在的復讀班,被戲稱為“煉獄”。這裡的每一個人,都背負著曾經的失敗和不甘,氣氛壓抑得仿佛能擰出水來。大家彼此之間很少交流,每個人都像一座孤島,唯一的溝通方式,就是貼在牆上那張鮮紅的成績排名表。
我的同桌,是一個叫陸峰的男生。
他和我一樣,也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他個子很高,總是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校服外套,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后的眼神銳利而專注。我從沒見他說過一句廢話,除了偶爾向老師提問,他幾乎不開口。
我們之間的交流,也有一種獨特的默契。
Advertisement
有一次,我被一道解析幾何的壓軸題卡住了,演算了半張草稿紙也沒找到思路,便暫時放在一邊,去做了別的題目。等我上完廁所回來,發現那道題的旁邊,用鉛筆清晰地寫著幾行推導過程,並用一個箭頭指向了關鍵的輔助線。字跡幹淨利落,一如其人。
我抬頭看了一眼陸峰,他正埋頭做著物理題,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沒有說謝謝,只是拿起筆,順著他的思路往下解,果然豁然開朗。
第二天,我看到他的化學卷子上有一道關於有機物推斷的難題空著,便也在草稿紙上畫出了完整的分子結構式,悄悄放在了他的桌角。
我們就這樣,以題目為媒介,進行著無聲的交流和競賽。他像一面鏡子,讓我看到了另一個同樣專注、同樣渴望勝利的靈魂。這種純粹的、基於智力較量的關系,讓我感到很舒服,也很有動力。這和過去我與沈浪那種一方無盡付出、一方理所當然索取的畸形關系,有著天壤之別。
第二次月考如期而至。
這是一次全市聯考,重要性不言而喻。考場上的氣氛比平時更加凝重,我沉著地答著每一道題,筆尖在卷面上飛舞,大腦高速運轉,將這幾個月來積累的知識傾瀉而出。
成績出來的那天,整個走廊都擠滿了人。我沒有去湊熱鬧,只是在座位上默默地整理著錯題。
前排的一個女生突然回頭,用一種混合著驚訝和佩服的眼神看著我:“許安,你好厲害!全市第一!”
我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
周圍好幾道目光都向我投來,有羨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種“原來如此”的釋然。我那近乎苛刻的自律和專注,終於用一個無可辯駁的成績,為自己正了名。
陸峰也轉過頭,看了我一眼,鏡片后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贊許和更強的戰意。他對我點了點頭,然后指了指牆上的排名表,他的名字,緊隨我后,位列全市第二。
我回了他一個淺淺的微笑。
這是我來到這個班級后,第一次真正地笑。
晚自習放學后,班主任周老師把我叫到了辦公室,他拿著我的成績單,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喜悅。
“許安,幹得漂亮!”他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就知道,你沒問題!這個成績,比你去年高考的時候還要高出三十分!保持住這個勢頭,明年的狀元,說不定就是你的!”
我拿著那張印著“712分”的成績單,心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踏實和滿足。
這一刻的喜悅,比過去十八年裡,因為沈浪的一句誇獎而感到的任何一次開心,都要來得真切,來得有分量。
因為我知道,這個成績,是我用自己的汗水、淚水和決絕,一步一個腳印換來的。它不依附於任何人,不取悅於任何人,它只屬於我自己。
我拿著成績單回到家,爸媽看到那個鮮紅的“第一名”,激動得熱淚盈眶。媽媽當晚就加了兩個菜,爸爸甚至破例拿出了一瓶藏了多年的好酒,給自己倒了一小杯。
“我女兒就是最棒的!”爸爸喝了一口酒,滿臉紅光,驕傲地宣布,“什麼狗屁竹馬,什麼破大學,都見鬼去吧!是金子,在哪都能發光!咱們不去那種爛地方,咱們明年,要去就去全國最好的學府!”
我看著爸媽開心的笑臉,看著飯桌上熱氣騰騰的飯菜,看著窗外小城的萬家燈火,心裡無比溫暖。
我親手關上了一扇門,卻也為自己,為這個家,打開了一扇更寬闊、更光明的窗。
而窗外,是屬於我的,嶄新的星辰大海。
15
我的復讀生活,就像一條奔流不息的江河,堅定地朝著既定的目標奔湧而去。月考的成功,更是為我注入了一劑強心針,讓我對未來充滿了信心。
而另一邊,沈浪和宋瑤的世界,則像一艘在風暴中失去了動力的破船,不斷下沉,狼狽不堪。
這些消息,大多是林菲菲告訴我的。她似乎把我當成了一個樹洞,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給我發來大段大段的微信,直播著大學裡的各種八卦。我很少回復,但偶爾也會在休息時看一看,權當是枯燥生活裡的一點調劑。
那是一個周末的下午,我難得給自己放了半天假,在家裡幫媽媽打掃衛生。手機在書房裡震動了一下,我擦了擦手走過去,看到了林菲菲發來的新消息。
“安安!爆炸性新聞!宋瑤和沈浪,在食堂裡公開撕破臉了!場面那叫一個精彩!”
消息后面,還跟著好幾個“捂嘴笑”的表情。
我挑了挑眉,坐在書桌前,點了進去。
林菲菲的文字充滿了現場感:“你是不知道,宋瑤最近日子多難過。她那個‘系花’的名頭,現在一提起來,后面都跟著一句‘就是那個剪人頭發的’,簡直成了她的黑歷史標籤。前陣子學校評選一個很重要的獎學金,本來她十拿九穩的,結果因為這件事影響太壞,在品行評議那一關直接被刷下來了!據說她氣得在宿舍裡摔了好幾樣東西。”
我能想象出宋瑤那副氣急敗壞的模樣。她一直活在眾星捧月的虛榮裡,無法忍受自己光鮮亮麗的形象有任何汙點。而我,這個被她親手制造的汙點,如今卻成了她甩不掉的噩夢。
“然后高潮來了,”林菲菲繼續寫道,“今天中午在食堂,宋瑤不知道怎麼就碰上了從家裡返校的沈浪。沈浪現在那樣子,簡直沒法看,又黑又瘦,跟個流浪漢似的。宋瑤看見他就跟看見了瘟神,掉頭就想走。結果沈浪衝上去把她攔住了,好像是想問她借錢,估計是家裡出事后,他爸媽斷了他的經濟來源。”
“宋瑤當時就炸了,當著半個食堂的人,指著沈浪的鼻子罵,說他是個廢物,自己家裡的爛事都處理不好,現在還有臉來找她。還說要不是因為他,她的獎學金也不會泡湯,名聲也不會變壞。”
“結果你猜怎麼著?沈浪也徹底瘋了!他估計是積壓了太久的怨氣,直接就吼了回去!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大喊:‘當初是誰出的餿主意?是誰說要讓我跟過去徹底切割,要我拿許安當投名狀的?是誰覺得看她被羞辱會很有趣的?宋瑤,你別把自己摘得那麼幹淨!你比我惡毒一百倍!’”
看到這裡,我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原來,那場羞辱,不僅僅是沈浪的愚蠢,更是宋瑤精心策劃的一場惡毒的“入伙儀式”。
林菲菲的消息還在繼續:“當時整個食堂都安靜了,所有人都聽見了!這下好了,所有人都知道內幕了。宋瑤的臉當場就變成了豬肝色,想反駁又說不出話來,最后被大家指指點點的目光看得受不了,哭著跑出了食堂。現在學校論壇裡全是討論這件事的帖子,宋瑤那個‘蛇蠍美人’的帽子是徹底摘不掉了。沈浪也差不多,現在他們倆,就是我們學校年度最討人嫌的‘狗男女’組合,雙雙社S,哈哈哈哈!”
我默默地看著屏幕上的文字,沒有笑。
我的心裡,沒有復仇的快感,也沒有大仇得報的激動。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就像你看完了一場冗長而乏味的戲劇,當主角們終於迎來了他們應得的、醜陋的結局時,你不會喝彩,只會覺得,啊,終於結束了。
我刪掉了和林菲菲的聊天記錄,站起身,拉開窗簾。
午后的陽光溫暖地灑了進來,照在書桌上那一摞摞的復習資料上,每一個字都閃著金光。
我的戰場,在這裡。
我的未來,在這裡。
至於那些和我無關的人,他們的撕咬,他們的沉淪,都不過是我身后揚起的、無關緊要的塵埃罷了。
我拿起桌上的一本英語詞匯手冊,翻到了新的一頁。
放棄,拋棄。
我輕輕地讀出這個單詞,然后拿起筆,在它旁邊,寫下了一個新的單詞。
新生。
16
時間在書頁翻動的沙沙聲中悄然流逝,窗外的樹木從枯敗到抽出新芽,再到綠意盎然。轉眼間,距離高考只剩下最后的一百天。
整個復讀班的氣氛,像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弓弦,緊繃到了極點。走廊裡不再有任何嬉笑打鬧聲,每個人都行色匆匆,臉上帶著睡眠不足的疲憊和對未來的焦慮。連我那個沉默的同桌陸峰,眼下的烏青也重了幾分。
我們的較量已經進入了白熱化的階段。每一次模擬考,我們的總分都咬得極緊,今天你比我高一分,明天我又反超你兩分。牆上的成績排名表上,我倆的名字始終霸佔著前兩名的位置,輪流坐莊,像兩臺永不停歇的精密儀器,在互相的追趕中,不斷刷新著彼此的極限。
這種純粹的、無聲的競爭,讓我感到無比的充實。我的人生第一次,有了這樣一個可以並肩作戰、又彼此作為目標的對手。我們之間沒有嫉妒,只有惺惺相惜的尊重和全力以赴的戰意。
那天晚自習,周老師特意走進教室,在黑板上用紅色的粉筆,重重地寫下了倒計時“100天”。那一刻,教室裡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那個鮮紅的數字,眼神裡閃爍著復雜的光芒,有恐懼,有期盼,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的心,也隨著那個數字,重重地跳了一下。
一年了。
距離那場改變我人生的羞辱,已經過去了大半年的時間。我的頭發已經長到了齊耳的長度,不再是那個滑稽的男生頭。那段不堪的記憶,也像被時間衝刷的疤痕,顏色越來越淡,幾乎快要看不見了。
那個周末,我回家拿換洗的衣服,剛走到樓下,就看到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王阿姨。
幾個月不見,她像是老了十幾歲。原本保養得還算不錯的臉龐布滿了皺紋,頭發花白,眼神渾濁,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外套,手裡拎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幾根蔫了的青菜。她就那樣呆呆地站在我們單元樓的入口處,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塑。
她看到了我,渾濁的眼睛裡瞬間亮起了一絲光,她快步向我走來,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安安……是安安啊……”她的聲音沙啞而幹澀。
我停下腳步,平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也沒有打算繞開。我只是想看看,她還想做什麼。
“安安,阿姨……阿姨好久沒見你了。”她搓著手,顯得局促不安,“你……你最近學習還好吧?瘦了好多……”
“有事嗎,王阿姨?”我淡淡地問,不想跟她進行任何無意義的寒暄。
我的冷淡讓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低下頭,眼神黯淡下去,聲音也帶上了哭腔:“安安,阿姨知道,以前是我們家對不起你……小浪他不是人,他混賬……阿姨替他給你賠罪了……”
說著,她竟然作勢就要彎下膝蓋。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開了她。
“不必了。”我的聲音依舊沒有波瀾,“如果沒別的事,我先上樓了。”
“別!安安你別走!”她急忙拉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冰冷而幹枯,像一段枯木,“阿姨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們家吧!”
她終於說出了她的真實目的。
“你沈叔叔……他自從上次住院,就一直沒好利索,半邊身子還是動不了,家裡的積蓄都花光了……小浪他……他因為上次去你學校鬧事,處分一直沒撤銷,后來又跟人打架,已經被學校給……給勸退了……”
王阿姨泣不成聲,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訴說著家裡的慘狀。
“他現在天天在家待著,什麼也不幹,就知道喝酒,發脾氣,說都是你害了他……安安,阿姨知道你心善,你從小就最疼他……你能不能……你能不能再給他一次機會?你只要跟你們老師說一聲,說你不想復讀了,你還想回原來的大學……只要你回去,小浪他就有希望了啊!學校看在你的面子上,說不定能讓他回去……”
我靜靜地聽著她荒謬絕倫的言論,心裡甚至生不出一絲憤怒,只覺得無比的可悲和可笑。
都到了這個地步,她想的依然不是如何讓她的兒子為自己的錯誤承擔責任,而是想通過犧牲我,來為她那個不成器的兒子鋪路。在她的世界裡,我仿佛天生就該為沈浪的人生負責。
我看著她那張被生活和絕望搓揉得不成樣子的臉,緩緩地,卻又無比清晰地搖了搖頭。
“王阿姨,你錯了。”我說,“第一,沈浪變成今天這樣,不是我害的,是他自己選的。第二,我的人生,不會再為任何人讓路,尤其是他。第三,我們兩家,早就沒有關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