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好自為之吧。”
我留下這最后一句話,轉身上樓,把她絕望的哭喊聲,徹底關在了身后。
回到家,我沒有跟爸媽提起這件事。沒必要再讓他們為這些無關緊要的人煩心。我走進自己的房間,看著書桌上那本厚厚的日歷,一百天的倒計時,像一個鮮紅的靶心。
我的世界,我的未來,都在那裡。
至於那些沉溺在過去、妄圖將別人也拖入泥潭的人,只會和他們的愚蠢一起,被時間徹底遺忘。
17
高考那三天,我們這座小城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連平日裡最愛鳴笛的公交車都變得小心翼翼。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莊嚴而緊張的氣氛,承載著無數家庭的希望和期盼。
我爸特意請了三天假,每天早上五點就起床,給我做最可口的早餐。我媽則每天換著花樣給我準備各種“討彩頭”的衣服,今天穿紅色寓意“開門紅”,明天穿綠色寓意“一路綠燈”。看著他們比我還緊張的樣子,我心裡暖暖的,原本因為大考而略微懸著的心,也徹底安定了下來。
第一天考語文,我提前半個小時就到了考點。校門口已經擠滿了送考的家長,他們伸長了脖子,目光殷切地追隨著自己孩子的身影,嘴裡不停地叮囑著“別緊張”、“仔細審題”。
我爸媽把我送到警戒線外,爸爸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裡全是信任和鼓勵:“安安,別怕,正常發揮就行!爸媽在外面等你!”
我衝他們笑了笑,點點頭,轉身走進了考場。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一個即將踏上戰場的士兵,而我的身后,有最堅強的后盾。
考場裡很安靜,監考老師嚴肅地宣讀著考場紀律。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雜念都排出腦海。發下試卷后,我迅速瀏覽了一遍,心中頓時有了底。題型都很熟悉,難度也在預料之中。
我拿起筆,開始答題。
筆尖在紙上流暢地劃過,一個個方塊字,一個個公式,一個個英語單詞,從我的腦海裡流淌到卷面上。這大半年來日日夜夜的苦讀,此刻都化作了絕對的自信。我感覺自己不是在考試,而是在進行一場酣暢淋漓的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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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門考的是理科綜合。當我看到最后一道物理壓軸大題時,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這道題的電磁模型,和我同桌陸峰曾經在草稿紙上給我畫過的一個拓展模型,幾乎一模一樣。我仿佛能看到他那雙鏡片后閃著光的眼睛,在對我無聲地說:“加油。”
我拿起筆,思路清晰,下筆如有神。
當最后一科的考試結束鈴聲響起時,我放下了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結束了。
這場長達一年的戰役,終於落下了帷幕。
走出考場的那一刻,壓抑已久的考生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他們把書本和卷子拋向空中,紙片像雪花一樣紛紛揚揚地落下,宣告著一個時代的終結。
我沒有跟著他們一起歡呼,只是微笑著,隨著人流,一步步走向校門口。
陽光燦爛得有些刺眼,我眯著眼睛,在人群中尋找著我爸媽的身影。
就在這時,我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馬路對面。
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我看到了一個身影。
是沈浪。
他比上一次見到時更加落魄,穿著一件髒兮兮的工裝,頭發油膩地貼在額頭上,臉上布滿了麻木和茫然。他就那樣站在人群之外,呆呆地看著從考場裡湧出的、一張張洋溢著青春和希望的臉龐。
那些歡笑,那些解脫,那些對未來的憧憬,都和他格格不入。他像一個被世界遺忘在角落裡的幽靈,與眼前的這片光明,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我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瞬。
我看到他眼裡的震驚、悔恨、嫉妒,以及一種深不見底的絕望。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對我說什麼。
但我只是平靜地收回了目光,沒有在他身上多停留哪怕零點一秒。
他就好像路邊的一塊石頭,一棵樹,一個與我毫不相幹的陌生人。
我看到了正在焦急張望的爸爸媽媽,他們也發現了我,臉上立刻綻放出燦爛的笑容,用力地向我揮著手。
我加快了腳步,朝著那片屬於我的溫暖和光明,小跑了過去。
“爸!媽!”
我撲進媽媽的懷裡,聞著她身上熟悉的味道,所有的疲憊和壓力,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
我沒有再回頭去看那個被世界拋棄的幽靈。
他的地獄,他的悔恨,都與我無關。
我的未來,在前方。
18
高考結束后的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難得的一段悠長假期。我沒有像其他同學一樣去旅遊或者通宵狂歡,而是選擇待在家裡,享受著久違的寧靜。
我每天睡到自然醒,幫媽媽做做飯,陪爸爸看看新聞,或者去市裡的圖書館借幾本我早就想讀的小說。身體和精神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等待成績的日子,對很多人來說是一種煎熬,但對我而言,卻異常平靜。我已經付出了我全部的努力,剩下的,就交給命運。無論結果如何,我都無怨無悔。
爸媽比我還緊張,每天都守著電腦,刷新著教育考試院的官網,生怕錯過了查分通道開放的時間。
終於,在那個悶熱的下午,查分系統開放了。
我家的氣氛瞬間緊張到了極點。媽媽的手心裡全是汗,爸爸則在客廳裡來回踱步。
我坐在電腦前,在他們的注視下,深吸一口氣,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輸入我的考號和密碼。
點擊“查詢”按鈕的那一刻,我的心跳還是不可避免地加速了。
頁面跳轉,一張成績單赫然出現在屏幕上。
語文:138
數學:150
英語:147
理科綜合:293
總分:728
客廳裡一片S寂。
爸爸媽媽都湊了過來,瞪大了眼睛,反復地看著那個總分,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確認。
“七……七百二十八?”媽媽的聲音都在發抖,她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是我眼花了嗎?老許,你快看!”
爸爸扶了扶他的老花鏡,臉上的表情從震驚,慢慢轉變為狂喜,他猛地一拍大腿,聲音洪亮地喊道:“沒眼花!就是728!我的天!我的女兒是狀元!是全市狀元啊!”
下一秒,媽媽一把抱住我,喜極而泣,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而下:“我的安安……我的好孩子……你太爭氣了……太給媽媽爭氣了……”
我也忍不住紅了眼眶,回抱著媽媽,感受著她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身體。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辛苦,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滾燙的淚水,盡情地流淌。
這個分數,比我預想的還要高。它是我對自己過去一年最好的交代,也是對所有傷害過我的人,最響亮的一記耳光。
很快,家裡的電話就成了熱線。第一個打來的是班主任周老師,他在電話那頭激動得語無倫次,一個勁地說著“好樣的”、“沒讓我失望”。緊接著,清華、北大的招生辦老師的電話也接踵而至,他們開出了最優厚的條件,熱情地邀請我報考他們的學校。本地的報社和電視臺也打來電話,想要對我進行專訪。
我一一禮貌地應對著,內心平靜而清晰。
在填報志願的時候,我沒有絲毫猶豫。
我選擇了北京的一所頂尖師範大學,這是我最初的夢想,那個因為沈浪而被我放棄的夢想。專業,我選擇了漢語言文學。
我終於可以,完完全全地,為自己活一次。
幾天后,一個小區的鄰居阿姨來串門,聊著聊著,就說起了沈家的近況。
“哎,你們是不知道,沈家現在可慘了。”鄰居阿姨壓低了聲音,滿臉八卦地說,“他家那個老沈,出院后恢復得一直不好,走路都得拄拐杖,醫藥費花了一大堆。王秀琴也沒個正經工作,只能到處打點零工。最慘的是他們家那個兒子沈浪,聽說在外面混了一陣子,工作也找不到,現在天天在附近的一個小餐館裡洗盤子呢!上次我買菜路過還看見了,嘖嘖,又黑又瘦,跟個小老頭似的,誰能想到他以前也是個大學生呢。”
媽媽聽著,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便岔開了話題,問起了阿姨家孫子的學習情況。
我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心裡沒有半分波瀾。
洗盤子也好,做別的也罷,那都是他的人生。一個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了應有代價的人生。
八月中旬,我收到了那封印著燙金校徽的錄取通知書。
鮮紅的封面上,“許安同學”四個字,端正而有力。
我拿著它,走到窗邊,看向遠方。
這個夏天過后,我就要離開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城,去一個全新的、充滿無限可能的遠方。
在那裡,沒有人認識我,沒有人知道我的過去。
我將以一個全新的身份,開始我嶄新的,光明萬丈的人生。
而那些曾經的黑暗和傷害,都將成為我身后,一道被遠遠甩開的、模糊不清的風景。
19
九月,秋高氣爽。
離別的日子,終究還是到了。
爸爸媽媽堅持要把我送到火車站,為此,爸爸還特意向廠裡請了一天假。他們一大早就開始忙碌,一遍又一遍地檢查我的行李,生怕我忘了帶什麼。媽媽更是把一整個保溫飯盒都塞得滿滿當當,裡面是我最愛吃的紅燒排骨和可樂雞翅,她說,這是“家的味道”,能讓我在火車上也不至於虧待了自己。
看著他們忙碌的身影,我的眼眶有些發熱。這一年來,他們是我最堅實的后盾,用無條件的愛和支持,陪我走過了那段最艱難的歲月。他們臉上的皺紋似乎多了些,但眼神裡的光彩,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爸,媽,別忙了,我都長大了,能照顧好自己。”我走過去,從背后抱住媽媽。
媽媽轉過身,摸了摸我的臉,眼圈紅紅的:“在媽眼裡,你多大都是孩子。到了北京,人生地不熟的,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別省錢,也別委屈自己,聽見沒?”
“聽見了。”我用力點頭。
爸爸走過來,接過我手裡的行李箱,他的話不多,卻分量很重:“去了大學,就好好學習,別想家裡的事。家裡有我呢。”
我們一家人走出家門,下樓的時候,遇到了幾個相熟的鄰居。他們看到我們大包小包的樣子,都熱情地打著招呼。
“喲,許師傅,送安安上大學去啊?”
“安安可真實在,考了咱們市的狀元,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到了北京可要好好照顧自己啊!”
爸爸媽媽臉上洋溢著自豪的笑容,連連道謝。我微笑著回應著大家的祝福,心裡無比坦然。這些曾經可能在背后議論過我退學的人,如今都用最真誠的善意,為我的新徵程送行。我知道,這份善意,是我用自己的努力和成績贏回來的。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我的腳步下意識地頓了一下,目光掃過不遠處那個熟悉的單元樓。那扇緊閉的窗戶后面,曾經住著我整個的童年和少年時代,也住著我最慘痛的噩夢。如今,那裡早已人去樓空。聽說沈家在沈叔叔出院后沒多久,就匆匆賣掉了房子,搬回了鄉下的老家,從此再無音訊。
這個承載了太多回憶的地方,終於以一種徹底的方式,退出了我的生命。
到了火車站,站臺上人山人海,充滿了離別的傷感和對未來的期盼。周老師竟然也來了,同行的,還有陸峰。
“老師!”我驚喜地叫道。
周老師笑著走過來,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小子,我就知道你肯定行!老師沒什麼送你的,就一句話,到了大學,天高海闊,繼續發光發熱,別給咱們學校丟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