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的目光轉向陸峰,他還是那副清冷的樣子,穿著簡單的白T恤,背著一個雙肩包,黑框眼鏡后的眼神沉靜如水。
“你也去北京?”我問。
他點點頭:“清華。”
我們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這一年來,我們是彼此最強的對手,也是最懂對方的戰友。我們之間沒有太多的言語,但那份惺惺相惜的情誼,卻比任何話語都來得真切。
“北京見。”他說。
“北京見。”我回答。
檢票的廣播響起了。我最后一次擁抱了爸爸媽媽,忍著眼淚,鄭重地向他們揮手告別,然后和陸峰一起,隨著人流走進了車廂。
火車緩緩啟動,窗外的景物開始倒退。我看到爸爸媽媽站在站臺上,不停地向我揮手,媽媽已經哭成了淚人,爸爸則用力地摟著她的肩膀。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
再見了,我的家。
再見了,我的過去。
火車逐漸加速,窗外的站臺變得模糊。就在火車即將駛出車站的那一刻,我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站臺盡頭的一個角落。
那裡,一個穿著廉價保安制服的男人,正拿著一個長長的清潔工具,清掃著地上的垃圾。他似乎聽到了火車的轟鳴聲,下意識地抬起頭,朝著我所在的方向望了過來。
是沈浪。
他比上一次在校門口見到時更加消瘦和蒼老,皮膚黝黑,眼神空洞,完全沒有了這個年紀該有的神採,仿佛被生活抽幹了所有的精氣神。他就那樣呆呆地站著,看著這列滿載著希望和未來的列車,從他眼前呼嘯而過。
我們的目光在空中短暫地交匯,隔著一層厚厚的車窗玻璃,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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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從麻木,到震驚,再到一種深不見底的悔恨和絕望。
他似乎認出了我,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而我,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就像在看一個與我毫不相幹的陌生路人。然后,我緩緩地轉過頭,不再看他一眼。
火車呼嘯著,將他,將那座小城,將我所有的過去,都遠遠地拋在了身后。
陽光透過車窗,照在我的臉上,暖洋洋的。
我知道,我的新人生,已經開始了。
20
經過十幾個小時的漫長旅途,火車終於抵達了北京。
當我拖著行李箱走出車站,撲面而來的是屬於這座國際大都市獨有的、繁華而快節奏的氣息。高樓林立,車水馬龍,空氣中充滿了普通話和各種方言的交織,一切都讓我感到新奇而興奮。
學校派了專門的校車在出站口迎接新生。我順利地找到了自己學校的接待點,在學長學姐們熱情的幫助下,登上了前往校園的大巴。
我的大學,坐落在京城的海澱區,周圍是全國最頂尖的學府群。校園古樸而典雅,紅牆灰瓦的建築掩映在鬱鬱蔥蔥的樹木之中,充滿了濃厚的人文氣息和歷史底蘊。空氣中仿佛都飄蕩著知識的芬芳。
這裡,就是我未來四年,甚至更長時間裡,奮鬥和生活的地方。
我在志願者的引導下,辦理完入學手續,領到了宿舍的鑰匙。我的宿舍在三樓,是一個標準的四人間,上床下桌,帶一個獨立的陽臺。我到的時候,已經有兩位室友到了。
“你好,我叫陳嘉怡,來自上海。”一個扎著高馬尾,看起來非常幹練爽朗的女孩主動向我打招呼。
“你好,我叫方曉曉,是廣東人。”另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有些文靜秀氣的女孩也微笑著向我點頭。
“你們好,我叫許安,來自S省。”我放下行李,微笑著回應。
“許安?你就是我們省的那個狀元吧!”陳嘉怡眼睛一亮,“開學前我就在新生群裡聽說過你的大名了,沒想到這麼巧,跟我們一個宿舍!幸會幸會!”
方曉曉也推了推眼鏡,有些驚喜地看著我:“原來你就是許安啊,你好厲害。”
她們的熱情和坦率,讓我感到一陣久違的輕松。這裡沒有人知道我的過去,沒有人在意我曾經的傷疤。在她們眼裡,我只是一個成績很好的、即將和她們朝夕相處四年的新同學。這種感覺,真好。
我們很快就熟絡了起來,一邊收拾著各自的床鋪,一邊天南地-北地聊著。我們聊各自的家鄉,聊對大學生活的期待,聊未來想參加的社團。宿舍裡充滿了歡聲笑語,和我上一段短暫大學生活裡,那個充滿著尷尬和同情的宿舍氛圍,截然不同。
晚上,我們宿舍的最后一位室友,一個來自新疆的、能歌善舞的女孩也到了。我們四個人一起去食堂吃了大學的第一頓晚餐。食堂的飯菜種類繁多,價格實惠,我們一邊吃,一邊興致勃勃地討論著明天的新生開學典禮。
吃完飯,我一個人在美麗的校園裡散步。夏末的晚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在身上很舒服。校園裡燈火通明,隨處可見和我一樣對未來充滿憧憬的新生,還有那些行色匆匆、懷裡抱著書本的高年級學長學姐。
我走到校園中心那片著名的人工湖畔,湖邊種滿了垂柳,柳絲在晚風中輕輕搖曳。湖面倒映著天上的星光和岸邊的燈火,波光粼粼,美不勝收。
我找了個長椅坐下,拿出手機,給爸媽打了個視頻電話。
“爸,媽,我到學校了,宿舍也安頓好了。室友們都很好,學校很漂亮,你們放心吧。”
視頻那頭,爸媽看著我身后美麗的校園夜景,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安安,在外面要照顧好自己,錢不夠了就跟家裡說,別委屈自己。”
“知道了。”我笑著答應。
我們聊了很久,直到手機快沒電了才掛斷。
掛了電話,我靜靜地看著眼前的湖水,思緒萬千。
一年前的今天,我正在另一所大學的迎新晚會上,滿心歡喜地等待著所謂的“驚喜”。而一年后的今天,我坐在這裡,坐在一所我夢想中的學府裡,擁有了全新的生活、全新的朋友,和一個充滿無限可能的未來。
我曾經以為,那場羞辱會是我一生的噩夢。但現在回想起來,那不過是我人生路上的一塊絆腳石。它讓我摔得很疼,但也讓我看清了人性的醜陋,讓我學會了決絕和勇敢。是那場傷害,逼著我打碎了過去那個懦弱的自己,重塑了一個更堅強、更獨立的靈魂。
從這個角度看,我甚至應該“感謝”它。
晚風拂過我的臉頰,吹動著我耳邊的短發。我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是青草和湖水的清新味道。
我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感覺渾身都充滿了力量。
過去,已經翻篇了。
我的新生,才剛剛開始。
就在我準備轉身回宿舍的時候,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微信消息。
是陸峰發來的。
“到了?”
言簡意赅,是他一貫的風格。
我笑了笑,回了他兩個字:“到了。”
他很快又回了一句:“清華的夜景也不錯,有空可以過來看看。”
我回道:“好啊,師大的也不賴。”
我收起手機,心情愉悅地往宿舍走去。
北京很大,但我們很近。
真好。
21
大學的生活,比我想象中更加精彩和充實。
我像一塊幹涸的海綿,貪婪地吸收著知識的養分。我沉浸在浩如煙海的文學典籍裡,與古今中外的文人騷客進行著靈魂的對話。我參加了學校的文學社,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們一起寫詩,辦雜志,討論著最新的文學思潮。我的才華和努力,很快就讓我成為了專業裡的佼佼者,也贏得了老師和同學們的認可與尊重。
我的生活不再僅僅是學習。我加入了學校的志願者協會,利用周末的時間去孤兒院給孩子們輔導功課,去敬老院陪伴孤寡老人。在幫助別人的過程中,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和快樂。我的世界,因為付出的善意而變得更加廣闊。
我和陸峰也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聯系。我們有時會約在兩校之間的書店裡,各自看一個下午的書,然后一起吃頓晚飯;有時會一起去國家圖書館,或者去故宮、長城,感受著這座城市的歷史底蘊。我們之間的話不多,但總有一種旁人無法理解的默契。他是我在這個陌生城市裡,一個特殊而重要的存在。
時間飛快,轉眼間,大一的學年即將結束。
因為成績優異,我獲得了國家獎學金,並作為優秀學生代表,在學院的年終總結大會上發言。
那天,我穿著一身得體的白色連衣裙,站在講臺上,面對著臺下幾百名師生,從容不迫地分享著我的學習心得和對未來的展望。我的聲音清晰而堅定,眼神裡閃爍著自信的光芒。陽光透過禮堂的窗戶,在我身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一個真正的發光體。
發言結束后,臺下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晚上,我給家裡打電話,和爸媽分享了這個好消息。他們在電話那頭激動得合不攏嘴,一個勁兒地誇我“有出息”。
聊著聊著,媽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用一種很平淡的、聊家常的語氣說:“對了,安安,跟你說個事兒。前幾天我聽你張阿姨說,沈家在鄉下也待不下去了。聽說那個沈浪,不知道在外面欠了什麼錢,被人追債追到家裡,鬧得雞飛狗跳。他那個腦溢血的爸,被這麼一氣,人……就沒了。”
我的心,輕輕地顫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后來呢?”我淡淡地問。
“后來啊,”媽媽的語氣裡沒有幸災樂禍,只有一絲物是人非的感慨,“他爸的后事辦完,王秀琴受不了這個打擊,精神也出了點問題,被她娘家的人接走了。至於沈浪,就沒人知道了。有人說他跟著追債的人走了,也有人說他自己跑到外地去了,反正是活不見人S不見屍,徹底消失了。他們家在鄉下的老宅子,也荒廢了。”
一個曾經在我生命中佔據了十八年分量的人,一個曾經在我父母口中“懂事可靠”的別人家的孩子,就這樣,以一種最潦草、最不堪的方式,徹底消失在了人海裡。
他的結局,是他自己一步步選擇的結果。從他舉起剪刀的那一刻起,他就親手剪斷了自己所有的退路和未來。
“都過去了。”我輕聲對媽媽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是啊,都過去了。”媽媽在那頭感嘆道,“不說這些晦氣事了。我女兒現在這麼優秀,以后的人生,只會越來越好!”
掛了電話,我站在宿舍的陽臺上,看著遠處城市的萬家燈火。
這個世界很大,每天都有無數的故事在發生,無數的人在相遇和別離。沈浪的故事,已經徹底結束了。而我的故事,才剛剛翻開最精彩的篇章。
幾天后,我收到了一個意外的邀請。我的一篇關於現代詩歌評論的文章,被國內一家核心文學期刊看中,邀請我參加他們下個月在南方一座美麗城市舉辦的青年作者研討會。
我拿著那份燙金的邀請函,心情激動。我知道,這是對我過去一年努力的最好肯定,也是我邁向更廣闊文學殿堂的第一步。
我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陸峰。
他聽完,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鍾,然后說:“恭喜你。那座城市很美,我正好也想去看看。”
我笑著問:“你想去看風景,還是想去看我?”
電話那頭,傳來他一聲低沉而清晰的輕笑。
“都有。”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我靠在陽臺的欄杆上,看著校園裡來來往往的年輕身影,聽著遠處傳來的吉他彈唱聲,嘴角忍不住上揚。
我的未來,清晰,明亮,且充滿了無限美好的可能。
至於過去,就讓它隨風而去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