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陸砚舟收到那封信的時候,正在籤一份價值三百億的並購協議。
他的助理周明遠把文件遞過來,順便將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角,說:“陸總,有人託了好幾層關系找到公司前臺,說是一對夫婦,自稱……是您的親生父母。”
陸砚舟的筆尖在籤名欄上方停了一瞬,大約零點三秒。
然后他籤完了那個名字,將協議合上,才拿起信封。
信封裡有一張照片,一張出生證明復印件,和一封字跡工整的信。照片上是一對中年夫婦,男人穿著得體的深藍色polo衫,女人挽著他的手臂,笑容矜持而溫和。他們身后是一棟帶花園的獨棟別墅,不算頂級的豪宅,但在普通人眼裡,已經是體面人家的模樣。
信是那個女人寫的,措辭小心翼翼,帶著一種經過排練的真誠:
“砚舟,如果你能看到這封信,希望你知道,媽媽這二十六年沒有一天不在找你……當年在火車站,你三歲,我轉身買瓶水的功夫,你就不見了……這些年我和你爸爸從來沒有放棄過……現在我們定居在蘇州,你爸爸經營著一家地產公司,家境還算殷實……我們很想見你,哪怕你不想認我們,至少讓我們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陸砚舟把信紙放回信封裡,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查過了嗎?”他問。
周明遠早已將資料準備好,平鋪直敘地匯報:“父親方國華,56歲,蘇州方達地產董事長,公司估值約八到十億規模,在蘇州本地有一定影響力,但未進入全國百強。母親林芸,54歲,全職太太。家中還有一個兒子,方明軒,24歲,畢業於英國曼徹斯特大學,目前在方達地產擔任副總,外界風評不錯,被稱為‘蘇州地產圈最年輕的少帥’。”
他頓了頓,補充道:“方家在當地確實一直在找一個失散的長子,這事在蘇州商圈不算秘密,林芸每年都會在方明軒生日那天發一條朋友圈,說‘如果老大還在,今天該多少歲了’。情感鋪墊做得挺足的。”
陸砚舟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敲了一下桌面。
“八到十億。”他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讀一份天氣預報。
周明遠沒有接話。他跟著陸砚舟七年,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數字在陸砚舟面前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方家傾盡家財,大約能買下砚舟集團旗下最不賺錢的那家子公司的一個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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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舟集團,世界500強第47位。業務涵蓋半導體、新能源、生物制藥和高端制造。沒有上市,沒有對外融資,沒有任何媒體報道過創始人的照片。在福布斯榜單上,這家公司的所有者被標注為“未知”。
而那個“未知”,此刻正坐在他面前,用一把折疊刀拆著信封上的郵票——動作不緊不慢,像在拆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快遞。
“陸總,您的意思是……?”
陸砚舟將郵票夾進手邊的筆記本裡——他從小就有集郵的習慣,孤兒院的老師教的,說是能讓人靜心。
“先不見。”他說,“你把我的聯系方式給他們,就說我在上海工作,普通上班族,一個人生活。其他的,不急。”
周明遠點了點頭。他明白陸砚舟的意思——不是拒絕相認,而是要先看看,這家人找的到底是“兒子”,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二
第一次見面安排在蘇州金雞湖邊的一家私房菜館。
陸砚舟穿了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灰色棉質襯衫,袖子卷到小臂,戴了一塊兩千塊的電子表。他長了一張很幹淨的臉,眉眼深邃但氣質內斂,乍看像個大學講師或者研究所的工程師——那種在人群中會被忽略的、寡言的年輕人。
他在菜館門口站了三分鍾,看見林芸從一輛奔馳S級上下來,腳步急促,眼眶已經紅了。方國華跟在她身后,表情克制,但扶著妻子肩膀的手微微發抖。
那一刻,陸砚舟的心跳確實快了半拍。
他想起了孤兒院鐵床的冰涼觸感,想起了每年中秋節別的小朋友被親戚接走、自己一個人坐在操場秋千上的夜晚,想起了大學報到時別人有父母搬行李、他只有一個舊書包和一個裝著臉盆的編織袋。
他以為自己會恨。
但真正看到這兩個人的時候,他發現心裡更多的是——空。一種很深的、被歲月風幹之后只剩輪廓的空洞。
“砚舟?”林芸走到他面前,聲音顫抖,伸手想碰他的臉,又縮了回去,“你……你長這麼大了。你跟你爸爸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方國華站在后面,喉結滾動了一下,說:“先進去吧,別站在門口。”
飯桌上,林芸不停地給他夾菜,眼淚一直沒停過。方國華問了他一些基本情況——做什麼工作,收入怎麼樣,住在哪裡,有沒有女朋友。
陸砚舟的回答都是事先準備好的模板:在一家科技公司做中層管理,年薪四十多萬,在上海租房住,單身。
四十多萬,在他的真實世界裡,大約是他集團旗下某棟寫字樓半天的租金收入。
但對方家來說,這個數字恰好處於一個微妙的位置——不算差,但遠談不上好。一個蘇州地產老板的家庭,年入四十多萬的上班族,屬於“兒子混得還行但確實比不上家裡”的那種程度。
方國華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回來就好。家裡的公司……你如果有興趣,可以慢慢了解。明軒也在公司,你們兄弟可以互相照應。”
“明軒”這個名字第一次出現在對話中時,林芸的表情有了一絲細微的變化——不是不自然,而是那種“要同時兼顧兩個孩子”的謹慎。她說:“明軒今天本來要來的,臨時有個項目會。他特別想見你,從小就念叨自己有個哥哥。”
陸砚舟笑了笑,沒有說話。
那個笑容恰到好處——溫和、內斂、帶著一點久別重逢的生澀。如果周明遠在場,他會認出這是陸砚舟在談判桌上最常用的一種表情:當他對對方的底牌已經了然於胸時,他就會這樣笑。
因為在來之前,周明遠還查到了一件事。
方明軒,那個“從小就念叨自己有個哥哥”的弟弟,在三個月前就知道了陸砚舟的存在——方家的私家偵探找到了陸砚舟的線索,方明軒是第一個拿到調查報告的人。報告上清楚地寫著陸砚舟“在上海某科技公司任職,中層管理人員,年收入約45萬元,未婚,無房,租住於浦東新區”。
方明軒看完報告后,在家族群裡發了一條消息:“終於找到哥哥了,太好了!爸媽這些年太不容易了,我一定要好好補償哥哥。”
這條消息下面,林芸發了三個流淚的表情,方國華發了一個大拇指。
但周明遠還查到,在同一天,方明軒私下給他的一位大學同學發了另一條微信:
“那個所謂的‘大哥’找回來了,調查過了,就是個普通上班族,一年掙的還沒我一個月零花錢多。你說他來分家產,我爸媽好意思給多少?一個在外面流浪了二十多年的外人,突然回來摘桃子,這世界可真有意思。”
周明遠把這條微信的截圖存在手機裡,問陸砚舟要不要看。
陸砚舟當時正在做一套普拉提,頭都沒抬:“不急。”
“那什麼時候給他看?”
“等他先出招。”陸砚舟說,“我這個人不喜歡打第一槍。”
三
第二次見面是在方家的別墅。
陸砚舟第一次見到了方明軒。
方明軒站在別墅門口迎接他,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休闲西裝,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苟,笑容溫暖而明亮。他比陸砚舟矮半個頭,長相更像林芸,五官精致但缺少方國華那種硬朗的輪廓。
“哥!”方明軒快步走上來,張開雙臂給了陸砚舟一個擁抱,力道恰到好處——熱情但不做作,親近但不冒犯,“終於見到你了!我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多年。”
陸砚舟拍了拍他的背,說:“我也等了很久。”
這句話是真的。只是“很久”這個詞,對方明軒來說意味著二十多年的思念,對陸砚舟來說意味著二十多年的孤獨。同一種時間,兩種截然不同的重量。
進了客廳,林芸忙著端水果,方國華坐在沙發上泡茶。茶幾上擺著一個相框,裡面是一張全家福——方國華、林芸、方明軒,三個人站在一棟歐式建築前,笑得像任何一個幸福的家庭。
沒有給“老大”留的位置。
陸砚舟的目光在那張照片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開了。
“哥,你在上海具體做什麼呀?”方明軒坐在他旁邊,語氣隨意,像弟弟跟哥哥聊天,“我有些朋友也在上海做科技行業,說不定你們還認識。”
“做產品管理的,小公司,說了你也不知道。”陸砚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
“那也太屈才了!”方明軒一臉認真,“哥,要不你來蘇州吧,到咱們家公司來。我爸年紀大了,我一個人也忙不過來,你來了正好幫我分擔。咱們兄弟齊心,其利斷金嘛。”
方國華在旁邊點了點頭:“明軒說得對,一家人在一起比什麼都強。公司的事,你慢慢學,不著急。”
陸砚舟放下茶杯,笑了一下:“謝謝爸,謝謝明軒。我目前的工作還挺穩定的,領導也比較器重我,暫時不想動。等以后有機會再說吧。”
“爸”這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陌生。這個音節在他的口腔裡停留了太久,像一個不太合腳的鞋子,穿上能走,但走不遠。
林芸聽到這個字,眼淚又掉了下來。
方明軒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情緒——不是嫉妒,也不是不滿,而是一種確認之后的放松。他在確認一件事: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大哥,確實只是一個年入四十多萬的普通上班族,沒有野心,沒有資源,也沒有能力對他的繼承人之位構成任何威脅。
確認完畢之后,方明軒的態度變得更加自然了。他開始真的像一個弟弟一樣跟陸砚舟聊天——聊自己的留學經歷,聊公司最近在談的一個舊城改造項目,聊蘇州哪家面館的禿黃油面最好吃。
他甚至主動提起了那樁娃娃親。
“哥,你還不知道吧?你小時候,爸媽跟沈家訂過娃娃親。”方明軒笑著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來好笑”的輕快,“沈叔叔跟咱爸是老戰友,當年說好了,如果你還在,就跟沈家的大女兒沈昭寧訂婚。后來你……走了,這事就不了了之了。不過沈家跟我們關系一直很好,昭寧跟我從小一起長大,跟親兄妹似的。”
他說“親兄妹”三個字的時候,嘴角有一個極其細微的上揚。
陸砚舟注意到了。
他還注意到,方明軒說這話的時候,林芸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方國華則低頭喝茶,沒有說話。
這樁娃娃親的完整版本,周明遠已經查得一清二楚:
沈家,沈維鈞,蘇州維鈞實業董事長,做汽車零部件的,資產規模比方家略大,大約十五到二十億。沈維鈞和方國華確實是老戰友,兩家私交甚篤。沈家大女兒沈昭寧,26歲,比方明軒大兩歲,比陸砚舟小一歲,英國LSE金融碩士畢業,目前在上海一家外資投行工作。
娃娃親是當年口頭約定的,沒有正式文書,但在蘇州商圈的老一輩人中間是公開的秘密。這些年方家沒有主動提過這事——因為“老大”不在了,沈家也沒有提過——因為沈昭寧明顯跟方明軒走得更近。
據周明遠的調查,沈昭寧和方明軒之間的關系,遠不是“親兄妹”那麼簡單。兩人在過去兩年中有過多次單獨旅行的記錄,方明軒的朋友圈裡有一條僅好友可見的內容,配圖是兩張電影票,文字是“和最重要的人”,時間是去年情人節。
而沈昭寧的社交賬號上,雖然沒有公開承認戀情,但有多條內容都隱晦地指向同一個人——一個“溫暖、優秀、善解人意”的男孩。
那個男孩,顯然不是那個失散了二十六年的“大哥”。
“哥,”方明軒忽然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一個秘密,“其實有件事我想跟你說,但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