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就是……昭寧的事。”方明軒露出一個略帶羞澀的表情,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我知道她是你名義上的娃娃親對象,但是這些年……我跟她……我們……”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我喜歡她,她也喜歡我。哥,你會不會怪我?”


這一招很高明。


先發制人,把自己放在“坦誠相待”的道德高地上。如果陸砚舟表現出任何不滿,那就是“小氣”;如果陸砚舟大方祝福,那方明軒就名正言順地拿到了通行證。


而最關鍵的是——他預設了一個前提:這個娃娃親是“有價值”的,是值得爭的。他用這種方式,不動聲色地在陸砚舟面前畫了一條線——沈昭寧是屬於我的,你別碰。


他不知道的是,陸砚舟對沈昭寧唯一的了解,就是周明遠調查報告裡的一行字:“沈昭寧,26歲,LSE碩士,上海某外資投行分析師,年收入約120萬元。”


120萬。


砚舟集團一個實習生的工資水平。


陸砚舟看著方明軒那張真誠的、坦蕩的、精心設計的臉,忽然覺得有些疲倦。不是對這種小把戲的厭倦,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來自血緣深處的疲憊——他的親弟弟,正在為了一份不到他資產萬分之一的利益,對一個他根本不在乎的女人,上演一場煞費苦心的宣示主權的戲碼。


而他甚至不能告訴方明軒:你緊張的東西,對我來說,什麼都不是。


“不會怪你。”陸砚舟拍了拍方明軒的肩膀,語氣平淡,“你們感情好,這是好事。我本來就不認識沈小姐,談不上什麼娃娃親。你不用有心理負擔。”


方明軒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來,做出一個“雖然哥不怪我但我還是很愧疚”的表情:“哥,你真好。我……我真的不知道怎麼感謝你。”


林芸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眶又紅了,拉著陸砚舟的手說:“砚舟,你真是個懂事的孩子。媽對不起你,讓你一個人在外面吃了那麼多苦……”


陸砚舟任由她握著手,感受著她掌心的溫度。那溫度是真實的,她的眼淚也是真實的。但真實的東西有時候並不純粹——它裡面混雜著愧疚、補償心理、對“好母親”這個人設的維護,以及一種微妙的、對兩個兒子之間潛在衝突的焦慮。


他忽然想起孤兒院的院長趙媽。趙媽不會掉眼淚,但她會在冬天凌晨四點起來,給每個孩子的被子裡塞一個裝了熱水的葡萄糖瓶。那種溫暖是純粹的,因為它沒有任何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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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認之后的第一個月,方家的表現堪稱模範家庭。


林芸每隔兩天就給陸砚舟打電話,問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上海降溫了有沒有加衣服。她甚至學會了用微信發紅包,每次都是兩百塊,備注寫著“給兒子買點水果”。


兩百塊。


陸砚舟每次收到都會截圖保存,然后點擊領取。他賬戶裡的錢多到他自己都記不清具體數字,但這兩百塊的紅包,他領得比任何一筆轉賬都認真。


方國華的話不多,但每個月都會讓財務給陸砚舟的銀行卡轉一筆錢,金額是五萬,備注“生活費”。陸砚舟沒有拒絕,也沒有動用,全部轉進了一個單獨的賬戶裡。


方明軒則表現得像一個完美弟弟——每周至少發三條微信,內容從“哥你今天幹嘛呢”到“哥我給你寄了蘇州的鮮肉月餅記得吃”,再到“哥我最近在做一個項目好累啊求安慰”。語氣親昵、自然,像他們從來沒有分離過二十六年,而是一直一起長大。


如果陸砚舟不是看過那條微信截圖,他也許真的會被這種熱絡打動。


但陸砚舟這個人有一個特點:他記性太好。


在孤兒院的時候,他因為記性好,能記住每一本讀過的書的內容,所以成績一直是最好的。但也因為記性好,他記住了每一個沒有被領養的日子——從三歲到十八歲,十五年,五千四百七十五天,沒有一個人走進孤兒院的大門,指著他說“我要這個孩子”。


這種記憶造就了他性格中最核心的一個特質:他從不把別人的善意當作理所當然,但也從不輕易相信任何未經時間驗證的情感。


所以當方明軒在某次聊天中“不經意”地提到沈昭寧最近回蘇州了、“要不要一起吃個飯”的時候,陸砚舟只說了兩個字:“好啊。”


這頓飯安排在蘇州W酒店的中餐廳。


沈昭寧比照片上更好看——高挑、清瘦、妝容精致,穿著一件奶油白的羊絨大衣,拎著一只低調的Celine鯰魚包。她說話語速很快,邏輯清晰,帶著投行女精英特有的幹練和自信。


但她的目光,幾乎全程都在方明軒身上。


“明軒,你上次說的那個舊改項目,我跟我們組的同事聊過,他們覺得如果能把商業配套的比例從30%提到35%,IRR能到18%以上。”她一邊夾菜一邊說,語氣裡有一種自然而然的親昵,像妻子在跟丈夫討論共同的事業。


方明軒笑著搖頭:“你三句話不離本行。今天主要是陪我哥吃飯,工作的事回頭再說。”


他轉頭看向陸砚舟,像一個稱職的弟弟在向重要的客人介紹自己的朋友圈:“哥,昭寧就是這樣的性格,工作狂一個,在投行待了三年,整個人都變成了Excel的形狀。”


沈昭寧瞪了他一眼,然后才把目光轉向陸砚舟。那目光裡沒有敵意,但也絕對沒有對明軒時的那種溫度和亮度。她看陸砚舟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同事的家屬。禮貌、客氣、保持距離。


“砚舟哥,久仰大名。”她舉起酒杯,“聽阿姨說你的事,我們都特別感慨。歡迎回家。”


“謝謝。”陸砚舟舉杯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這頓飯的基調就這樣定了下來:沈昭寧和方明軒是一邊的,陸砚舟是“客人”。他們之間有共同的朋友、共同的行業話題、共同的社交圈,而陸砚舟只是一個被邀請來“見證幸福”的局外人。


吃到一半,沈昭寧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屏幕,對陸砚舟說:“不好意思,接個電話,客戶的。”


她起身走到窗邊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陸砚舟的聽力極好——這也是孤兒院裡練出來的本事,小時候宿舍裡有人半夜做噩夢哭,他總是第一個醒,去叫趙媽。


他聽到沈昭寧在電話裡說:“……那個deal的估值模型我改過了,你讓分析師重新跑一下DCF……對,就是方達地產那個舊改項目,我們組的意見是估值可以再壓一壓,方達那邊現在資金鏈有點緊張,他們沒太多談判籌碼……”


陸砚舟不動聲色地夾了一塊松鼠鳜魚。


方達地產資金鏈緊張。這個信息,周明遠給他的調查報告裡已經提到了——方達地產近兩年連續拿了兩塊高價地,恰逢蘇州樓市降溫,去化率不理想,銀行授信額度已經用得差不多了,目前正在尋找新的融資渠道。


而沈昭寧所在的投行,正是方達地產可能的融資方之一。


所以沈昭寧和方明軒的關系,不僅僅是青梅竹馬的感情,還有一條微妙的利益線——沈昭寧是方達地產融資項目的負責人之一,而她正在利用自己的專業能力,幫方明軒壓低估值,以便方達能以更有利的條件拿到融資。


陸砚舟忽然覺得這頓飯的味道變了。不是因為食物本身,而是因為他在這張餐桌上看到了一種他非常熟悉的東西——交易。


感情是交易,親情是交易,連失散二十六年的重逢,都可能是某種交易的前奏。


他放下筷子,對方明軒說:“明軒,公司最近是不是在找融資?”


方明軒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哥,你怎麼知道的?昭寧跟你說的?”


“沒有,我自己猜的。你在微信裡說過最近在忙項目,沈小姐又是做投行的,隨便聯想了一下。”


方明軒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神裡多了一層審視的意味。他似乎在重新評估這個“年入四十多萬的大哥”的敏銳程度。


“確實在找。”方明軒承認了,語氣輕描淡寫,“大概需要融三到五個億,用來推進舊改項目。不是什麼大事,幾個意向方都在談。”


三到五個億。


陸砚舟在心裡換算了一下——這個數字大約相當於砚舟集團旗下一家半導體材料子公司一個季度的淨利潤。


“順利嗎?”陸砚舟問。


“還行吧,就是現在資本市場環境不好,房企融資確實比以前難了。”方明軒聳了聳肩,然后忽然話鋒一轉,“哥,你在上海做科技行業,認不認識什麼投資機構的人?要是有資源的話,也可以幫我們牽牽線嘛。”


這句話聽起來像隨口一說,但陸砚舟聽出了裡面的潛臺詞:如果你能幫上忙,那你還有點用;如果你幫不上忙,那你最好安分守己地當你的“普通上班族大哥”。


“我認識的人不多。”陸砚舟說,“小公司,接觸不到什麼大人物。”


方明軒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沒事哥,我就是隨便說說。你剛回來,不用操心這些事,好好享受家庭的溫暖就行了。”


“家庭的溫暖”——這四個字從方明軒嘴裡說出來,有一種奇異的違和感。就像一個從未經歷過寒冬的人,在向一個從雪地裡爬出來的人描述爐火的溫度。



轉折發生在兩個月后。


方家的資金鏈問題比預想的更嚴重。銀行的一筆過橋貸款到期后沒有續貸成功,方達地產面臨三個億的資金缺口。如果不能在兩個月內補上,不僅舊改項目要停工,整個公司的流動性都會出問題。


方明軒急得滿嘴燎泡,每天在公司和銀行之間來回跑。沈昭寧也在幫忙協調,但她所在的投行內部風控委員會對方達地產的評級最近剛剛被下調,融資方案遲遲批不下來。


這時候,林芸給陸砚舟打了一個電話。


“砚舟啊……”她的聲音有些猶豫,“媽想跟你商量個事。”


“您說。”


“就是你爸公司這邊……最近遇到了一點困難,資金上有些緊張。媽知道你在外面打拼不容易,也沒什麼積蓄,但是……你能不能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湊個一兩百萬?媽不是要你的錢,就算是借的,等公司緩過來就還你……”


陸砚舟沉默了三秒。


不是因為他拿不出這一兩百萬——對他來說,這連零花錢都算不上。他沉默的原因是:林芸開口的金額是“一兩百萬”。


這個數字很有意思。


它正好是一個“年入四十多萬的上班族”傾盡所有、賣掉車子、取出全部公積金、再借遍所有朋友之后,勉強能湊出來的上限。也就是說,林芸在開口之前,是認真計算過他的“承受能力”的。她不是在獅子大開口,她是在精準地、體諒地、以一個“心疼兒子但又實在沒辦法的母親”的身份,提出了一個“剛好不會把你壓垮但又能幫到家裡”的請求。


這種精準的體諒,比冷漠更讓陸砚舟心寒。


因為她不是在向兒子求助——她是在向一個年收入四十多萬的賬戶發起一筆“合理”的提款請求。


“媽,我想想辦法。”陸砚舟說。


掛了電話之后,他坐在落地窗前看了很久的上海夜景。他的公寓在陸家嘴某棟樓的頂層,視野開闊,黃浦江兩岸的燈火像一條流動的銀河。


他忽然想起一件很久遠的事。


六歲那年,孤兒院來了一對夫婦,想領養一個孩子。他們在所有孩子中間看了一圈,最終選了一個比陸砚舟小一歲的男孩——因為那個男孩長得更白、更安靜、“更好養”。


陸砚舟沒有被選中的原因,是“這個孩子眼神太深,看著不好相處”。


那天晚上,他躺在鐵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做了一個決定:從今以后,他要讓自己的眼神變得“好相處”。他要學會笑,學會溫和,學會讓別人覺得舒服。


他用了二十年,把這個技能練到了爐火純青。


此刻,他看著窗外的夜景,忽然不想再用了。


他拿起手機,給周明遠發了一條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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