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發完之后他又加了一條:“另外,幫我約個時間,我要見一下沈昭寧。單獨。”
六
見沈昭寧的地方在上海外灘的一家咖啡館。
沈昭寧穿著一套深藍色的西裝裙,頭發扎成一個低馬尾,看起來剛從公司出來。她坐下之后看了一眼手表,說:“砚舟哥,我下午三點還有一個會,大概有四十分鍾的時間。”
“夠了。”陸砚舟說。
他為她點了一杯燕麥拿鐵——周明遠的調查報告裡提到過沈昭寧的咖啡偏好。
沈昭寧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但沒有說什麼。
“你約我出來,是為了方家的事?”她開門見山。
“算是。”陸砚舟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姿態放松,“我想聽聽你的專業意見。方達地產的融資問題,到底有多嚴重?”
沈昭寧猶豫了一下。她作為投行從業者,有保密義務,但方達地產的財務狀況在業內已經不算秘密了。
“很嚴重。”她最終還是說了,“方達的問題不是短期的流動性危機,而是結構性的。他們過去兩年拿的地,地價都在高點,現在蘇州樓市降溫,那些地的價值已經打了八折。加上方伯伯的經營思路比較傳統,公司負債率一直在70%以上,在現在的市場環境下,這個槓杆水平非常危險。”
“你覺得需要多少錢才能解決問題?”
“短期的話,三到五個億能撐過去。但長期來看,方達需要的不只是錢,而是戰略轉型。方伯伯不懂科技,明軒又……怎麼說呢,他很聰明,也很努力,但他對地產行業以外的領域基本沒有認知。如果他繼續用傳統地產的思路經營,就算這次撐過去了,下次也一樣會出問題。”
陸砚舟聽著,點了點頭。
“那你跟明軒呢?”他忽然問,“你幫他做這個融資項目,是因為感情,還是因為職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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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寧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瞬。
“兩者都有。”她說,坦率得有些意外,“我喜歡明軒,這是事實。但我也是專業的——方達的舊改項目本身是有價值的,如果融資結構設計得好,對我們投行來說也是一筆不錯的生意。”
“如果方達倒了呢?”
“不會倒的。”沈昭寧的語氣很堅定,“方伯伯在蘇州經營了二十多年,人脈和資源都在。而且……實在不行,我爸也會出手幫忙。沈家和方家的關系不是一般的生意關系。”
“你爸會出多少錢?”
沈昭寧沉默了。
因為她知道答案——沈維鈞的現金流也不算寬裕,他能拿出來的上限大概是一個億左右,對於方家三個億的缺口來說,杯水車薪。
“砚舟哥,”沈昭寧放下咖啡杯,認真地看著他,“你問這些,是為了什麼?你只是一個普通上班族,這些問題不是你操心得起的。”
這句話沒有任何惡意,甚至帶著一種善意的提醒——她只是在陳述一個她認為的事實。
但陸砚舟聽到了一種熟悉的東西:邊界。
沈昭寧在告訴他——你的身份是“方家失散的大兒子”,但你在這個家庭的經濟版圖中,是一個局外人。你沒有發言權,也沒有參與權。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這個家庭給予你的那一點點溫情,然后感恩。
“你說得對。”陸砚舟笑了笑,站起來,“我操不起這個心。謝謝你抽出時間,沈小姐。回去開會吧。”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沈昭寧在身后叫住了他。
“砚舟哥。”
“嗯?”
“你別多想。方家的事,有明軒和方伯伯在,會處理好的。你剛回來,最重要的是跟家人培養感情。錢的事,不用你操心。”
陸砚舟回過頭,對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溫和、得體、恰到好處。
但如果沈昭寧是周明遠,她會注意到——陸砚舟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溫度。
七
兩周后,方家收到了一份意外的投資意向書。
一家名為“遠舟資本”的投資機構,表示有意向方達地產注資四億元,條件是獲得方達地產20%的股權,並派駐一名董事進入董事會。
這個條件在商業上是公允的——甚至可以說是優厚的。在當前的市場環境下,方達地產的估值已經被普遍看低,四億元拿20%的股權,相當於給方達地產開出了20億元的估值,比方家自己的心理預期還要高出兩成。
方國華喜出望外,方明軒卻有些疑慮。
“爸,這家遠舟資本我查過了,成立不到兩年,注冊地在前海,股東結構很復雜,背后有好幾層嵌套。我託人打聽了一圈,沒人說得清他們到底是什麼來頭。”
“來頭不重要,錢重要。”方國華說,“條件公道,沒有對賭,沒有附加條款,這種好事打著燈籠都找不到。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方明軒皺了皺眉:“我就是覺得太巧了。我們正好缺錢,就正好有一家來路不明的機構送錢上門……”
“商場上的事,哪有那麼多巧合?”方國華拍了拍他的肩膀,“先籤了再說,把眼前的難關過了。回頭再慢慢查他們的底。”
方明軒沒有再說什麼,但他心裡的不安沒有消散。
這種不安在三天后變得更加強烈——因為他收到了一條匿名消息,內容是一張微信聊天記錄的截圖。
就是他三個月前發給大學同學的那條:“那個所謂的‘大哥’找回來了,就是個普通上班族,一年掙的還沒我一個月零花錢多。你說他來分家產,我爸媽好意思給多少?一個在外面流浪了二十多年的外人,突然回來摘桃子,這世界可真有意思。”
方明軒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他反復確認了截圖的真實性——頭像、備注名、時間戳,全部對得上。他記得自己發過這條消息,但他不記得當時為什麼會寫出這麼刻薄的話。或者說,他記得,但他不願意承認那是他真實的想法。
他立刻給那個大學同學打了電話,對方支支吾吾地說:“明軒,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手機前段時間丟過一次,可能是那會兒泄露的……”
方明軒掛了電話,在辦公室裡來回走了十幾圈。
這條消息如果被爸媽看到——不,如果被那個“大哥”看到——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首先,發消息的人是誰?遠舟資本的人?還是……陸砚舟?
不可能。方明軒否定了這個念頭。陸砚舟就是一個普通上班族,怎麼可能跟遠舟資本扯上關系?就算他跟遠舟資本的人認識,一個年入四十多萬的產品經理,哪來的能量去查這種隱私信息?
應該是競爭對手在搞他。蘇州地產圈就這麼大,眼紅方家的人不少,弄到一條聊天記錄也不是什麼難事。
但不管是誰發的,當務之急是——這條消息不能讓他爸媽看到,更不能讓陸砚舟看到。
他拿起手機,給陸砚舟打了一個電話。
“哥,周末回蘇州吃飯唄?媽說她想你了。”
電話那頭,陸砚舟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好。”
八
周末的飯局,方明軒表現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殷勤。
他親自下廚做了一道紅燒肉——雖然手藝一般,但誠意滿滿。他不停地給陸砚舟夾菜、倒酒,一口一個“哥”叫得親熱極了。
“哥,上次我說沈昭寧的事,你真的不怪我吧?”飯吃到一半,方明軒忽然舊事重提,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的脆弱,“我這幾天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不怪你。”陸砚舟說。
“那就好。”方明軒松了口氣,然后話鋒一轉,“對了哥,你有沒有遇到過那種……就是有人故意挑撥離間的情況?比如有人發一些不實的信息,想破壞你跟你身邊人的關系?”
陸砚舟夾了一塊紅燒肉,慢慢嚼完,才說:“遇到過。”
“那你一般怎麼處理?”
“看情況。如果是真的,那就面對;如果是假的,那就澄清。”
方明軒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芸在旁邊插話:“明軒,你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麼事了?”
“沒有沒有,媽,我就是隨便問問。”方明軒趕緊擺手,然后端起酒杯,“來來來,哥,我敬你一杯。以后不管發生什麼,你都是我哥,我都是你弟弟。這一點,永遠不變。”
陸砚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永遠不變。”他重復了一遍。
酒杯相碰的清脆聲響在餐廳裡回蕩,像某種儀式的鍾聲。
但陸砚舟知道,“永遠”這個詞,在方明軒的字典裡,大約等於“直到利益衝突為止”。
吃完飯,林芸拉著陸砚舟在沙發上看老照片。方家的相冊有好幾本,按年份排列,每一頁都記錄著方明軒的成長軌跡——滿月、百天、周歲、幼兒園畢業、小學入學、中學運動會、大學留學、畢業典禮……
每一張照片裡,方明軒都是唯一的孩子。
林芸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忽然停住了。那一頁夾著一張單獨的、已經泛黃的照片——一個兩三歲的小男孩,穿著一件藍色的毛衣,坐在一輛玩具車上,笑得露出兩顆門牙。
“這是你。”林芸的聲音哽咽了,“你三歲那年,在火車站走丟之前半小時拍的。你當時非要坐那個搖搖車,我嫌貴,說等到了老家再坐。你不肯,哭了好久……我就給你拍了這張照片,說‘別哭了,媽媽給你拍照’……”
她的眼淚滴在了照片的塑料膜上。
“后來我每次想你了,就翻出來看這張照片。你爸說我這樣不好,說看了更難受,但我就是忍不住……砚舟,你知不知道,媽這二十六年,每一天都在后悔。如果那天我沒有轉身去買水,如果我把你抱在手裡,如果你沒有松開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