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陸砚舟看著那張照片。那個穿著藍色毛衣的小男孩,笑得太燦爛了,燦爛到讓人心疼。那個孩子不知道,三十分鍾后,他會在一個人山人海的火車站松開媽媽的手,被人流裹挾著走出站口,然后被一個陌生男人抱走,輾轉被丟在一家孤兒院的門口。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把目光從那張照片上移開。
“媽,”他說,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叫這個字,“我不怪你。”
林芸撲進他懷裡,哭得渾身發抖。
陸砚舟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他的動作很溫柔,像一個真正的好兒子應該做的那樣。
但他的眼睛越過林芸的肩膀,落在客廳另一端的方明軒身上。方明軒正站在落地窗前打電話,表情焦急,一邊說話一邊用另一只手揉著太陽穴——遠舟資本的投資協議裡有幾個條款,他的律師覺得有問題,需要重新談判。
方明軒掛了電話之后,走過來對陸砚舟說:“哥,公司那邊有點急事,我得先走一趟。你今晚住家裡吧?媽給你收拾了房間。”
“好。”
方明軒匆匆出門之后,陸砚舟坐在沙發上,繼續陪林芸看照片。
“媽,明軒最近是不是壓力很大?”他問。
林芸嘆了口氣:“可不是嘛。公司的事把他愁壞了。好在那家遠舟資本願意投資,不然真不知道怎麼辦。你爸說遠舟的條件很不錯,就是明軒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一直在查人家的底。”
“查到了嗎?”
“沒有。你爸說別查了,先把錢拿到手再說。但明軒這個人吧,心思重,什麼事都要弄得明明白白的才放心。”林芸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砚舟,你幫媽一個忙。”
“您說。”
“你勸勸明軒。他這個人,誰的話都聽不進去,但你是他哥,他敬重你。你跟他說說,讓他別鑽牛角尖了,先把協議籤了,公司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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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砚舟看著林芸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關切、有焦慮、有一個母親對家庭的全部牽掛。但那雙眼睛裡沒有的,是對兩個兒子之間力量對比的基本認知——她讓一個“年入四十多萬的產品經理”去勸一個“地產公司副總”做商業決策,就像讓一只螞蟻去給一頭大象指路。
她不知道,那頭大象腳下的路,正是那只螞蟻鋪的。
“好,我試試。”陸砚舟說。
九
那天晚上,陸砚舟住在方家為他準備的房間裡。
房間布置得很用心——淺藍色的牆面、實木書桌、一張1.5米的床,床頭櫃上放著一束滿天星和一封手寫的歡迎卡片。卡片上寫著:“砚舟,歡迎回家。這是媽給你布置的房間,不知道你喜歡什麼風格,就先按我的想法來了。不喜歡的話,你自己改。——媽”
一切都是那麼恰到好處。溫馨、克制、充滿善意。
但陸砚舟注意到一個細節:這個房間裡沒有任何屬於他的私人物品。沒有他童年的照片——因為方家沒有;沒有他喜歡的書——因為林芸不知道他喜歡什麼;沒有他習慣用的東西——因為沒有人問過。
這是一個空房間。被精心裝飾過、充滿愛意的空房間。
就像方家對他的感情——真實存在,但缺乏根基。
他坐在床邊,打開筆記本電腦,登錄了一個他很少使用的郵箱。郵箱裡有一封周明遠發來的郵件,附件是遠舟資本與方達地產的投資協議最終版本。
他快速瀏覽了一遍,在幾個關鍵條款上做了批注,然后回復了一封郵件:
“第二條的估值調整條款去掉,對創始人太苛刻了。第七條的反稀釋條款保留,但增加一個例外——如果后續融資是用於並購科技類資產,反稀釋條款不觸發。其他的按原方案執行。”
發完郵件后,他又打開了一個加密文件夾。文件夾裡有一份文檔,標題是《關於收購方達地產的可行性分析》。
這份文檔是周明遠在三周前做的。分析結論很明確:方達地產雖然目前陷入流動性危機,但它在蘇州擁有三塊核心地段的土地儲備,總價值約為十五億元。如果以當前的低估值收購方達,然后將其土地資源與砚舟集團旗下新能源子公司的充電樁網絡布局相結合,可以在三年內實現約200%的投資回報。
陸砚舟看完文檔后,在上面打了一行字:“暫不收購,先以可轉債形式注資,保留收購選擇權。”
這是他一貫的風格——不急於吞並,而是先給一根繩子,讓對方在不知不覺中把自己系在他的戰車上。
他合上電腦,關了燈,躺在那個1.5米的床上。
天花板上沒有裂縫。方家的房子質量很好,石膏線精致,吊燈是水晶的,折射著窗外路燈的光。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的不是今天的晚餐,不是林芸的眼淚,也不是方明軒的殷勤,而是那張泛黃的照片——三歲的他,穿著藍色毛衣,坐在玩具車上,笑得露出兩顆門牙。
那個孩子已經S了。S在火車站的某個角落,S在一個陌生男人粗糙的懷抱裡,S在孤兒院門口那個冰冷的清晨。
現在活著的這個人,是另外一個人。一個從廢墟裡自己把自己拼起來的人。他不需要血緣來定義自己,也不需要家庭來溫暖自己——他本身就是一座足夠堅固的建築。
但奇怪的是,他還是很想再看一眼那張照片。
不是想回到過去,只是想確認——那個孩子確實存在過。不是方家的“失散長子”,不是任何人的“大哥”,不是任何故事裡的角色,而是一個真實的、曾經活過的、有名字的孩子。
他的名字叫陸砚舟。
“陸”是孤兒院院長的姓,“砚舟”是趙媽翻了一整本字典給他起的名字——砚,是沉穩、內斂、有墨香;舟,是渡人、渡己、過河。
趙媽說:“你是個有力量的孩子。記住,不管以后走到哪裡,你都是你自己,不是任何人的附屬品。”
他一直記得。
十
遠舟資本的投資協議最終籤了。
方明軒在最后一刻還是讓步了——因為銀行已經下了最后通牒,如果再不能補充流動性,就要啟動資產保全程序。他沒有時間再猶豫了。
籤字那天,方國華在辦公室裡喝了一杯茶,對明軒說:“你看,天無絕人之路。”
方明軒笑了笑,但笑容沒有到達眼底。
他始終覺得遠舟資本的出現太過巧合。更讓他不安的是,那張聊天記錄的截圖,至今沒有出現在任何人面前。發消息的人像是消失了一樣,沒有后續動作,沒有勒索,沒有任何進一步的行動。
這不符合常理。如果有人想用這條消息搞他,應該在最關鍵的時候拋出來——比如在投資協議談判期間,比如在董事會投票之前。但對方沒有。
這種沉默比威脅更可怕。因為沉默意味著對方不需要這張牌——意味著對方的籌碼遠遠不止這些。
方明軒開始失眠。
與此同時,陸砚舟在方家的角色也在悄然發生變化。
林芸越來越依賴他了。不是物質上的依賴——她仍然認為大兒子只是一個普通上班族——而是情感上的。她發現陸砚舟是一個極好的傾聽者,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能說到點子上。他不會像方明軒那樣說“媽你別擔心了,有我呢”這種漂亮話,而是會安靜地聽完,然后說一句“您說得對,這事確實挺難的”,就這一句,林芸就覺得被理解了。
方國華也開始對大兒子另眼相看。他發現陸砚舟雖然不懂地產,但對宏觀經濟和產業趨勢的判斷非常敏銳。有一次吃飯時,方國華隨口抱怨現在的房地產市場太難做,陸砚舟說了一句:“方達的問題不在於房地產不好做,而在於房地產的邏輯變了。以前是靠土地增值賺錢,以后是靠運營和服務賺錢。如果能在地產項目裡植入科技和醫療的元素,比如智慧社區、康養地產,估值邏輯就完全不一樣了。”
方國華聽完,愣了很久。
“你這些想法,是誰教你的?”他問。
“自己看書看的。”陸砚舟說。
方國華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但從那以后,他在做重大決策之前,都會習慣性地給陸砚舟打個電話,問一句“你怎麼看”。
方明軒注意到了這種變化。
他注意到媽媽打電話給“大哥”的頻率越來越高了,從兩天一次變成了一天一次。他注意到爸爸在做決策之前會先問“砚舟怎麼說”。他注意到家裡的飯桌上,“大哥”坐的位置越來越靠近主位。
而他自己的位置,正在不知不覺中被推向邊緣。
這種感覺讓他恐慌。不是因為他對父母的愛沒有信心,而是因為他太了解父母了——他們愛他,但他們的愛是有彈性的。在他們心裡,“失散多年的大兒子”這個身份,天然地攜帶了一種道德上的優越性。任何與陸砚舟有關的衝突,無論對錯,父母都會下意識地站在陸砚舟那邊——因為愧疚,因為補償,因為他們需要用這種方式來安撫自己二十六年的良心不安。
方明軒意識到,他必須做點什麼。
十一
機會來了。
沈昭寧的生日宴會在上海半島酒店舉辦。沈維鈞特意包下了一個宴會廳,邀請了蘇州和上海商圈的兩百多位賓客。方家自然在受邀之列,方國華、林芸、方明軒和陸砚舟都收到了請柬。
這是陸砚舟第一次以“方家長子”的身份出現在社交場合。
林芸為此特意帶他去買了一套西裝——Armani的成衣,大約三萬多塊。對方家來說,這是給“普通上班族兒子”出席正式場合的合理配置。太貴了會讓兒子有壓力,太便宜了又不夠體面。這個價位,恰好在“體諒”和“體面”之間的黃金分割點上。
陸砚舟試衣服的時候,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覺得有些荒誕。他衣櫃裡有十幾套定制的西裝,每一套都是意大利頂級裁縫專程飛到上海為他量體制作的,單價超過二十萬。但那些西裝他幾乎沒穿過——他不需要。在砚舟集團的內部,所有人都穿得跟工程師一樣,沒有人會在意CEO穿什麼。
此刻他穿著這套三萬多塊的Armani,反而覺得比任何一套定制西裝都更沉重。因為這套衣服不是他的——它是“方家大兒子”的戲服。
生日宴會上,沈昭寧穿了一件正紅色的禮服,明豔照人。方明軒站在她身邊,穿了一套深藍色的西裝,兩人站在一起,像一對璧人。
陸砚舟被安排在靠邊的一桌,跟一些不太重要的賓客坐在一起。林芸本來想讓他坐到主桌,但方國華低聲說:“今天沈家是主人,座位都是安排好的,別添亂了。”
林芸只好作罷。
宴會進行到一半,沈維鈞上臺致辭。他先是祝女兒生日快樂,然后話鋒一轉,提到了方家:“今天在座的有很多老朋友,都知道我跟國華是幾十年的戰友。我們兩家的關系,不是一般的交情。昭寧和明軒從小一起長大,感情深厚,我這個做父親的,看在眼裡,喜在心上……”
臺下一片善意的笑聲和掌聲。所有人都聽出了沈維鈞的言外之意——這是在為沈昭寧和方明軒的關系鋪路,相當於一個半公開的“預告”。
方明軒在臺下微微低下頭,露出一個害羞的笑容,偷偷看了沈昭寧一眼。沈昭寧也笑了,臉頰微紅,目光溫柔。
林芸在桌下握住了陸砚舟的手,小聲說:“砚舟,你……沒事吧?”
“沒事,媽。”陸砚舟說,“我說過了,我不在意。”
林芸松了口氣,握著他的手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