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但陸砚舟注意到,方明軒在害羞的笑容之下,有一個極其隱蔽的動作——他的目光越過人群,快速掃了陸砚舟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挑釁,也沒有得意,而是一種確認。他在確認陸砚舟的反應,確認這個“大哥”是否真的對沈昭寧毫無想法,確認自己的勝利是否已經徹底、完全、不留餘地。


陸砚舟端起酒杯,遙遙地向他舉了一下。


方明軒愣了一下,然后也舉起了酒杯,笑著點了點頭。


在所有人看來,這是一個溫馨的畫面——兄弟倆隔空對飲,彼此祝福。


宴會結束后,陸砚舟一個人走到酒店的天臺上,吹了會兒風。


上海的冬夜很冷,風從黃浦江上吹過來,帶著潮湿的寒意。他把外套拉鏈拉到最高處,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遠處的東方明珠塔。


手機響了,是周明遠。


“陸總,方明軒最近在暗中調查遠舟資本的背景,他找了一家上海的盡調公司,花了八十萬,要求在一個月內查清遠舟的實際控制人。”


“讓他查。”陸砚舟說,“查到了也無所謂。”


“還有一件事,”周明遠的聲音變得有些微妙,“沈昭寧今天下午在辦公室收到了一份匿名快遞,裡面是一份文件。”


“什麼文件?”


“是方明軒三年前在英國留學期間的一份學術不端記錄——他在碩士論文中使用了代寫服務,被學校給予了書面警告。這份記錄在英國高校的內部系統裡是可以查到的,但國內很少有人知道。”


陸砚舟沉默了一會兒。


“誰寄的?”


“目前不清楚。但沈昭寧看到這份文件之后,把自己鎖在辦公室裡哭了兩個小時。她助理告訴我的。”


陸砚舟靠在欄杆上,仰頭看著天空。上海的燈光太亮了,看不到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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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總,要幹預嗎?”


“不用。”陸砚舟說,“這是他們之間的事。跟我無關。”


他掛了電話,又在天臺上站了十分鍾。


風越來越大了。他轉身走進電梯,回到宴會廳。大部分賓客已經散了,只有方明軒和沈昭寧還在角落裡說話。沈昭寧的表情不太對,眼眶微紅,方明軒正在急切地解釋什麼,一只手抓著她的手臂。


陸砚舟從他們身邊走過,沒有停留。


他走到大堂門口,方國華和林芸正在等車。林芸看到他,立刻招手:“砚舟,快來,外面冷,別凍著了。”


陸砚舟走過去,站在他們中間。


方國華伸手攬了一下他的肩膀——這是方國華第一次對他做這個動作。動作很輕,很短,像蜻蜓點水。


但陸砚舟感受到了那個手掌的重量。那是一個父親的重量。雖然來得太晚,雖然摻雜了太多復雜的因素,但那個重量是真實的。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冬天冰冷的空氣。


然后他做了一個決定。


十二


一個月后,方明軒的調查有了結果。


那家盡調公司的報告厚達五十頁,結論是:遠舟資本的實際控制人無法追溯到自然人,股權結構極為復雜,涉及七層嵌套和四個離岸管轄區,有明顯的“反盡調”設計。但從資金流向和決策習慣來看,遠舟資本的操盤風格與國內某家頂級家族辦公室高度相似。


方明軒看完報告,沒有找到答案,但他心裡的不安膨脹到了一個臨界點。


就在這時,方達地產召開了一次董事會。遠舟資本派駐的董事第一次出席會議——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但每一個問題都直擊要害。


他問的第一個問題是:“方達地產過去三年的拿地決策,是基於什麼樣的市場判斷?為什麼在2023年市場高點連續拿了兩塊高價地?”


方國華回答得有些支吾。那些決策是他做的,但他現在自己也承認,當時過於樂觀了。


第二個問題是:“方達地產的管理層架構中,為什麼沒有設立獨立的風險控制部門?財務部和投資部由同一位副總分管,這種架構在內控上是重大缺陷。”


這個問題是衝方明軒來的——那位副總就是方明軒。


方明軒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試圖解釋,但對方不疾不徐地打斷了他:“方副總,我不是在質疑你的能力,我是在質疑制度。一個好的制度應該讓能力一般的人也能做出正確的決策,而一個壞的制度會讓能力再強的人也難以避免犯錯。方達的問題不是人的問題,是制度的問題。”


會議結束后,方國華沉默了很久。


“這個人不簡單。”他對明軒說,“遠舟派來的這個董事,絕對不是普通的投資經理。他的視野和格局,至少是百億級別基金合伙人的水平。”


方明軒沒有說話。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緊了拳頭。


那天晚上,方明軒做了一件他后來后悔了很久的事。


他給陸砚舟打了一個電話,語氣前所未有的直接:“哥,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說。”


“你跟遠舟資本有沒有關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為什麼這麼問?”陸砚舟的聲音很平靜。


“因為太巧了。”方明軒的聲音有些發抖,“你回來之后不久,遠舟就出現了。而且他們的風格——那種不緊不慢、掌控全局的感覺——跟你太像了。我說不清楚,就是一種直覺。”


“直覺有時候會騙人。”


“那你告訴我,我是在騙自己嗎?”


陸砚舟沒有直接回答。他說:“明軒,你在害怕什麼?”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方明軒最柔軟的地方。


他害怕什麼?


他害怕這個突然出現的“大哥”會奪走父母的關注——已經在發生了。他害怕這個“大哥”會分走家產——方家雖然不算頂級富豪,但七八個億的資產,分走一半就是三四個億,他不甘心。他害怕沈昭寧——不,沈昭寧不會變心,他害怕的是沈昭寧開始重新評估他的價值——那份學術不端記錄已經讓沈昭寧對他產生了動搖,如果“大哥”身上再爆出什麼他無法企及的東西……


他害怕的東西太多了,多到他不敢一條一條列出來。


“我不害怕。”方明軒說,但他的聲音已經出賣了他。


“那就好。”陸砚舟說,“早點休息,別想太多了。”


電話掛了。


方明軒坐在書桌前,盯著手機屏幕,忽然發現自己滿頭冷汗。


十三


真相是在一個最普通的周末揭開的。


那天陸砚舟照例回蘇州吃飯。方明軒因為公司有事沒在家,只有方國華、林芸和陸砚舟三個人。


飯吃到一半,方國華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來說了幾句,然后臉色變了。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他聽了幾秒鍾,然后慢慢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轉頭看向陸砚舟。


那個眼神很復雜。有震驚、有困惑、有一種被愚弄的憤怒,還有一種更深層的、他自己都無法定義的東西。


“怎麼了?”林芸緊張地問。


方國華把手機遞給她,沒有說話。


林芸接過手機,看到屏幕上是一條新聞推送,來自某個財經媒體的頭版頭條:


《獨家:神秘資本“遠舟集團”實控人浮出水面,竟為蘇州方達地產失散長子》


文章詳細披露了砚舟集團的規模、業務版圖和財務數據——總資產超過四千億,年營收超過兩千五百億,業務覆蓋全球三十多個國家和地區。文章還特別指出,砚舟集團的創始人兼唯一股東陸砚舟,正是蘇州方達地產董事長方國華二十六年前失散的長子。


文章的最后一段寫道:“據知情人士透露,陸砚舟此次通過旗下投資公司遠舟資本向方達地產注資四億元,是其個人資產配置中的一小部分。以陸砚舟目前的身家,四億元的投資規模在其整體資產中的佔比不足千分之一。”


林芸看完之后,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手機從手裡滑落,掉在餐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發現自己的聲音消失了。


方國華盯著陸砚舟,嘴唇微微發抖。


“砚舟,”他的聲音嘶啞,“這……是真的?”


陸砚舟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他的動作很慢,很從容,像是在結束一頓再普通不過的家常便飯后,準備起身離開。


“是真的。”他說。


三個字,輕描淡寫,像在確認今天的天氣。


林芸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但那個聲音已經完全變了——不再是溫柔的母親在跟兒子說話,而是一個受到巨大衝擊的人在無意識地重復:“你怎麼不告訴我們……你怎麼不告訴我們……”


“你們沒有問過。”陸砚舟說。


這句話像一把刀,無聲無息地切開了飯桌上所有的溫情。


是的,他們沒有問過。他們問了他的工作,問了他的收入,問了他的住處,問了他有沒有女朋友。但他們從來沒有問過:“你這些年過得好嗎?你有沒有吃過很多苦?你有沒有哪一天撐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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