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們問的都是“是什麼”,從來沒有問過“怎麼樣”。


方國華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后滑了半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在餐廳裡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雙手叉腰,深呼吸了好幾次。


“遠舟資本……就是你?”他的聲音在發抖,分不清是激動還是憤怒。


“是。”


“那這四億……是你投的?”


“是。”


“條件是你定的?”


“是我下面的人定的。但最終決策是我做的。”


方國華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釋然,又像是苦澀。


“所以這一個月來,你一直在看我們的笑話。”他說,“你看我為了四億資金焦頭爛額,看明軒為了幾個條款絞盡腦汁,看我們一家人為了這點錢愁得睡不著覺——而你坐在上海的高樓上,像看螞蟻一樣看著我們。”


這句話說得太重了。


林芸拉了拉方國華的袖子:“老方,你別這麼說……”


“那你要我怎麼說?”方國華甩開她的手,“他明明有這個能力,為什麼不早說?他看我們掙扎了這麼久,很好玩嗎?”


陸砚舟站起來,平視著方國華的眼睛。


“爸,”他說,這個字現在聽起來格外刺耳,“您覺得,如果我第一天就告訴你們我是誰,你們會怎麼對我?”


方國華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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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會像現在這樣——震驚、憤怒、覺得被愚弄。然后呢?然后您會開始計算——我那個做地產的小公司,跟世界500強的兒子攀上了關系,能拿到多少好處?媽會開始內疚——原來大兒子這麼有錢,我當初給他發兩百塊紅包是不是很可笑?明軒會更復雜——他處心積慮想要守住的那點家產,在他大哥面前連零花錢都算不上,他會怎麼想?”


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語氣始終平靜,像在做一個商務匯報。


“我不是在測試你們,也不是在看笑話。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在你們不知道我的實力之前,你們對我的感情,是真的還是假的。”


他停頓了一下。


“現在我知道了。”


林芸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她在陸砚舟的話裡聽出了一種讓她毛骨悚然的東西——冷靜。


這個兒子在認親的過程中,始終保持著一種旁觀者的冷靜。他在收集數據、分析變量、驗證假設。他甚至把“父母的感情”當作一個變量來測試——在控制“財富”這個變量的情況下,觀察“親情”這個因變量的變化。


這不是一個兒子對父母應有的態度。這是一個CEO在做盡職調查。


而最可怕的是——她無法反駁他。


因為如果她們一開始就知道陸砚舟的真實身份,她對“大兒子”的感情確實會不一樣。不是不愛,而是那種愛會被其他東西汙染——敬畏、算計、期待、甚至是恐懼。


“砚舟,”林芸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的臉,“不管你是誰,不管你有多少錢,你都是我的兒子。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陸砚舟低頭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淚水、有真誠、有一個母親最深切的悔恨。但他也看到了別的——在那雙眼睛的最深處,有一絲極細微的、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興奮。


一個世界500強創始人的母親。


這個身份,比她做了二十多年的“蘇州地產老板太太”高了不知道多少個層級。


陸砚舟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而是一種靈魂深處的、對人性本質的疲憊。


他知道林芸的眼淚是真實的,她的愛也是真實的。但在這個世界上,純粹的東西太少了。所有的愛都摻雜著別的東西——期待、依賴、虛榮、恐懼。他用了二十年去理解這件事,又用了十年去接受這件事。


“媽,”他輕聲說,“我相信你。”


他相信她。但他也知道,“相信”這個詞,在經歷過二十六年的孤獨之后,已經變成了一種選擇,而不是一種本能。他選擇相信,不是因為證據確鑿,而是因為他決定給自己的血緣最后一次機會。


十四


方明軒是在公司看到那條新聞的。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震驚,而是一種奇異的、近乎荒誕的“果然如此”的感覺。那個在他心裡盤旋了兩個月的不安,終於找到了它的形狀——一個巨大的、足以遮蔽他整個天空的形狀。


砚舟集團。世界500強。資產超過四千億。


他坐在副總辦公室裡,看著電腦屏幕上的數字,忽然覺得整個世界都變得不真實了。他想起自己發過的那條微信——“就是個普通上班族,一年掙的還沒我一個月零花錢多”。


原來小醜是他自己。


他想起自己跟沈昭寧說“我哥就是個普通產品經理”,想起自己在飯桌上施舍般地讓陸砚舟“來公司幫忙”,想起自己處心積慮地宣示對沈昭寧的主權,好像在守護什麼珍貴的東西——


而在陸砚舟眼裡,那些東西可能連垃圾都不如。


這個認知比任何羞辱都更讓他難以承受。不是因為陸砚舟有錢——方明軒不是一個仇富的人。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過去兩個月裡所有的算計、所有的表演、所有的小心機,在陸砚舟面前就像一個小學生在班門弄斧。他以為自己在下一盤棋,但其實他連棋盤都沒資格上。


他拿起手機,想給陸砚舟發消息,但打了幾個字又刪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道歉?太虛偽了。恭喜?太諷刺了。質問?他有什麼資格質問。


最后他發了一條很短的微信:


“哥,對不起。”


陸砚舟秒回了兩個字:


“沒事。”


方明軒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沒事”——這兩個字裡沒有憤怒,沒有嘲諷,甚至沒有居高臨下的寬恕。只有一種徹底的、讓人絕望的 indifference——不在乎。


陸砚舟根本不在意他做了什麼、說了什麼、想了什麼。因為在意需要把對方放在與自己平等的位置上,而陸砚舟的世界裡,方明軒的位置從一開始就注定了——一個在蘇州地產圈打拼的年輕人,僅此而已。


這種被無視的感覺,比被仇恨更讓人痛苦。


十五


沈昭寧的反應則更加復雜。


她在看到新聞的那天晚上,一個人在上海的公寓裡坐了很久。


她想起了跟陸砚舟在咖啡館的那次見面——他問她方達的問題有多嚴重,她告訴他“這不是你操心得起的”。她當時說那句話的時候,是真的覺得自己在善意地提醒一個“局外人”。


現在回想起來,那句話的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


“這不是你操心得起的”——一個年收入四千萬億的人,被一個年收入一百二十萬的人告知“這不是你操心得起的”。


她忽然覺得陸砚舟當時那個笑容很值得玩味。那個溫和的、得體的、恰到好處的笑容,翻譯過來可能是:“好的,你說得對,我確實操心不起。”


她忍不住笑了——苦笑。


然后她的笑容慢慢凝固了。因為她想到了另一件事——那份匿名寄來的學術不端記錄。


她一直以為是方明軒的競爭對手在搞他,但現在她不確定了。陸砚舟有沒有可能……不,不會。陸砚舟不是那種人。從她對陸砚舟有限的了解來看,他是一個不屑於用這種手段的人。不是因為他道德高尚,而是因為——他不需要。


一個手裡握著核武器的人,不會去跟人比誰扔的石子更遠。


但如果不是陸砚舟,那會是誰?這個問題像一根刺,扎在她心裡,隱隱作痛。


更重要的是——她現在怎麼看待方明軒?


在知道陸砚舟的真實身份之前,方明軒在她眼裡是一個優秀的年輕人——有家世、有學歷、有能力、有上進心。雖然學術不端的記錄讓她失望過,但她說服自己那是年輕時的錯誤,人都會犯錯。


但現在,陸砚舟出現了。一個從孤兒院長大、沒有任何家庭資源、全靠自己打拼到世界500強的人,站在方明軒面前,像一座山站在一個小土丘旁邊。


方明軒的“優秀”,在陸砚舟的對照下,忽然變得不那麼耀眼了。他的家世是父母給的,他的學歷有水分,他的能力在一個年營收兩千五百億的巨人面前,顯得像小孩子過家家。


沈昭寧不願意承認,但她心裡確實有一個聲音在說:你真的選對了嗎?


她甩了甩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她愛方明軒。她一直愛他。這份愛不應該因為另一個男人的財富而動搖。


但她知道,從今天起,她看方明軒的眼光,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十六


新聞曝光后的第三天,陸砚舟回了一次方家。


這一次,一切都不同了。


方家別墅門口停了兩輛沒見過的車——一輛邁巴赫,一輛保時捷卡宴。客廳裡坐著幾個不速之客——蘇州本地的幾位商人,都是聽到消息后趕來“拜訪”的。


他們看到陸砚舟走進來,立刻站起來,笑容滿面地迎上去:“陸總!久仰久仰!沒想到方家的長子就是砚舟集團的創始人,真是太低調了!”


陸砚舟禮貌地跟他們握了手,說了幾句客套話,然后以“家庭聚會”為由,請他們離開了。


客廳恢復安靜之后,方國華坐在沙發上,表情復雜地看著他。


“這些人,以前從來不登門的。”方國華說,語氣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慨,“消息傳出去才三天,我的電話就被打爆了。有要合作的,有要融資的,有要介紹項目的——還有要給明軒說媒的。”


他苦笑了一下:“你知道嗎,有一個以前跟我有過節的人,專門打電話來,說‘方總,以前的事是我不對,改天請您吃飯賠罪’。”


陸砚舟坐在他對面,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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