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全是。”陸砚舟說,“但大部分是。”
方國華沉默了很久。
“砚舟,”他終於開口,聲音蒼老了很多,“你是不是覺得,我們找你,也是因為錢?”
陸砚舟沒有立刻回答。他認真地看著方國華的臉——那張臉上有六十歲男人的皺紋、有地產商人的精明、有一個父親的愧疚,還有一種被戳穿之后的脆弱。
“爸,”他說,“我說過,我不怪你們。你們找我,有感情的因素,也有其他的因素。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確實找了我二十六年。”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茶幾上。
是那張泛黃的照片——三歲的他,穿著藍色毛衣,坐在玩具車上。
“這張照片,媽給我看了之后,我偷偷翻拍了一張。每次我覺得這家人可能只是在利用我的時候,我就看看這張照片。”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然后我告訴自己——不管現在的他們是什麼樣,二十六年前,有一個母親在火車站弄丟了她的孩子,她哭了很久,她把這張照片保存了二十六年。這個事實,不會因為他們現在的任何行為而改變。”
林芸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淚流滿面。
方國華低下頭,用雙手捂住了臉。
他的肩膀在抖。
一個在商場上打拼了三十年的男人,在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面前,哭得像個孩子。
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的大兒子,那個在火車站走丟的三歲孩子,已經長成了一個比他強大得多的人。不是財富上的強大,而是靈魂上的強大。這個年輕人經歷了二十六年的孤獨和苦難,卻沒有被苦難變成一個冷酷的人。他依然選擇相信,依然選擇寬容,依然選擇在看到所有人性的幽暗之后,保留心底那一點柔軟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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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自己呢?他在舒適的家庭環境中生活了二十六年,有妻子、有兒子、有房子、有車子、有公司、有地位——但他的內心,反而比這個從泥濘中爬出來的年輕人更加貧瘠。
因為他擁有的太多,所以他不曾真正珍惜過什麼。
而陸砚舟擁有的太少,所以他學會了珍惜每一樣東西——包括一張泛黃的照片,包括兩百塊的紅包,包括一個蜻蜓點水般的拍肩。
方國華抬起頭,眼睛通紅。
“砚舟,”他說,“爸對不起你。”
陸砚舟搖了搖頭。
“不用說對不起。”他說,“你們找我,我來了。這就夠了。”
他沒有說的是——他來的原因,不是因為他需要父母,而是因為他想確認一件事:在這個世界上,血緣到底有沒有意義。
他花了二十六年,從一個被遺棄在孤兒院門口的孩子,長成了一個站在世界500強頂端的人。他證明了自己不需要任何人也能活得很好。他證明了能力比出身重要,意志比運氣重要,自己比任何靠山都可靠。
但在他內心深處,始終有一個聲音在問:如果血緣真的毫無意義,那為什麼每年的中秋節,他還是會一個人站在陽臺上,看著月亮,想象那對不知道在哪裡的父母,會不會也在看同一個月亮?
現在他有了答案。
血緣的意義,不在於它給了你什麼,而在於你選擇怎麼對待它。
你可以選擇恨,可以選擇冷漠,可以選擇轉身離開。但你也可以選擇——在看清一切之后,依然輕輕地握住那只伸過來的手。
不是因為你需要,而是因為你可以。
尾聲
半年后。
方達地產完成了戰略轉型,在砚舟集團的技術支持下,開始向智慧社區和康養地產方向轉型。方國華主動將40%的股權轉讓給了砚舟集團,自己保留了30%,方明軒持有20%,剩下的10%留給管理層。
方明軒辭去了副總的職務,去了一家初創公司做產品經理。他說:“我想從零開始,自己打拼一次。”
臨走的那天,他給陸砚舟發了一條很長的微信,最后一段是:
“哥,我以前覺得你搶走了我的東西。后來我才明白,你從來沒有搶過——因為那些東西本來就不是我的。爸媽的愛不是我的私有財產,公司不是我的囊中之物,昭寧也不是我的戰利品。我一直活在‘擁有’的焦慮裡,害怕失去這個、害怕失去那個。而你什麼都沒有,卻什麼都有了。我想學你,但我知道我學不會。我只能做我自己——一個普通的、有缺點的、正在努力的人。謝謝你沒有拆穿我,謝謝你給我留了體面。”
陸砚舟看完后,回了一個字:
“好。”
沈昭寧和方明軒最終還是在一起了。沈昭寧說:“他的缺點我都知道,但我知道他在改。”她沒有再提那份學術不端記錄,但方明軒自己主動向公司董事會做了說明,並申請降職降薪,從最基層的崗位重新做起。
沈維鈞對此頗有微詞,但沈昭寧說:“爸,如果他能在最底層爬起來,那才是真正的本事。”
方國華和林芸每個月都會去上海看陸砚舟。林芸每次都會帶自己做的菜,用保溫盒裝好,坐高鐵送到他的公寓。陸砚舟每次都吃完,然后把保溫盒洗幹淨還給她。
有一次林芸發現,陸砚舟的冰箱裡幾乎什麼都沒有,只有幾盒牛奶和幾個蘋果。
“你平時就吃這個?”她心疼地問。
“忙起來就忘了。”陸砚舟說。
從那以后,林芸每周都會給他寄一箱自己包的餃子,每種餡料都寫上標籤,凍好之后用順豐冷鏈寄到上海。陸砚舟的冰箱裡終於有了東西。
方國華則開始學習使用智能手機的各種功能,只為了能跟大兒子視頻通話。他學會了發朋友圈,第一條朋友圈是陸砚舟的照片,配文是:“我的大兒子。”
照片下面,方明軒評論了一個“”。
趙媽——孤兒院的院長,在新聞上看到了陸砚舟的消息,給他打了一個電話。
“砚舟啊,我在新聞上看到你了。”
“趙媽,您身體好嗎?”
“好著呢。你別給我打錢了啊,上次你打的那五百萬,我用來擴建了圖書館,還剩好多呢。你別打了,我用不完。”
“趙媽,那五百萬是給您的,不是給孤兒院的。”
“我一個老太太要那麼多錢幹嘛?我都捐給院裡了。對了,你什麼時候回來看看?孩子們都想你了。”
“下周就回去。”
“好,我給你留著你最愛吃的紅糖糍粑。”
掛了電話之后,陸砚舟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上海夜景,笑了。
那個笑容不是給任何人看的。不是給方家的、不是給媒體的、不是給商界的。
那是給趙媽的。給那個在冬天凌晨四點給他塞熱水瓶的女人。給那個翻字典給他起名字的女人。給那個告訴他“你是你自己”的女人。
在這個世界上,血緣不是唯一的紐帶。
有些紐帶,比血緣更深,更暖,更持久。
窗外,上海的燈火依舊璀璨。黃浦江上,一艘夜遊船緩緩駛過,船上的燈光在水面拖出一條長長的金色尾巴。
陸砚舟拿起手機,給周明遠發了一條消息:
“下周的行程幫我空出兩天,我要回一趟孤兒院。”
“好的陸總。另外,福布斯的人又來了,想請您做一期封面專訪。”
“拒了。”
“他們說可以把我們集團的品牌放在封面最顯眼的位置。”
“拒了。”
“好的,明白。”
陸砚舟把手機放在茶幾上,起身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拿出那張泛黃的照片。
三歲的他,穿著藍色毛衣,坐在玩具車上,笑得露出兩顆門牙。
他把照片放在臺燈下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輕聲說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話:
“別怕。以后的日子,會好的。”
那個三歲的孩子聽不到。但沒關系。
有些話,是說給現在的自己聽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