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成親那日,樓觀雪掀開我的蓋頭。
看著他那張人神共憤的臉,我差點驚嘆出聲。
還好我記起了自己是個瞎子,是看不到他的長相的。
1.
「私奔了?紙條拿來給我看看!」
我眼睜睜看著丞相的臉色由白變紅再變紫,他大力地拍了兩下桌子,「這個混賬!我都答應她了,她還敢跟著三皇子私奔!」
丞相夫人也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三皇子怎麼可能會善待她…她肚子還有孩子就要折騰…」
「夫人莫急,三皇子雖然殘暴,但定然會看在我的面子上善待一諾的。」
畢竟他們可是盟友。
有人匆匆忙忙進來稟報:「老爺,太傅的迎親隊伍已經出發了。」
最終丞相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還不趕緊去換衣服!」
敲鑼打鼓的,好生熱鬧。
丞相夫人看我這副樣子,忍不住提醒我:「從現在開始你不是錦瑟了,你是相府千金李一諾,你是個瞎子,切莫露出馬腳了!」
丞相府裡頭熱鬧,外面更是熱鬧。
這長安城中對樓觀雪的傳聞數不勝數,說他克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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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嫁了兩個姑娘,大婚之夜都莫名暴斃,沒能活過第二日。
我暗自擔心起自己的命運來,可生S都是上天注定的,只要我的母親能夠安好,我就算慘S也S而無憾。
而如今時局動蕩,太子前不久剛剛意外身S,長安城被籠罩在一片陰鬱中。
但這個時候相府出嫁唯一千金,其中深意讓人不得不揣摩。
樓觀雪沒有請媒人,也沒有親友,以高堂上兩個靈位牌與天地作為見證,然后就入了洞房。
想到我一會兒慘S的結局,我忍不住心驚膽戰起來,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夫人看不見嗎?」
我含糊不清地點了點頭,他挑開我的喜帕,差一點我就驚呼出聲。
眼前的男人劍眉星目,墨發紅衣,漫不經心又帶些睥睨,好生英俊!
等等……他怎麼有些眼熟。
我連忙低頭,生怕自己的視線黏在他的臉上,暴露自己的身份,「是……我看不見。」
「是你?」
是他…
他凝視了我好一會兒,挑起我的下巴,語氣裡情緒莫名,「好久不見,夫人,為夫找你找得很是辛苦。」
我強裝鎮定地梗著脖頸,臉上是一派強硬的鎮靜。
只是耳朵充了血,耳尖紅得都快熟了,「夫君說的好久不見是什麼意思?難道之前見過?夫君應該是認錯人了,這天底下有相似皮囊的人有很多……」
靜默半響,男人忽然橫過一條長臂,指尖伸向我耳邊,我不明所以地看著他,那樣的目光盈盈,像盛了酒一般。
樓觀雪眯了眯眼,眸色暗了下去,眼尾的那一寸紅色,好似更深了兩分。
「是,是為夫認錯人了,你不是她。」
他驀地傾過身子,捏住我下頷,將我整個人提了過來。
窗外的靜謐,屋裡的喧囂,相撞融合,於床帳之內,倒是添了兩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快感。
最后之時,我整個人已經累暈過去。
樓觀雪擰眉望著我散落在榻上的青絲,指腹按壓在我肩膀上的陳年舊痕上,眼底越發晦暗。我被迫嫁進來,不過也是成為李丞相的一把刀。
他就想借我的手盜取太子的遺物,讓此案成為懸案。
第二天,我是被一個閃念驚醒的。醒來時,我分不清是在陰曹地府還是太傅府,也不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活著。
我使勁兒掐了掐自己的臉頰,吃痛一聲,老天保佑,我還活著!
我真的還活著。
已經是午時,長安城中已經傳開了,說我是何方妖孽,竟然能活過新婚第一夜。
還說丞相教出來的女兒就是與眾不同。
聽到這些傳言,我只覺得荒唐。
2.
我不知道樓觀雪究竟有沒有認出我,還是真的信了我的那句鬼話。
三年前,我在撫城見過他一面,撫城是我的故鄉。
三年前,一場大旱,撫城鬧了飢荒。
整個城中稍微富貴一點的都被搶劫一空,我們也不例外。
母親帶著我和哥哥逃難,沒想到半路我被官兵劫走。
那官兵將我扔進了軍營,要我取樂那些將軍首領的,我不從,拼S想要逃出去。
首領被惹怒,想要射S我,千鈞一發之際,是樓觀雪救下了我。
可他也沒能逃過此劫,小腹和肩部各中了一箭,我拖著他沉重的身體出逃,拖著他整整一夜才找到救兵,我的肩膀已經被韁繩磨得血肉模糊,最后我無力支撐倒下。
再醒來已經在車輦上,母親坐在我對面。
這一夜就好像一場夢一樣,那個男人也好像從未出現過。
一晃三年過去,我被迫替嫁,他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大奸臣樓觀雪,也是我的夫君。
我心裡五味雜陳,說不出來的感覺,萬般孤勇,唯恐大夢一場。
嫁進來過了兩日便是回門的日子。
府中茶香縈繞,外面天色明媚,張燈結彩的,陽光從半斜的格窗投射進來,照在我和樓觀雪身上。
過了一會兒,丞相夫人便叫我出去,說有東西要給我。
她打量我一番,「樓太傅對你好嗎?」
「就一日,我怎麼知道他對我好還是不好。」
「那你想辦法讓他對你好一點啊。」
我僵住,夫人復而又說道,「若你不幫我們拿到太子S前手裡攥著的東西,我隨時都可以找人把你母親和哥哥S掉。」
她揚揚手中的中藥包,丟在我面前,「你母親的藥,我隨時都能斷了。」
沒有系好的繩子四散開,我嗅到裡面散發出幽幽的香氣,怎麼不像什麼中藥,倒像是香囊裡的東西呢?
我伸手偷偷扣下一小塊藏在指甲縫裡,狀若無事地點了點頭。
夫人從懷中取出一只白玉瓶,推到我的面前,「你找機會把這個東西下在太傅的茶水之中,他S了,你還愁什麼東西拿不到嗎?」
雖然不解,但離開相府,我到底還是帶上了那只白玉瓶。
相府如此在乎太子手裡攥著的東西,那麼太子不是意外身S,是有人蓄意謀S?
是誰?是迫切想坐上太子之位的三皇子嗎?
我不敢再細想下去。
回府我沒有跟樓觀雪一塊回去,中途便下了馬車,去了一趟藥鋪。
大夫告訴我這不是什麼藥,就是普通的香料混合滑石粉,根本沒有藥效。
所以說……這個念頭一出,我又立馬否決,這不可能!
因白天思慮太多,從淨室出來之后我早早就入睡了。
樓觀雪從書房議事回來,我已經熟睡,寢屋內只留有一盞燈。
他掀起被褥湊近那具潔白如玉的身子。
視線停留在我肩上的陳年舊傷,很大一塊凸起的醜陋傷疤,樓觀雪的眸色暗了些。
是漫漫長夜,無盡月色。
那一夜也是這樣的月色,他猶記得自己中毒箭昏迷之后,中途被疼醒,小姑娘堅韌的側臉,嘴裡一直念叨:「求你別S。」
「為什麼要救我?」
「你救了我,我不能丟下你不管。」
樓觀雪徹夜未眠。
3.
隔兩日,是宮宴。
夜晚月照清荷,懸於天際的月亮光華皎皎。
我見到了傳聞中那個和李一諾私奔的三皇子,蓟錦寧。
蓟錦寧的眉宇間籠罩著柔和的光華,有些像世間絕美的溫玉。
他臉上始終帶著淡淡的微笑,如掠過春日暖陽,染上溫度的一道清風。
旁邊那個?
我一時間竟看得呆住,差點忘了我現在是個瞎子。
他旁邊那個蒙著面紗的女子就是真正的相府千金,李一諾,她小腹已經隆起,已有三四個月的身孕了。蓟錦寧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聽聞丞相千金才華橫溢,尤其擅長撫琴,今日何不撫一曲助興,也讓眾人一飽耳福?」
滿座目光瞬間都落在我身上,明裡暗裡皆是看戲的意味。
還沒來得及開口,身側的樓觀雪已先一步站起身,不著痕跡便將話擋了回去,「殿下,內子失明多年,目不能視,指尖早已生疏,怕是難成雅樂,反倒掃了眾人的興,此事不妥。」
蓟錦寧卻不肯罷休,笑意添了幾分促狹,「不過撫琴而已,太傅何必這般護著?」
我心頭了然,面上卻裝作茫然無措,緩緩起身福了一禮,「既然殿下都這麼說了,妾身便試一試。」
宮人很快就抱著一把古琴上來,宮女又扶著我摸索著走到大殿上。
我緩步上前,視線頓在早已被暗中做了手腳的斷弦處,隨即伸手撥動琴弦,琴上弦軸滾落,琴弦紛亂散開,發出了刺耳的聲音。
眾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踉跄兩步,隨即垂眸落淚,「妾身失明數載,已經忘了撫琴時的技巧了,還弄斷了琴弦,實在愚笨……這般模樣,定然要汙了殿下雅興,妾身罪該萬S。」
此言一出,席間頓時竊竊私語。
眾人看蓟錦寧的目光已經有了埋怨和不解,明明知道我眼睛看不見,還非要強人所難,讓我一個瞎子撫琴給他聽。
蓟錦寧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想要出聲斥責我,卻抓不住半分把柄,一時僵在原地,「你……好好,是本王考慮不周了。」
等宴席進行到一半之后,想巴結我的人實在太多,半個時辰,我都不知道自己喝了有多少杯了。
我還是有些醉了,手撐著湖邊的柵欄。
蓟錦寧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身后還跟著跌跌撞撞的李一諾,貼身宮女扶著她,還是趕上了蓟錦寧。
我沒打算繼續偽裝,「殿下,李小姐腹中還有你的孩子,你怎麼這般不顧?」
他本意是想讓李一諾嫁進太傅府的,可現在計劃完全打亂了。
換了一個他完全拿捏不住的人。
我笑盈盈地站在蓟錦寧面前,身段兒纖弱又苗條,五官無可挑剔到仿佛一朵向陽而生的嬌花。
「聽說你母親的命握在丞相手裡,你最好是按照我們所說的辦事,早點拿到東西,否則……」
「我們是平等的,別威脅我。」
李一諾由貼身宮女扶著,一瘸一拐地靠近我。
蓟錦寧無可奈何,又把所有怒火都撒到李一諾身上,「誰允你私奔的,本王有沒有跟你說過讓你安心待嫁!」
李一諾摸索著去拽蓟錦寧的衣袖,結果撲了個空,哽咽著開口,「殿下,我那麼的愛你,你怎麼能這麼說我。」
「愛?你不是相府千金,對本王來說沒有任何用處。」
在絕對的利益和權勢面前,真心不值錢。
可李一諾哪裡會有后退的路?是她甘願放棄所有的。
李一諾咬咬牙,木訥地盯著遠處,眼睛虛焦,沒有聚焦點,「錦瑟,你別囂張,等日后王爺坐上太子之位,S你跟碾S一只螞蟻一樣簡單。」
皇上除了三皇子,還有四個皇子,哪有那麼容易?貴妃娘娘所出的七殿下就頗得聖上寵愛。
我緩緩逼近,「你那麼迫切想知道太子手上的東西,難道說那東西跟你有關?太子是你S的?」
她氣急敗壞地伸出手要來推我,我故意踉跄了兩步,裝作被絆倒的模樣,順勢落入寒潭中。
慌亂中,我看見了樓觀雪。
樓觀雪出來尋我,突然聽到撲通一聲,扭頭往湖中一看,便看見一個撲騰的身影。
誰?誰掉水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