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幾個宮女抱著厚厚的狐毛毯子包裹住我,艱難地扶著我走了兩步,昏昏沉沉的,手腳發軟,提不起力氣。
下一秒整個人都不受控制地往另一邊倒去,就在眾人以為我就要暈倒的時候。
突然,一個身影眼疾手快地將快要著地的我攔腰抱起,眾人的驚呼聲並沒有如期到來,只剩下靜默和風聲。
迷迷糊糊中,我看見了樓觀雪。
我放心地暈了過去。
最后一縷餘暉散盡,暮色漸沉,夜風燥人。
額前好大一塊紅腫的地方,我伸手摸了摸。
樓觀雪十分自然地在床沿坐下。
望見我額頭的一抹紅腫,他微微一頓,方才抱我回府時倒是沒瞧清,「這怎麼來的?」
我支支吾吾,「應該被推下去的時候不小心撞在欄杆上了。」
靜默良久,僅剩窗外風吹過樹梢的簌簌之聲。
「多謝大人救我。」
「你還要裝瞎裝到什麼時候,連自己的命都不顧了嗎?」
4.
我整個人像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原地,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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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變得一片煞白。
我還在掙扎,「大人,在說什麼。」
「你原名叫錦瑟,你因為母親陳氏重病不得不將自己發賣給丞相,替丞相千金出嫁……」
話說到這裡,我心如S灰地閉了閉眼。
「所以大人從新婚之夜就知道我不是相府千金,也知道我眼睛根本沒瞎,那你怎麼不戳穿我?」
害我裝得很是辛苦。
「看你那麼努力,我也不想戳穿你了。」
我抿唇,「我是哪裡露出破綻了?」
「首先,所有人都知道丞相很是疼愛李一諾,那麼輕易就松口讓自家女兒出嫁,這一點就絕不可能。再說了,我撞見過你無數次躺在榻上看話本……」
都是話本惹的禍!
「而且,你出嫁前一日半夜有人從相府出逃,我派了人跟蹤。還有,我見過你,撫城軍營,我救了你,你拉著我在城中走了一夜。」
他記得……記得撫城的那一夜,記得我們很久之前就已經見過。
他輕挑眉,我慌亂跪下,「求大人網開一面,我家中還有一病重的母親,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我的母親。」
我止不住地磕頭,樓觀雪失笑,按住我的腦袋,「聖上所言,要的只是這段關系而已,其他的不重要。」
我忽然側過頭,桃花眼微彎,朝著樓觀雪促狹地一笑,他莫名慌了神,「還不快點過來給夫人抹藥!」
琥珀色的瞳仁被淚水洗刷得晶亮,像清晨的露珠,一如往昔。
接著三五個丫鬟端著溫水進來,匆忙給我塗藥膏,還有人進了淨室給我準備熱水伺候我沐浴。
樓觀雪抿了抿嘴角,忍了許久的笑聲最后還是從嘴邊溢出來。
「丞相要你潛入我的書房,把木匣子裡的東西拿給他,你照做就是,我自有安排。丞相夫人要你回府,回絕便是,你現在已經是太傅府的人了,怕丞相府做什麼?」
我嘟嘟囔囔地垂下頭,又忍不住看他。
樓觀雪上手敲了敲我的腦袋,我全盤託出,將白玉瓶遞給了樓觀雪,「這裡面是相思纏,若是下了三纏你就會斃命,若只是一纏你就只會吐血,然后昏迷不醒。」
樓觀雪若有所思地接過。
我詢問,「你不會打算將計就計吧?」
「不落入圈套怎麼知道他們想做什麼呢?」
5.
隔了兩天,剛剛跟樓觀雪用完午膳,他突然腹痛不止,然后猛地吐出一口血來。
我豁然站起身,樓觀雪昏過去之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府醫急急忙忙地趕過來,說樓觀雪身中相思纏,毒性極烈,所幸他喝下去的不算太多,剛好一纏的量。
很快就給樓觀雪配好了藥方,只要按時服藥,把毒素清出去就可以了。
我松了口氣,下一秒有人不分青紅皂白地汙蔑我,還要拔劍S了我,「我就知道你嫁進來肯定是別有用意的!可我們大人待您不薄啊!」
外面的侍衛齊齊就要把我押走送去地牢。
「不是我,不是我下的毒,我怎麼可能給大人下毒,我才十六,我不想守活寡啊。」
身后的床榻上傳來一聲很弱的,「不是她下的毒。」
幾個侍衛停下了動作,齊齊看向榻上的樓觀雪,我看得心底一陣發酸。
說完樓觀雪又昏了過去。
從前我只當他是救命恩人,是替嫁的夫君,可是嫁進來之后,才發現他根本不像傳聞所說的那樣,三番五次救我於水深火熱之中。
我悄悄抹淚又託著下巴,靜靜地看著他,直到他第二天一早醒過來。
他瞧見我眼下烏青,「怎麼一晚上沒睡覺嗎?」
我擦掉眼淚,「你現在可是我的盟友!你不好,我寢食難安。」
我一抖,眼淚簌簌地落。
等樓觀雪好了些,我發現府中丫鬟大換血,好幾個陌生的面孔,腰間都配有一把匕首。
她們都有武功,都是樓觀雪派來監視的。
沒了陪嫁丫鬟似雪,我詢問,「似雪呢?她是我的貼身丫鬟,也被大人趕走了嗎?」
離我最近的人開口,「似雪在大人的書房。」
書房的門被推開,我看見似雪臥在青石磚上,滿身是傷,氣息奄奄。
而站在她旁邊的正是提著浸血長劍的樓觀雪,他淺淺笑著,眼裡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冷意。
「這府裡任何一個人都不能進書房,更不能碰這個匣子,如今你壞了規矩更得S。」
原來下毒一事是似雪動的手腳,她是丞相那邊的人。
一眼就看見她衣袖裡藏著的密信,趁著侍衛清理現場的間隙,我不動聲色地將信揣入了袖中。
「不過你眼下倒還有點用處。」
他向我這邊看過來,站在黑黢黢的書房裡,半張臉都隱在黑暗中,一眼,我就定住了。
明明之前還柔情似水的眼眸,現在紅色與戾氣交織在一起在他眼中翻湧。
「過來,瑟瑟。」
6.
我一下回過神,拖著雪白色的長裙走過去,那裙子顏色亮得刺眼,可隨后裙擺浸在血水裡,看上去觸目驚心。
我閉門將密信展開,紙上的字跡鋒利,樓觀雪倏爾開口,「是丞相親筆。」
字字句句都在叮囑似雪,務必要在三日內下足夠劑量的相思纏,一擊斃命。
我抬頭與樓觀雪對視一眼,便心下有一計,他取來朱砂與狼毫,對著密信反復臨摹了幾遍就已經神似,他將信中的一擊斃命改成了令至昏聩即可。
又放進了信封中,我拿走后回了院子尋似雪,她趴在榻上止不住地流淚,脊背上觸目驚心的傷痕遍布。
我冷聲,「事情已經敗露,以后你打算怎麼辦?」
總歸橫豎都是一S。
似雪不說話,我掩眸,將改好的密信又悄無聲息地放回了她的衣袖中。
「不然,我給你一大筆錢,你回你家裡去吧,別再待在這了。」
馬不停蹄地,第二日就將似雪送走了。
意料之中的,有人將她半路截了去。丞相和蓟錦寧都派了人去截她,探子回來報,似雪在蓟錦寧的府中。
蓟錦寧看到密信勃然大怒,本就因為李一諾私奔一事對丞相心生不滿,此番更是……為何還要留著樓觀雪的命?他百思不得其解,當即就杖S了似雪。。
此番動靜很快就傳到了丞相的耳朵裡。心腹被S,他怒不可遏,可又無可奈何。
「他明知道似雪是本官的人,他也敢杖S?他蓟錦寧還有什麼不敢的?氣S我了!既然似雪已經暴露,那麼……樓觀雪已經察覺,那個錦瑟果真是一枚廢棋。」
夫人在旁邊好言相勸,結果被丞相揚手狠狠地扇了一巴掌,「都是你教出來的好女兒!如果一諾嫁過去,根本不會有這些事!」
他細細盤算接下來的打算,可怎麼也想不到。
樓觀雪說完這兩天發生的所有事情,我淡淡地笑了笑,卻又想起另一樁事。
丞相若是倒臺,那我母親和哥哥怎麼辦?
我已經很久沒有他們的消息了。
「等過段時間,我想回一趟撫城,看望一下我母親和哥哥。」
樓觀雪皺眉,我看出他心中所想,我打斷,「我自己去,你太引人注目了。」
下一秒他忽然開口,「你是不是很好奇這個木匣子裡面裝著什麼東西?」
他走出去打開匣子,裡面是一塊刻著「蓟」字的玉佩,還有一封血書,是太子S前寫下的,足以證明太子的S跟蓟錦寧脫不了幹系,甚至還買通S士刺S太子。
「而我身為太傅,私藏東宮遺物太過扎眼,朝堂之上必有人借題發揮,所以不能由我去查,否則被人抓住把柄,皇上也不好偏袒於我。」
樓觀雪從懷中取出一枚半月形玉佩,玉身刻著細密的暗紋,觸手微涼,「此乃太子舊部的聯絡信物,唯有持此玉者,方能得他們信任。撫城,太子待過很長一段時間,所以極有可能那裡會有我們想要的線索。」
我接過玉佩攥在手掌心,「好,我知道了,我會想辦法聯絡上太子舊部的。」
若是丞相之后我回了撫城也不會起疑,只會覺得我是回去找母親哥哥的。
三日后,我回了撫城。
去找我母親和哥哥,在原來的住所沒找到人,問街坊鄰居,說我母親已經搬走了,說是被一輛豪華馬車接走的,還說我哥哥已經娶了媳婦。
不可能…
我母親臥病在床,哪有力氣搬家啊。
我心頭一沉,豪華馬車?難道是丞相!一定是丞相知道我逃跑的事情,所以才要帶走我母親和哥哥,借此來威脅我。
還有一種可能。
我母親沒有生病,藥是假的,病是假的,騙我的心是真的。
可我母親現在在什麼地方呢?
來不及讓我傷春悲秋的,我帶上暗衛去了城外的土頭廟,選定的接頭地點,那裡地處偏僻,三面環山,還能藏人。
算著接頭的時辰,竟是來了三四十個人。
太子含冤而S,他們一直忿忿不平,卻找不到機會能夠伸冤。
待我歸府時,懷中捧著一卷染血的絹布,是太子舊部四十人的聯名血書,字字泣血。
不僅佐證了蓟錦寧謀害太子的罪狀,更附上了他與丞相私通、私藏軍械的明細。
我仔仔細細地將物證收入囊中,又遣人安頓好他們一行數人。
7.
我不敢再耽擱,連夜趕回長安,本來想直接返回太傅府找樓觀雪求助,卻沒想到前腳剛踏進城門,后腳就被丞相府的人給逮住了。
他們給我套上麻布口袋,把我綁回了丞相府。
大概他們算準了我會為了家人很快折返長安。
迎面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我左臉上,「你去撫城做什麼了?只是去找你母親了嗎?」
他有疑惑,但此事太過隱秘,太傅府的消息他探不出一點。
我難得強硬一回,「不然呢?」
嬰兒的哭聲在靜謐的空間裡回蕩,那孩子也是瞎了一只眼看不見。
李一諾抓著蓟錦寧的手臂控訴我,「你怎麼這麼不知好歹啊!別以為有了樓觀雪撐腰就可以為所欲為了!況且樓觀雪會來嗎?」
「來人!給我打,打到她答應為止!」
幾個嬤嬤下手都是沒輕沒重的,兩大板打下去,我快痛得昏過去。
我艱難抬眸看向高位上的男人,蓟錦寧一手攬著李一諾的肩膀,目光定在我身上。
他摸摸自己的下巴,「不然……你告訴樓觀雪到底有什麼計劃,等我登上太子之位,我許你太子妃之位。」
此話一出,李一諾轟地一下站起,「那我呢?我才是相府千金啊,你把我放在哪裡了!」
蓟錦寧充耳不聞,「現在在世人眼裡,她才是相府千金!」
這反轉來得太快,我還沒反應過來,蓟錦寧已經走到我面前。
我沒有躲閃他的視線,「是嗎?王爺如此大方,但是我不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