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七個，」他笑著說，「你挺能跑。」
我看著他們，沒說話。
「把那個小孩交出來，貔貅交出來，你可以走。」
小月在身后拽住我的衣角。
我低頭看了一眼口袋。
貔貅醒著，我能感覺到它在動。
「第四個願望，」我說，「我希望——」
中間那男人臉色一變，往后退了一步。
「許願？你許啊，」他說，「貔貅的規則我們懂。你許願S我們，代價是你自己S。你舍得？」
我看著他。
「第四個願望，」我繼續說，「我希望張萬財——也就是你們老板——明天丟一樣東西。丟什麼都行，越貴越好。」
三個人愣了一下。
然后那個腿上纏紗布的笑出聲：「就這？」
「就這。」
一道光從我口袋裡漫出來，鑽進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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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什麼都沒發生。
「神經病，」纏紗布的揮了揮手，「把她倆帶走。」
他們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突然停了。
纏紗布的那個低頭看手機，臉色變了。
「怎麼了？」
「老板剛發消息……」他抬起頭，表情很怪，「說他B險櫃被人撬了。裡面三百萬現金，全沒了。」
21
另外兩個看著他。
我也看著他。
「貔貅說，代價是我明天上班遲到，」我說，「你們老板丟三百萬，我遲到十分鍾。很公平吧？」
纏紗布的盯著我，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你們知道貔貅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我往前走了一步，「它太公平了。一分錢換一分命，三百萬換三百萬。問題是——」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們老板的錢，是你們的嗎？」
三個人沒動。
「他讓你們許願，替他去S人，代價你們扛，錢他拿。對吧？」
纏紗布的沒說話。
「他給你們多少錢？」
還是沒說話。
「夠買命嗎？」
沉默。
我看著他，突然笑了。
「他一個月給你們多少？」
「……五萬。」
「五萬，」我點點頭，「S一個人，扣十年陽壽。十年值多少錢？五萬？」
他們不說話。
「我剛查了一下，」我掏出手機晃了晃，「1 號拖欠工資的官司打了三場，全輸了。上個月剛被法院強制執行了一筆。你們知道嗎？」
纏紗布的臉色變了。
另外兩個互相看了一眼。
手機又震了。
我低頭一看，又是血字：
【1 號拖欠工資三年。三個S手，兩個已經兩個月沒拿到錢。】
我把手機給他們看。
纏紗布的盯著屏幕，表情一點點扭曲。
「草。」
他轉身就走。
另外兩個愣了一秒，也跟了上去。
22
腳步聲消失在黑暗中。
廠房裡安靜下來。
小月在身后輕輕拽了拽我的衣角。
「姐姐，」她說，「你真聰明。」
我低頭看她。
「不是聰明，」我說，「是他們太蠢。」
她沒說話，只是把那塊沾滿口水的貔貅又塞回嘴裡。
我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接下來跟我走，行嗎？」
她點頭。
我站起來，牽著她往外走。
走到門口，手機震了。
是那條陌生號碼：
【你剛才是怎麼做到的？讓 1 號丟三百萬，代價只是遲到？】
我邊走邊回：
【因為貔貅的規則是「等價交換」。三百萬換三百萬——1 號丟了錢，貔貅從我這扣了等值的東西。問題是我根本沒有三百萬。】
【所以貔貅只能從我現有的東西裡扣。我有什麼？月薪五千，一份工作，一條命。】
【它挑了最不值錢的——十分鍾。】
對方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條新消息進來：
【1 號在找你。他瘋了。】
【三百萬是他最后的流動資金。你現在動的不是他的錢，是他的命。】
【他要親自來了。】
我停下腳步。
月亮還在頭頂，很亮。
小月拽了拽我的手。
我看著遠處城市的燈火，手機屏幕還亮著。
「來吧，」我說，「正好我也想見見他。」
23
1 號找到我的時候，天快亮了。
我和小月躲在老太太那間筒子樓裡。樓下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像散步。
老太太坐在床上，閉著眼睛。
「來了。」
我站起來，把小月推進衣櫃裡。
門沒鎖。
他推門進來。
五十多歲，穿一件灰色羊絨大衣，手上戴著金表，臉上帶著笑。那種笑我在電視上見過——成功人士的標配表情，親切裡藏著居高臨下。
「第七個，」他看了看屋裡，「就你？」
「就我。」
他笑了。
「你知道嗎，我找了你七天。花了一千兩百萬。」他在椅子上坐下，翹起腿，「結果你就在這種地方。」
我沒說話。
「那個老太太呢？6 號？」
「不知道。」
「你手裡那個小孩呢？5 號的種？」
「不知道。」
他點點頭，從兜裡掏出一只金色的貔貅，放在桌上。
那只貔貅比我那只大一圈，通體金光，眼睛是紅的。
「咱們聊個交易，」他說，「你把你那缺角的給我，小孩給我，我放你走。」
「然后呢？」
「然后你就自由了。不用躲，不用怕，繼續過你的窮日子。」他笑了笑，「你不是喜歡過窮日子嗎？一個月五百塊，煎餅果子不加蛋，挺好的。」
我沒說話。
桌上那只金色貔貅突然開口了，聲音尖細：
「主人，她口袋裡那只，能量快耗盡了。她許過願，三次。」
1 號挑了挑眉。
「哦？許的什麼？」
「五百塊工資。煎餅不漲價。讓他做噩夢。」金色貔貅頓了頓，「還有讓你丟三百萬。」
1 號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你讓我丟了三百萬。」
我沒退。
「你知道那三百萬是我最后的流動資金嗎？」
我還是沒動。
「你知道我為了籌錢S你們，把房子都抵押了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
「知道。」
他愣了一下。
「你那個手下告訴我的，」我說，「就是被你欠薪三個月的那個。他現在在我這邊。」
1 號的臉變了。
趁他愣神的半秒，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只缺角的貔貅。
它睜著眼睛，看著我。
「最后一個願望。」我說。
1 號往后退了一步，金色貔貅尖叫起來：「別讓她說——」
但我已經開口了。
「我希望這座城市裡，所有貔貅的『只進不出』規則，從這一刻起，變成『有進有出』。它們這些年吞進去的財運，全都吐出來，還給那些被奪走東西的人。」
24
屋裡安靜了。
金色貔貅愣在原地。
1 號看著我，嘴張著，沒發出聲音。
那只缺角的貔貅在我手心裡慢慢發光，越來越亮。
然后它開口了。
「你確定？這會耗盡你所有的願望額度。而且——」
它頓了頓。
「你得不到一分錢。」
我看著它。
「我知道。」
它笑了。
那張石頭臉上居然露出了一個笑容。
「上一個這麼說的人，是我第一任主人。」它說，「一千三百年前。」
光從它身上炸開。
金色貔貅尖叫著化成粉末。
1 號捂著眼睛后退，撞翻了椅子。
窗外，天邊泛起魚肚白。
無數道光從城市的各個角落升起——東郊、西城、醫院、殯儀館——然后像煙花一樣炸開，碎成滿天星點。
老太太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看著我，慢慢笑了。
我手裡的貔貅正在碎裂。
一塊一塊，從缺角的位置開始。
最后一片碎完之前，它說了一句話：
「你是我見過最不像主人的主人。」
然后它沒了。
只剩一捧灰，從我指縫裡漏下去。
小月從衣櫃裡鑽出來，看著我。
「姐姐，你的貔貅呢？」
我張開手給她看。
什麼都沒有。
手機震了。
無數條短信湧進來——
「我爸的病突然好了。」
「我被騙的錢今天退回來了。」
「謝謝。」
「謝謝你。」
我不知道他們在謝誰。
但我知道，從今往后，這座城市裡沒有貔貅了。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太陽正從樓群間升起來。
身后，1 號還跪在地上，呆呆地看著那捧金粉。
他抬起頭看我。
「你瘋了，」他說，「你什麼都得不到。」
我看著窗外的陽光。
「我知道。」
25
一年后。
我在城西開了一家很小的古董修復店。
門面不大，櫥窗裡擺著幾件收來的舊瓷器，門口掛著一串風鈴，風吹過的時候叮叮當當響。
生意很淡，剛好夠交房租和吃飯。
店裡最顯眼的位置，擺著一只碎成兩半的石貔貅。
缺角的那只。
我用金繕把它粘起來了——裂縫處塗著大漆，撒上金粉，一道一道，像傷疤，又像血管。
有客人問過那是什麼。
我說一個朋友。
客人又問：「碎成這樣還留著幹嘛？」
我說, 它教我一件事。
什麼事？
我沒回答。
今天下午, 店裡來了個人。
二十出頭, 女孩, 穿著衛衣牛仔褲, 站在門口看了很久，才推門進來。
我認出她了。
小月。
一年不見, 她長高了, 臉上有了肉，眼睛裡的東西也變了——不是當年那種空洞，是別的什麼。
「姐姐。」
她喊我。
我放下手裡的活, 站起來。
「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奶奶給我的地址。」她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條, 皺巴巴的，「她說你在這兒。」
我接過紙條。
老太太的字跡，歪歪扭扭：城西, 古董修復店。
「奶奶呢？」
小月低下頭。
「走了。上個月。」
我沉默了一會兒。
「她走之前說什麼沒有？」
「說了。」小月抬頭看我，「她說, 讓我來謝謝你。她說你破了那個局, 她活了七十二年, 終於看到有人破了那個局。」
我沒說話。
26
小月在店裡轉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只碎貔貅前面。
「這是那只缺角的？」
「嗯。」
她看了一會兒。
「它碎的時候疼嗎？」
我想了想。
「不知道。它沒說過。」
小月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 放在櫃臺上。
是那只白色的貔貅。半透明，冰雕一樣。
「這個還你。」她說，「我媽留給我的。現在我用不上了。」
我看著那只貔貅。
它安安靜靜躺在櫃臺上，像一塊普通的石頭，沒有任何光，沒有任何動靜。
「它還能用嗎？」
「不知道。」小月說, 「但它不說話了。從那天起就不說了。」
我拿起那只白色貔貅，放到碎貔貅旁邊。
一碎一整，一金繕一冰透，並排站著。
「那就放著吧。」
小月點點頭。
她在店裡又站了一會兒, 然后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 她回頭。
「姐姐，我媽說的那句話, 你還記得嗎？」
「哪句？」
「她說你能贏。」
我看著她。
「我贏了嗎？」
她沒回答。
推開門，風鈴響了一聲, 她消失在陽光裡。
店裡安靜下來。
我坐回工作臺前, 繼續修手⾥那只⻘花碗。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兩只貔貅⾝上。
碎的那只, ⾦繕的紋路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
⽩⾊那只，依然沉默。
手機震了一下。
我拿起來看。
是⼀條短信, 陌⽣號碼：
【謝謝你。】
只有三個字。
我盯著屏幕，想回點什麼。
打了幾個字, ⼜刪了。
最后把⼿機放下。
27
窗外傳來煎餅攤阿姨的叫賣聲，和⼀年前一模一樣。
我站起來, 走到⻔口。
陽光很好。
街上人來人往，沒有人知道⼀年前這座城市發生過什麼。
沒有人知道那七個貔貅。
沒有人知道那些S去的人。
只有我。
還有店⾥那兩只沉默的石獸。
我站在⻔口看了⼀會⼉，轉身回去。
坐回工作臺前，繼續修那只碗。
⼿機⼜震了。
這次是銀行到賬通知：
【您收到⼀筆轉賬，金額 500.00 元, 備注：上月差旅補貼。】
我看著那行字，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抬頭看向那只碎貔貅。
陽光正好落在它身上。
我收回目光，繼續幹活。
風鈴在門口響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