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所有的照片,都變成了大合照裡,那個站在最角落,笑容勉強的背景板。
我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心裡,那些早已結痂的傷口,似乎又被重新撕開。
血淋淋的。
我終於明白。
他們不是忽略了我。
而是從許陽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有意地,將我從他們的世界裡,一點點抹去。
我合上相冊,將它和那些獎狀,作業本,一起扔回了箱子裡。
然后,蓋上蓋子。
我不需要這些東西來提醒我,我曾經有多麼愚蠢和可悲。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張律師的電話。
“張爺爺,我決定了。”
“這棟別墅,我要賣掉。”
電話那頭,張律師沉默了片刻。
“你想好了嗎?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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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你爺爺留給你最后的退路。”
“我想好了。”我的語氣,平靜而堅定。
“爺爺留給我退路,是希望我能有勇氣向前走。”
“而不是讓我守著一個空房子,活在過去的陰影裡。”
“這個城市,沒有我留戀的東西了。”
“我想把它換成錢,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重新開始我的生活。”
“賣掉它,也是斬斷他們對我最后的念想和騷擾的根源。”
張律師聽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好。”
“我尊重你的決定。”
“我會盡快幫你聯系最可靠的中介,辦好所有手續。”
“你什麼都不用操心。”
掛斷電話,我走到露臺上。
夜風吹來,帶著一絲涼意。
我看著遠方,心裡一片空明。
再見了。
我那可笑的童年。
再見了。
我這十八年,不被愛的囚籠。
12
第二天上午九點。
別墅區門口,異常的熱鬧。
許文斌開著他的車來了。
后面還跟著一輛小貨車。
這一次,他把整個家族的人都帶來了。
奶奶,劉芸,姑姑許文慧,還有哭哭啼啼的許陽。
他們站在別墅的鐵門外,看著門口那座由幾十個紙箱堆成的小山。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混雜著憤怒、屈辱和不可思議的表情。
我站在二樓的窗簾后面,冷冷地看著他們。
保鏢阿文和阿武,像兩尊門神,守在緊閉的鐵門兩邊。
他們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場,讓許家人不敢像上次一樣撒潑。
許文斌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沒有看我,而是直接對著那兩名保鏢。
“讓我們進去。”
他的語氣,還帶著那種慣有的命令口吻。
阿文面無表情地回答。
“對不起,先生。”
“我們的任務,是保護許小姐的安全,以及這棟別墅的財產安全。”
“在沒有得到許小姐允許的情況下,任何人不得入內。”
“你!”許文斌的拳頭握緊了。
被一個他眼裡的“下人”當眾駁了面子,讓他感受到了巨大的羞辱。
劉芸在一旁開始抹眼淚。
“昭昭,你就這麼狠心嗎?”
“連門都不讓我們進?”
“我們好歹養了你十八年啊!”
她又想上演苦情戲。
我拉開窗簾,出現在他們面前。
我沒有說話,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我的眼神,冰冷,漠然。
沒有一絲一毫的動容。
劉芸被我看得有些心虛,哭聲也漸漸小了下去。
奶奶拄著拐杖,指著我罵。
“你這個孽障!還有沒有王法了!”
“把親弟弟的東西像垃圾一樣扔在外面,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嗎?”
我依舊沉默。
我的沉默,是最好的武器。
它讓他們的所有指責,都像打在了一團棉花上。
無力,且可笑。
許陽指著那些箱子,大哭大鬧。
“我的變形金剛!我的樂高星球大戰!都在裡面!”
“爸!媽!我要進去!我要我的玩具!”
他試圖衝向鐵門,被姑姑許文慧一把拉住。
許文慧的眼神,是所有人裡面最復雜的。
她看著我,眼神裡有嫉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忌憚。
她走到許文斌身邊,低聲說。
“哥,跟她耗下去沒用。”
“先把東西拉走吧。”
“別讓鄰居看了笑話。”
她永遠是最現實,最在乎臉面的那個人。
許文斌深吸一口氣,似乎也接受了這個現實。
他對著我,冷冷地開口。
“許昭,我只問你一句。”
“東西都在這裡,沒有缺吧?”
我終於開口了。
我的聲音,通過開著的窗戶,清晰地傳了下去。
“我讓人清點過。”
“你們可以自己再對一遍清單。”
“如果沒問題,就搬走。”
“我的時間很寶貴。”
我的話,徹底激怒了他。
“時間寶貴?”他冷笑一聲,“你現在翅膀硬了,有律師,有保鏢,了不起了是吧?”
“我告訴你,許昭。”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神像毒蛇一樣,SS地盯著我。
“這個世界,不是躲在一棟房子裡就安全的。”
“外面的路,很滑。”
“你最好,一步都不要走錯。”
赤裸裸的威脅。
他終於撕下了所有偽裝,露出了他最猙獰的一面。
他以為,這樣就能讓我害怕。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是我這幾天以來,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
“爸。”
“你放心。”
“我不僅會走出去,我還會走得很高,很遠。”
“遠到你這輩子,都再也夠不著。”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
我拉上了窗簾。
將他們所有醜陋的嘴臉,都隔絕在了我的世界之外。
外面傳來了搬運東西的嘈雜聲。
和許陽斷斷續續的哭鬧聲。
這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這場對峙,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
等外面徹底安靜下來后。
我才重新走到窗邊。
他們都走了。
那輛小貨車,連同門口那座紙箱山,都消失了。
地面上,幹幹淨淨。
仿佛他們從來沒有來過。
我的心,也跟著空了。
不是難過,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
我終於,把附著在我身上的最后一點垃圾,也清理幹淨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張律師發來的信息。
“中介已經聯系好了,是業內最頂尖的團隊。”
“他們明天會過來勘察房產,制定出售方案。”
“預計一周內,就能找到合適的買家。”
“機票我也幫你訂好了。”
“三天后,飛黑省的航班。”
“在你離開之前,所有的手續我都會幫你辦妥。”
看著手機屏幕上的字,我的眼睛有些湿潤。
爺爺,您看到了嗎?
您的昭昭,終於要起飛了。
我把手機放到一邊,開始收拾我那只小小的行李箱。
這一次,我是真的要離開了。
然而,就在我把那本爺爺留下的賬本放進箱子時。
我突然發現,賬本的封皮夾層裡,似乎有些異樣。
摸上去,硬硬的,像是有什麼東西。
我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劃開封皮的邊緣。
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已經泛黃的紙,從裡面掉了出來。
我打開它。
看清上面的內容后,我的瞳孔,在一瞬間,縮成了針尖。
我的呼吸,也停滯了。
那是一份,DNA親子鑑定報告的復印件。
鑑定結果那一欄,清清楚楚地寫著幾個字。
排除許文斌與許昭之間存在親生血緣關系。
13
那張薄薄的紙,在我手裡,卻重若千鈞。
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我的視網膜上。
排除親生血緣關系。
我的身體,在這一瞬間,變得冰冷。
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我不是許文斌的女兒。
我不是許家的孩子。
這個念頭,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了我混沌的腦海。
隨之而來的,不是悲傷,也不是憤怒。
而是一種荒謬到極致的,冰冷的了然。
原來如此。
怪不得。
怪不得從我記事起,許文斌的眼神裡就從來沒有過一絲屬於父親的溫度。
怪不得他對我所有的成績都視而不見,對我所有的需求都嗤之以鼻。
怪不得他可以心安理得地看著我睡在客廳,睡在陽臺,睡在折疊床上。
怪不得他可以把所有的愛,所有的資源,都毫無保留地傾注在許陽身上。
因為許陽,才是他唯一的,真正的兒子。
而我,不過是一個他不得不撫養的,不屬於他的“野種”。
一個活生生的,時刻提醒著他妻子不忠的證據。
我過去十八年所遭受的一切不公,一切冷遇,一切傷害。
在這一刻,都有了最殘忍,也最合理的解釋。
我甚至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股從骨髓裡升騰起來的,極致的寒意。
我生活了十八年的那個地方,根本不是我的家。
那兩個我叫了十八年“爸爸媽媽”的人。
一個是名義上的父親,實際上的仇人。
另一個……
劉芸。
我的母親。
她知道嗎?
她當然知道。
這個秘密,她瞞了所有人,瞞了整整十八年。
她是怎麼做到的?
她每天看著我,看著這張和許文斌沒有半分相似的臉,她心裡在想什麼?
她把我生下來,卻又把我推入這樣一個冰冷的地獄。
她任由許文斌對我冷暴力,任由許家人把我當成工具。
她在我面前扮演著一個為難的,懦弱的母親角色。
實際上呢?
她才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她用我的存在,換取了她在許家的地位,換取了她看似光鮮的富太太生活。
我,是她獻給這場婚姻的祭品。
我拿起那張鑑定報告,又看了一遍。
報告的日期,是我五歲那年。
原來,許文斌那麼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了,卻沒有任何行動。
他選擇了另一種更惡毒的方式。
他要留著我,慢慢地折磨我,把我當成一個出氣筒。
用我的卑微和痛苦,來報復劉芸的背叛。
多麼可笑的一家人。
多麼骯髒的秘密。
我忽然想起了爺爺。
是爺爺把這份報告藏起來的。
他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了?
所以他才會對我那麼好,那麼維護我。
所以他才會偷偷給我買下這棟別墅,給我留下信託基金。
因為他知道,在這個家裡,我沒有真正的親人。
我唯一的依靠,只有他。
我緊緊地攥著那張紙,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掌心。
有血滲了出來,我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再多的疼痛,也比不上此刻心裡的荒蕪。
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
我的世界,也陷入了一片黑暗。
沒有眼淚。
我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我的心裡,只剩下一片燃燒過后的,冰冷的灰燼。
我拿出手機。
我的手指,因為用力,有些發白。
我再一次,撥通了張律師的電話。
電話接通的瞬間,我聽到了自己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過的聲音。
“張爺爺。”
“我好像……不是許文斌的親生女兒。”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S一般的沉默。
我知道,這個沉默,已經給了我答案。